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晴朗的头七刚过,丧事的余哀还盘旋在所有人上空,褚进便已经收拾好了全部行装。他没有多做逗留,打算带着褚智慧动身去往北方。
临行之前,沈砚特意赶来见他们一面。
廊下冷风吹得人肩头发僵,他望着褚进眼底尚未散尽的红丝,问:“你要走,是因为江姐的缘故?”
褚进缓缓摇头,“是也不是。北方那边探明一处矿场,开采周期约莫十年,接下来这十年,我都会守在那边。”
他记起从前对沈砚许下的承诺——若是沈砚能够劝动褚智慧乖乖走进校园读书,便任由沈砚提出一个条件。
此刻旧事重提,褚进看向沈砚。
“答应你的条件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沈砚垂着眼,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。
接连经历生离死别,又和杜明城之间横亘着解不开的心结,他心里空空荡荡,实在想不出要什么。
“我没有什么想要的。”
褚进沉默片刻,没有就此作罢。
他拿出手机,直接操作转账,一笔五千万的款项划入沈砚名下的公益基金会。
“就当是替晴朗,也替我做点事。”
一旁的褚智慧小脸哭的通红,肩膀一抽一抽,止不住地抽噎。
他小跑上前,张开胳膊用力抱住沈砚的腰,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。
抱了许久,他才微微仰起满是泪痕的脸,贴着沈砚的耳边,用气音小声问道:“靓仔,我们还会再见的对不对?”
孩童温热的怀抱轻轻贴着沈砚,他心口一软,连日压在心底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。
他轻轻抚着褚智慧凌乱的后脑勺,“会的,一定会再见的。”
“等你考上锦大,我们一定会再见。”
这是他对江晴朗的承诺,也是他对这个孩子的许诺。
褚智慧用力点点头,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,又黏了好几秒,才依依不舍松开手。
一旁的褚进静静看着两人,他要带着仅剩的念想守着江晴朗的遗愿,安安静静熬完这十年,把褚智慧送入锦大,完成她临走前最后的托付。
“走吧。”褚进轻声开口。
褚智慧一步三回头,小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,眼泪还是不停往下掉,嘴里反复念着“再见”。
车子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地面,慢慢驶离视线。
车窗玻璃后,褚智慧小小的脸贴在上面,用力朝着沈砚挥手,明明哭得肩膀发抖却依旧努力笑着道别。
沈砚站在原地,静静目送黑色车身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,再也看不见一点踪影。
送走褚进父子,沈砚独自折返回家。
自码头那场噩耗过后,他与杜明城便一直处在无声的僵持里。偌大的房子,两人同住一檐,却形同陌路。
推门而入,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暖黄的落地灯浅浅铺洒开来,落在玄关,温柔却冷清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衣帽间的镜子前,立着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。
杜明城身着一身挺括的黑色正装,身姿端正,指尖捏着深色领带,反复调试、拉扯。
素来运筹帷幄、万事从容的人,此刻对着一枚简单的领带结,屡屡失手。
沈砚没有出声,静静倚在门框边。
他就那样透过镜面,安静望着镜中人。
望他紧蹙的眉峰,望他微沉的眼底,望尽这段时间两人所有的疏离与僵持。
良久,他才抬步,缓步走了过去。
杜明城的动作微顿,没有回头,脊背却下意识绷紧。
沈砚不言不语,抬手越过他身前,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凌乱的领带。
他指尖娴熟穿梭、折叠、收紧,动作轻柔利落,一点点理顺凌乱的布料。
就在领带收尾、指尖轻轻拂过平整领口的瞬间,身侧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,轻轻响起,带着几分忐忑的试探。
“今晚是我三十岁生日。”
杜明城透过镜面,静静看着身前垂眸认真动作的人,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意:“你……来吗?”
沈砚顿了顿说:“我会去的。”
他说完,杜明城松下一口气,吻了吻他的额头,“我等你。”
杜明城下楼离开了,沈砚立在落地窗前,静静望着楼下那辆车驶远,车尾灯消融在街道的车流里。
他才慢吞吞转过身,简单收拾过后,动身去往基金会。
屋内的地毯上,铃
铃正垂着眼,安安静静地摆弄一堆彩色积木。
Louis结婚继承家产,铃铃大多时候跟着他们生活,只每个月休假,才会回到这处地方。
沈砚走过去,席地坐在她身旁,陪着她一块堆叠积木。一块块方块垒起又塌落,消磨掉大半时间。
良久,沈砚轻声开口,问她:“铃铃,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?”
铃铃抬起小脑袋,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想了许久。
她从口袋摸出短小的笔和一张皱巴巴便签纸,趴在地毯上,小手握笔十分吃力,一笔一划费劲地写着。
写完之后,她把那张纸别别扭扭递到沈砚面前。
纸上字迹歪歪斜斜,笔画毛刺模糊,孩童的笔迹力透纸背。
上面写的是:喜欢,有爸爸在。
沈砚捏着薄薄的纸片,指尖微微发僵,长久沉默。
二人就这么无言地继续搭了一会儿积木,直到照顾铃铃的保姆推门进来,弯腰说要带铃铃回去。
铃铃猛地扭过头,目光牢牢落在沈砚身上,眼里带着不舍。
沈砚抬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,嗓音放得很轻:“明天见。”
铃铃才跟着保姆离开。
房间骤然空落下来,沈砚低头收拾散落一地的积木,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,来电人是盛英杰。
他接起,听筒两边一片死寂,谁都没有率先出声。
漫长的沉默拉扯过后,沈砚率先打破这份安静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有事么?”
盛英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几分焦灼:“你不要怪明城,他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替身,你不信我可以给你发宋惜尘的……”
“照片”两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,就被沈砚淡淡打断。
“我知道。我在邮轮上见过宋惜尘的照片,我清楚,我们俩没有半点相似之处。”
盛英杰顿住,迟疑地追问: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沈砚长长吐出一口气,胸腔里积压了千头万绪,那些爱恨、猜忌、怜悯与心动纠缠成团,理不清脉络。
“太复杂了,我不想说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半晌,盛英杰才沉沉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