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过后,杜明城轻轻推开客房的门,身上还沾着吧台淡淡的酒气与海风咸湿的凉意。

    屋内没有开主灯,只有落地小灯晕开一层昏黄朦胧的光。

    沈砚没有躺下休息,端正坐在床沿,背脊绷得很直,月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。

    杜明城放轻脚步走过来,随手脱去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他看到他尚未安睡,声音带着深夜的沙哑:“怎么醒了,还没睡?”

    沈砚抬眸望向他,“做了些不好的梦。”

    空气一瞬间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室安静,只隐约听得见邮轮船体低低的嗡鸣,隔着舱壁,远处还飘来若有若无的老歌余韵。

    谁都没有再开口,漫长的沉默漫开。

    沈砚指尖无意识攥住身下的床单,指节泛出一点浅白,积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,终于冲破层层顾虑,被他轻声问出口。

    他抬眼,直直望进杜明城的眼底,一字一顿,清晰地问道:“杜明城,外界传的那些……你真的逼死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吗?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房间里仅存的一点暖意瞬间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杜明城身形微顿。

    他在床尾站定,没有急着辩解,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笑意彻底敛去,只剩下一片淡得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
    很多年没有人敢当面跟他提起这件旧事,此刻被沈砚直白问出口,他也只是垂了垂眼,缓缓开口,低声道出尘封的过往。

    “最开始,我是很想她的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多少波澜,像是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。

    年少的时候,心底还留着一份执念,反反复复想念那个早早抛下他、转身离开的亲生母亲。哪怕她一走多年杳无音信,他心底依旧还残存一丝微薄的期盼,盼着母子之间那点血缘羁绊。

    可等她落魄潦倒,失去一切之后再回头寻来,一切就全都变了。

    “等到她走投无路才回来找我,拿母子亲情死死捆住我。”杜明城的指尖微微蜷起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“她在外挥霍殆尽,败光全部钱,便想靠着我翻身,到处对外哭诉我不孝,把所有委屈全都摆到台面上。杜家圈子里人人看热闹,我被推到风口浪尖,沦为整个家族的笑柄。”

    那段日子,流言四起,四面八方全是指点与非议,他一边要应付家族内部怪罪,一边还要承受亲生母亲无休止的索取与哭诉。

    沈砚安静坐在床上,静静听着,心口一点点往下沉。

    杜明城抬眼,目光望向虚空,吐出最刺骨的真相。

    “很久之后我才明白,从头到尾,这一场闹剧,都是老爷子默许的。”

    老爷子清清楚楚知晓他母亲的所求所为,却冷眼旁观,任由对方上门纠缠闹事,刻意不去阻拦。

    目的就是要逼他亲手做抉择,亲手斩断这仅剩的母子羁绊。

    “他要我亲手割舍掉这份血缘,丢掉那点少年时的念想。只有彻底斩断,心里不再留有软肋,我才配得上杜家的权柄,才能够成为杜家合格的继承人。”

    亲情被当成打磨利刃的试炼,母子二人的缘分则变成家族博弈里用来淬炼他的筹码。

    杜明城缓缓抬眼看向沈砚,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:“他们说我逼死生母,没错,我逼死了她,那是她该承受的,从一开始,我们母子就已经是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
    长夜彻底死寂。

    听完那段沾满算计与寒凉的过往,两人再也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沈砚蜷在被褥里,脊背绷得单薄挺直,眼底所有温热尽数熄灭,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。

    邮轮整夜平稳航行,轮机低鸣,窗外黑海翻涌不息。

    两人同处一室,咫尺距离,却隔着半生秘辛、万千误会、毫无未来的隔阂。

    诡异又沉重的沉默,从深夜熬到天光破晓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。

    天光破开浓雾,澄澈的晨光铺洒在邮轮甲板,海风褪去了深夜的寒凉,带着海面清新的湿气,吹散了昨夜奢靡又压抑的暮色。

    一夜未眠的沉郁,沉沉压在沈砚心头。

    他避开了还在房内的杜明城,独自走上露天甲板透气。

    晨光辽阔,碧海连天,晨起的游人寥寥,清静空旷。

    转角栏杆边,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静静立着,正是周佳乐。

    她一夜休整,早已褪去了昨日被当众羞辱的狼狈,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落寞,安静望着无垠海面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周佳乐回头,看见来人是沈砚,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经历过昨日闹剧,她心底早已对他全然感激。

    沈砚缓步走到她身侧,海风拂动他额前碎发,他眼底沉静无波,斟酌片刻,终于轻声开口,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: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周佳乐温和颔首: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晨光落在沈砚清隽的侧脸上,他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,语气轻而认真:“关于宋惜尘的事,你能不能告诉我,全部真相?

    ”

    咸湿的海风卷着细碎浪花,扑打在邮轮栏杆上,溅起星星点点的水汽。

    周佳乐身子微微一僵,原本落在海面的目光骤然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宋惜尘这三个字,像是一道碰不得的旧伤疤,哪怕事过境迁听见依旧会心口发紧。

    她垂下手,指尖无意识攥紧栏杆冰凉的金属扶手,长长呼出一口混着海风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宋惜尘……”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,“那件事,宋家上下都在刻意封口。很多对外的说辞,全都是加工过的。”

    晨光亮得透亮,却照不进那些埋在豪门华丽外壳之下的肮脏。

    沈砚安静站在一旁,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等候。

    昨夜一整夜的死寂还沉甸甸压在他心底,一桩桩一件一件全部盘旋在脑海。

    他隐约察觉到,宋惜尘,就是缠绕在所有人命运里最核心的那根线头。

    周佳乐转头看向他,眼底交织着同情,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忌惮。

    “你应该已经隐约猜到了,杜明城和宋惜尘的关系,从来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海风骤然变大,吹乱她鬓边的发丝。

    “宋惜尘是宋枝的亲弟弟。杜明城跟他一起长大,不过可惜的是有白血病,十七岁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问我他和杜明城的关系?我实话告诉你,我也不太清楚,但听知舟说过,他们好像……曾经在一起过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,沈砚心口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之前所有零碎的碎片在此刻拼接到一处。

    无数次旁人若有似无的暗示,还有小百何歇斯底里嘶吼出来的那句——我们都只不过是替身。

    周佳乐没有留意沈砚骤然发白的脸色,继续缓缓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宋家不会接纳这份感情,杜家老爷子更不可能允许杜明城为一个男人牵绊,所以宋惜尘死后第二天,杜家老爷子就把他送走了,尽管我也不太确定真相,但知舟说的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她侧过头,认真望向沈砚,语气带着几分悲悯的提醒。

    “沈砚,有些话我本不该由我来讲。你仔细想一想,你身上,是不是有几分和宋惜尘相像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海风呼啸而过,海浪重重拍击船身。

    所有谜题,终于有了答案。

    沈砚立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一点点冷却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,他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