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的谈话,最终还是不了了之。
之后整整一夜,再到邮轮靠岸的整整一天里,他和杜明城彻底陷入零交流的冷战。
杜明城试过靠近,试过搭话,试过用从前的温柔缓和气氛。
可沈砚通通避开。
两人同处一艘船,共享一段归途,却像隔了山海余生。
曾经所有的暧昧温存、深夜相拥,尽数被沉默碾碎。
日子在死寂的僵持里飞速流逝,转眼到了下船那日。
海风褪去了夜里的湿凉,码头人声嘈杂,来往宾客拖着行李陆续登岸,热闹喧嚣扑面而来,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突兀刺眼。
沈砚提着简单的行李,垂眸缓步,神色平淡漠然。
杜明城紧随在他身后,眼底压着连日的疲惫与愧疚,指尖数次抬起,又数次落寞落下。
可就在两人即将踏出邮轮闸口的瞬间,一通急促的紧急电话,猝不及防打碎了所有凝滞。
杜明城的手机骤然尖锐响起。
接通不过两秒。
听筒里传来一句冰冷仓促、毫无缓冲的噩耗,直直砸破连日的死寂,狠狠砸在两人心头——
“Boss你快回来吧。晴朗她……快不行了。”
轰的一声。
方才还紧绷对峙、各自冰封的氛围,瞬间崩塌殆尽。
码头喧嚣依旧,人潮涌动,风声嘈杂。
杜明城浑身一僵,指尖的手机几乎拿捏不住,脸色刹那褪得干干净净。
身侧始终淡漠疏离的沈砚,脚步也骤然停住,眼底那片死寂的寒凉,被这突如其来的死讯,彻底震得纷乱空洞。
一场没说清的误会,终究被一场猝不及防的生离死别,强行按下了暂停键。
黑色轿车疾驰而至,猛地停在医院急诊楼下。
两人快步穿过冰冷的医院长廊,消毒水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重症病房外的走廊空空荡荡,寂静得反常,连过往护士的脚步声都轻得小心翼翼,无形之中透着弥留之际的肃穆。
褚进独自坐在长椅上,脊背绷得笔直,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与颓然。
看见并肩而来的两人,他抬眸起身,没有多余的寒暄,只是轻轻朝病房方向偏头,示意他们进去。
沈砚嗓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哑,轻声发问:“褚智慧呢?”
“已经派人去接了,马上就到。”
得到答复,两人抬步推开病房门。
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呼吸机规律的嗡鸣轻轻作响,成了这方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。
纯白的被褥层层裹着床上单薄的人影,江晴朗早已没了往日鲜活明媚的模样,唇瓣失尽血色,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副单薄躯壳仿佛下一秒就会散尽。
许是听见了推门的动静,她沉寂许久的眼睫,轻轻颤动了几下。
缓缓的,一寸寸睁开了沉重的眼眸。
视线朦胧涣散,她费力地抬眼,先是掠过站在前方的沈砚,目光温柔浅浅。
“靓仔啊……”
她气息虚浮,一字一顿,“走之前,能再看你一眼,也足够了。”
随即,她缓缓转头,看向身侧神色紧绷、眼底藏满愧疚的杜明城。
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认真开口,字字恳切:“Boss,谢谢你……还有谢谢你们。”
“当初出手救了我们夫妻的命,这份恩情,我们一辈子都记着,一辈子感恩。”
浮沉半生,颠沛流离,是杜明城伸手拉了他们一把,给过他们绝境里的微光。
纵使命运不公,落得如今结局,她依旧满心赤诚感激,毫无怨怼。
说完,她目光重新落回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。
江晴朗望着他们,气息微弱却格外认真,像是用尽余生所有力气,送上最后的祈愿。
“你们两个人……一定要好好在一起。”
“好好走下去,千万、千万不要留下遗憾。”
沈砚心口骤然酸涩发胀,眼底骤然湿热。
连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纠葛,在这一句临终嘱托面前,轰然松动,溃不成军。
世间爱恨纠葛、执念误会何其渺小,最怕生死无常,余生空留遗憾。
杜明城僵在原地,喉结剧烈滚动。
他看着病床上强撑着最后神志、尚且心系他们的女人,千言万语,最终尽数堵在喉头,只剩一片无声的沉重。
病房里呼吸机滴滴作响,气氛沉得叫人喘不过气。
江晴朗说完那番嘱托,目光静静落在沈砚脸上。
沈砚喉头酸涩翻涌,嘴唇动了动。他想开口安慰,想应下她的期许,话到唇边,却死死哽住,只能抿紧唇,眼眶微微泛红。
一旁的杜明城压下胸腔翻涌的万千情绪,往前微微半步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几分郑重:“也谢谢你,江姐。这么多年,多谢你一直帮我。”
过往很多棘手的事,江晴朗都义无反顾站在他这边,替他扛下不少风波,这份相助,他始终记在心里。
江晴朗浅浅扯了扯嘴角,算作回应,力气已经快要耗尽,眼皮沉重得不断往下垂。
杜明城深深看了床上的人一眼,伸手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胳膊,示意先退出去。
两人默不作声,轻手轻脚转身走出病房,房门被缓缓合上,将那间生死咫尺的屋子隔在里面。
走廊惨白的灯光洒下来,空气里依旧弥漫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。
褚进见状,抬步推门走入病房。
偌大病房,此刻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。
褚进在病床边的椅子缓缓坐下,一身紧绷,浑身都绷着一股即将崩塌的力量。
江晴朗耗费巨大力气,缓缓抬起枯瘦冰凉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,轻轻抚上他半边脸颊那道狰狞陈旧的疤痕。
