杜明城今日回得格外早。
往日归家,沈砚要么早已睡熟,要么便是背对着他缄默不语。两人冷战僵持了这么多日,如今温雨疏已经顺利离开锦都,这场悬在二人之间的隔阂,总该要落幕了。
屋内暖气烘得融融,沈砚斜倚在沙发上,双目紧闭,似是已经沉沉睡去。
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毛毯边角垂落下来,半悬在地面,随着细微的呼吸轻轻扫过地板。
杜明城没有去洗漱也不愿贸然叫醒他,于是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屈膝盘腿坐下,手臂搭在沙发扶手,脑袋轻轻搁在上面一瞬不瞬地望着沈砚。
沈砚生的极好。当初他会留意到沈砚,三分是源于这副出众容貌,那双瑞凤眼里总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晦暗。除此之外,沈砚的品行名声在锦都圈层里素来受人敬重。靠近他,于自己亦有益,既能缓和杜家介意他私生子的尴尬处境,也能借他的名望洗白自身。
起初这份情愫本是三分真心七分算计。可什么时候,这颗带着权衡利弊的心,悄悄发生了偏移?
是那几次他刻意制造的偶遇,是娇兰会所里盛英杰推心置腹的一番话,还是很久之前那个雨后,沈砚在小卖铺门口蹲下身喂流浪猫的模样?
杜明城思绪纷乱,腕间金表机械齿轮“咔嚓咔嚓”缓缓转动,将他的思绪又扯回白天那场饭局。
钟子杰在包厢里说的那句话还回荡在耳边:“我把盛晟全部股份转让给你,你告诉我她的下落。”
拿上千万的股份,只为换一个人的消息,值得吗?
他见惯世间贪婪,人人追逐权与财,从未见过这般近乎偏执的人。
当时他也曾反问过钟子杰,对方沉默良久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没有她,我要这些又有什么用。你是个冷漠的人,自然不会明白什么是爱。”
他真的不懂吗?
混迹风月场多年,他听过无数句“我爱你”,有轻浮戏谑,有怨愤不甘,也有绝望卑微,却从未有人坦荡赤诚地对他说出这三个字。
但仔细回想,他自己不也从未说过。
或许钟子杰说得没错,他确实不懂何为爱。倘若换成是他和沈砚,他不敢确定,自己会不会愿意舍弃上千万的股份只为换一个人的信息,这完全颠覆了他一贯权衡得失的行事准则。
“你还要看多久。”
沈砚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,他缓缓睁开眼,微微侧过头,垂眸看向身侧的人。
杜明城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唇角扬起笑意:“什么时候醒的?”
“一直没睡。”沈砚淡淡开口,“又去酒局了?”
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烟酒气息,是方才应酬残留的味道。
杜明城道:“我去洗个澡。”
沈砚轻轻摇头:“就在这儿陪陪我吧。”
杜明城颔首,试探着伸出手,轻轻覆在沈砚的手背。
沈砚身子微微一僵,却没有躲开。
屋子里重归寂静,不知过了多久,沈砚才缓缓出声:“温雨疏走了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杜明城坦然开口,“钟子杰找过我,我告诉他,人已经离开锦都,去往何处,我一概不知。”
他只需要确保温雨疏平安脱离这座城市就够了,至于她往后的人生,他无意插手。
沈砚低低笑了一声,继续说道:“我把这些年兼职攒下的积蓄全都给她了。”
听闻这话,杜明城立刻坐直身体。沈砚抿着唇,安静等着他开口。
短暂的沉默过后,杜明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我该怎么说你才好。资助山区的孩子,如今又把自己全部积蓄拿出去接济别人,你啊,真叫人拿你没办法。”
“我只是做力所能及的事。”沈砚语气平静,“既然决定帮她,那就该帮到底。更何况,温雨疏是我很重要的朋友。倘若我袖手旁观,又还有谁会伸手拉她一把。”
杜明城辩不过他,只能无奈附和:“是是是,阿砚心肠最软。”
沈砚抬眼,略带嗔怪地睨了他一眼。
趁着这个间隙,杜明城顺势问道:“所以阿砚,你还在跟我置气吗?”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沈砚说得云淡风轻。
这话,便算是松了口。
杜明城心底暗自欢喜,几乎快要藏不住那份得意。正想再说些什么,沈砚忽然坐起身,微微凑近,神色带了几分郑重。
“我想起一件事,需要你帮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杜明城毫不犹豫应下。
沈砚伸手拉开茶几抽屉,取出一条宝石项链。
项链刚一拿出来,璀璨夺目的火彩骤然闪烁,晃得杜明城一激灵。
他故作讶异:“这东西从哪里来的?难不成是打算买来送我的?”
“别胡说。”沈砚瞪他一眼,“这是温雨疏留下的。我怀疑项链内部藏了定位追踪器,你把它还给钟子杰,也好让温雨疏和
他彻底斩断牵连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里面有定位?”杜明城追问。
话音落下,沈砚眼神不自觉飘忽开。
他当然知道,因为沈青泥曾在车上跟他提过。但可这件事不能告诉杜明城,免得再生出无谓的风波。
见他不愿细说,杜明城也不执意追问。
他站起来俯身连人带毯子一把将沈砚打横抱了起来。
沈砚猝不及防地下意识反手搂住他的脖颈:“你干什么,放我下来!”
他下意识挣扎,杜明城微微抬臂将人抱得更稳。沈砚重心不稳,只能牢牢环住他的脖子。
杜明城俯身在他耳畔,声音低沉带笑:“不谈这些烦心事了,这么好的氛围,白白浪费多可惜。”
不等沈砚反驳,他抱着人径直迈步走向二楼卧室。
卧室门“哐”的一声合上。
夜色如墨,乌云翻滚,零星细雨敲打着玻璃窗,搅乱一室的安宁,不知过了许久,喧嚣才慢慢归于沉寂。
床头亮着一盏暖黄小夜灯。
沈砚额角沁出薄汗,眼角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潮红,暖光落在他脸上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神色安宁又温顺。
杜明城躺在他身侧,指尖一下下轻轻抚过他乌黑的发丝,从发顶摩挲至发梢。而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揉过他的侧腰。
沈砚浑身轻轻一颤,有气无力地开口:“不行了,让我睡一会。”
“好,你睡。”杜明城低头,吻了吻他温热的鬓角,语声带着笑意。
沈砚很快便陷入沉沉的梦境。杜明城望着他清瘦安静的侧脸,忽然很想问问他。
真的没关系吗?就算所有人辜负、欺骗你,就算自己深陷泥沼摸爬滚打,就算满身伤痕失去一切,也依旧要固守心底那份善意吗?
为什么阿砚?明明受尽磋磨却还是学不会反击,明明自己活得已经足够痛苦,却从未设想过将苦难转嫁他人身上,反而拼尽全力去托举一个个同样痛苦不堪的灵魂。
所以真的没关系吗?因为自己受过苦,便不愿再看见别人受苦,这真的没有关系吗?
好了不起啊,沈生。
所以可不可以也多依赖我一点,哪怕只是一点点,我愿意做你的树,为你遮风挡雨,为你……无所畏惧。
今夜夜凉如水,呼啸的晚风吹散了遮月的阴云。皎洁的月光如同银柱倾泻穿过窗棂,落在床上,照亮相拥而眠的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