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皮肉,温度微弱。
她气息断断续续,轻得如同叹息:“进儿,咱们……该道别了。”
密闭的病房仪器机械的低鸣,惨白的光线冷沉沉覆在两人身上。
褚进俯身,用力攥紧她冰凉枯瘦的手,指腹死死扣着她薄弱的指骨,脊背绷得僵直,压抑的哭声堵在胸腔里,字字艰涩破碎。
“我舍不得你……我真的舍不得你。”
半生风雨,他与她相依为命,是夫妻,是同伴,是彼此暗无天日人生里唯一的光。
她是他全部的软肋也是他毕生的支撑,他从来不敢想,也接受不了离别。
江晴朗的指尖微微蜷缩,无力地回握着他滚烫的掌心,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,嗓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白雾。
“每个人都会走的。”她费力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,“不要难过,我在那边等你。”
她攒着最后残存的力气,一字一句的说:“你一定要替我看完这世上所有好看的风景。好好活着,好好生活。”
“把智慧抚养长大,亲眼看着他走进锦大,读书、成长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气息断断续续,音量一点点低落下去,几乎要融进病房死寂的空气里。
眼帘重重垂落,又凭着最后一丝执念艰难掀开,痴痴望着眼前这个陪了她一辈子的人。
望着褚进泛红的眼眶、紧绷的侧脸,望着这半生相守、风雨与共的人。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吐出藏了近二十年的话。
“进儿……”她目光缱绻又赤诚,“他们都说我们很恩爱,可你知道吗?我见你第一眼,就认定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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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“你是我的命,是我这辈子全部的生命。”
“我爱你啊,褚进……”
话到最后,终于泄出哽咽。
无论是多年前为我杀人的你,还是多年后依旧爱我如命的你,我都一直赤诚的、用尽我全部心力去爱着你啊……
病房里突兀尖锐的仪器长鸣穿透门板,伴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丝丝缕缕飘出来,沉沉压在走廊每个人的心上。
就在这片死寂的悲痛里,楼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。
褚智慧背着沉重的书包,跑得满头大汗,一路拼命狂奔赶来。
他还带着孩童上学的懵懂稚气,眼里揣着赶来见母亲的急切,全然不知短短片刻,已是天人永隔。
他刚跑到病房门口,脚步猛地顿住。
细碎、崩溃的哭声从门缝里钻出来,是褚进压抑到极致的恸哭。
少年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茫然地张着嘴,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呼吸骤然停滞。
前一秒还满心期盼的慌张,这一刻尽数化作滔天的恐惧席卷而来。
下一秒,积攒的恐慌彻底崩塌。
褚智慧骤然放声大哭,稚嫩又凄厉的哭声瞬间撕裂走廊的死寂。
他手脚并用地想要冲开病房门,想要冲进里面,想见那个永远护着他的母亲。
“让我进去!我要进去!”
千钧一发之际,身侧的杜明城快步上前,伸手死死抱住了失控的小孩。
他力道极稳,牢牢禁锢住挣扎的褚智慧,不肯松开半分。
褚智慧在杜明城怀里拼命挣扎,双腿用力踢踹,牙齿狠狠咬在杜明城的手臂上,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反抗。
与此同时,一众医生护士推门而入,白大褂的身影匆匆涌入病房,宣告着最后的落幕。
看着紧闭的房门,看着再也进不去的房间。
褚智慧伸长脑袋,浑身脱力,撕心裂肺,崩溃到极致地哭喊出两个字。
“妈妈——”
稚嫩的呼唤泣不成声,震彻整条长廊。
随着褚智慧那一声撕心裂肺的“妈妈”砸落下来的瞬间。
一直静默伫立、隐忍旁观的沈砚,心口那道死死绷着的弦轰然彻底断裂。
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,砸在微凉的手背上,滚烫刺骨。
起初只是静默落泪,可随着亲眼目睹生死离别,热泪尽数翻涌上来。
他的哭声越来越大,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,泪水滚滚不绝,顺着下颌不断坠落,濡湿了胸前的衣襟。
他身姿微微颤抖,哭得身形歪斜、几欲站不稳,早已没了往日清冷克制的模样。
混乱崩溃的情绪里,他心底还死死记着和江晴朗的约定。
他想拿出手机,想继续履行和她之间那点未完成的约定。
指尖慌乱颤抖,一次次探向口袋,心神早已大乱,指尖屡屡落空,抓不住分毫。
周遭的哭声、医生走动的脚步声、走廊死寂的风声交织缠绕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几番笨拙慌乱的摸索,他才终于攥住了手机机身。
可指尖发软无力,下一秒,手机骤然脱手,重重摔落在冰凉的地板,顺着光滑的地面远远滑开。
沈砚再也撑不住,双腿一软,直直跪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。
膝盖撞地的闷痛早已感知不到,他狼狈俯身,伸手朝前去够那台滑远的手机。
就在指尖堪堪触碰到冰凉屏幕的那一瞬,他埋着头,肩膀剧烈起伏,终于毫无保留,崩溃大哭。
人间一趟,爱恨纠缠,猜忌拉扯,可在生离死别面前,所有赌气与倔强,都渺小又可笑。
走廊风声萧瑟,哭声呜咽满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