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房间里只余浅浅呼吸声,黑暗温柔覆落,裹挟着疲惫至极的沈砚沉沉睡去。
睡意渐深,意识渐渐抽离躯体。
下一瞬,他忽然轻飘飘浮了起来。
梦里的世界朦胧模糊,像隔了一层终年不散的雾。
他看见梦里的杜明城,这人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模样,吊儿郎当,游刃有余。
他看着他一如往常去公司,在会议室里和各位老总周旋博弈,谈笑风生,看着他处理堆积的公务,应付圆滑人情,整场商业对峙滴水不漏。
一切都和现实一模一样。
可沈砚悬在半空,心底莫名发慌。
就是不一样。
梦里的杜明城看似毫无差别,却少了点什么。
他细细思索,指尖微凉,却怎么都抓不住那一丝诡异的不同。
思绪悬而未决之际,画面陡然一转,他跟在杜明城身后回到空旷的别墅。
杜明城推门而入,习惯性扬声,语调轻松自然,带着平日归家时的亲昵:“阿砚?”
无人应答。
杜明城微微一顿,以为人在房间,又轻声唤了一声:“阿砚?”
依旧无声。
他收敛了笑意,第三次开口,音量微沉:“沈砚?”
整栋别墅空空落落,没有半句回应。
唯有隐隐的、持续不断的流水声,从深处浴室方向缓缓传来,细细簌簌,安静得吓人。
就是这一缕微弱的流水声,前一秒还从容散漫的杜明城,脸色骤然剧变。
方才所有的笑意与漫不经心,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。
眼底的轻浮彻底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极致的恐惧,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惨白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指尖骤然攥紧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。
那一瞬间的惊惧,汹涌到近乎狰狞。
浮在半空的沈砚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,心口猛地一沉,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爬上来。
那道细细的流水声,像是催命的弦。
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松弛,眼底是从未见过的、濒临失控的恐慌。
下一秒,他几乎是踉跄着抬步,大步疯冲穿过空旷客厅。
拖鞋蹭过地板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,打破整座别墅死寂。
从前永远沉稳克制、万事不惊的男人,这一刻慌得像丢了全世界。
“阿砚!”
他失声低吼,声音发颤、开裂,带着不敢深想的恐惧。
流水声越来越清晰,淅淅沥沥,绵绵不绝。
浴室门紧闭着。
杜明城抬手,指尖都在剧烈发抖,他狠狠一把拍在门板上,力道重得几乎砸响门框。
“沈砚!开门!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冰冷的水声,安静的回荡。
他再也等不住,掌心猛地用力——
“砰!”
浴室门被他一把狠狠推开。
白雾扑面而来,水汽氤氲,模糊了视线。
浴缸的水龙头彻底大开,血水源源不断翻涌溢出,漫过洁白的瓷砖,顺着地砖纹路四处蔓延。
而浴缸里,沈砚安静地躺着。
他没有挣扎,没有痛苦的神态,就那样轻轻仰靠在浴缸里,双目轻阖,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往日澄澈温润的瑞凤眼眸彻底闭起,长睫静静垂落,安安静静。
温热混着凉冽的池水漫过他的小臂、手腕,艳红的血丝顺着腕间细小的伤口丝丝缕缕漾开,缓缓融进清水里。
一缕、又一缕。
淡红、猩红、再渐渐晕开成片朦胧的暗红,缓慢、安静却又残忍地包裹住他单薄的身体。
偌大的浴室水声潺潺,终年不息。
门口的杜明城浑身僵硬,血液瞬间逆流,四肢百骸瞬间冻得冰凉。
全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,只剩耳边空洞的流水声,和眼底这一幕永世难忘的惨烈画面。
预想中撕心裂肺的崩溃、慌乱痛哭,全都没有发生。
杜明城就伫立在浴室门口,一动不动,静静地看了很久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激烈情绪,没有狰狞,没有泪水,连方才极致的恐慌都尽数褪去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,像灵魂被瞬间抽空,整个人麻木、荒芜,彻底沉寂。
几秒,或是几个世纪那般漫长。
他终于动了。
动作迟缓、僵硬,每一步都卡顿得厉害,像一台彻底生锈、年久失修的机器,艰难地抬起脚步,一步步挪到浴缸边。
他缓缓俯下身,伸手,轻轻环住水中冰冷单薄的人。
彻底解脱了。
杜明城将脸轻轻抵在他微凉的侧脸,声音轻得像叹息,沙哑得破碎,絮絮叨叨,温柔得近乎诡异:
“阿砚。”
“真好。”
“我为你高兴。”
“你终于……自由了。”
杜明城抱着毫无回应的人,安静地坐在满地冷水里。
飘在上空的沈砚刚张张唇,温热的眼泪就已流了下来,他刚说出一句:你不要。”
黑暗骤然炸裂,梦境轰然崩塌。
沈砚骤然惊醒。
他大口喘着气,胸腔剧烈起伏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着薄凉的布料,心口残留着梦里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。
他翻身静坐床边,缓了很久。
方才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,真实到让他心慌。
他静静回想近日所有的事。
先是旁人的流言又是小百何的质问与替身的枷锁、杜明城更是次次沉默的隐瞒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压在心底,沉甸甸的发堵。
纷乱思绪缠得人疲惫。
夜风格外凉,顺着缝隙徐徐灌入房间,携着深夜海面独有的湿冷空气。
沈砚这才发觉,落地窗的窗页没有关严。
他压下心底所有纷乱,起身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,缓步走到窗边。
晚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些许梦魇残留的阴郁。
窗外是无垠夜色,漆黑海面泛着细碎银光,一轮皎洁明月孤悬于墨蓝天幕,清辉遍洒。
明明风平浪静,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荒芜,怎么都填不满。
他静静伫立窗前,望着海上明月失神片刻,稍稍平复了翻涌的心绪。
他抬手轻轻合上窗户,隔绝了窗外夜色与晚风。
转身折返床铺的那一瞬间。
沈砚脚步猛地顿住,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。
柔软宽大的床铺上,床的另一半,平整冰凉,空空如也。
一室寂静,月色透过薄帘落进屋内,铺出一地清冷惨白。
……
整艘邮轮沉入深
夜的静谧里。
少爷小姐们早已尽兴散场,各自回房休息,喧闹褪去,只剩下休闲吧台还留着一点暖黄灯光。
复古轻柔的老歌缓缓流淌。
邓丽君温柔缱绻的嗓音漫在微凉的夜色里,字字轻缓
“所以我求求你,别让我离开你。
我已经感受不到一丝丝情意……”
吧台角落,人影孤冷。
杜明城独自倚在卡座里,指间空空,眼底没半分笑意,安静看着吧台内调酒师摇晃雪克杯。
冰粒撞击的清脆声响,淹没在绵长歌声里,他周身疏离淡漠,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身后脚步声轻响。
杜玉若缓步走来,随意拉开椅子落座在他身侧。
深夜无风,两人沉默两秒,终究是杜玉若先开了口,低声提起杜家内部早已翻烂的账。
“杜如闲被彻底踢出权力局,你心里应该清楚怎么回事。”
杜玉若语气平淡,不带情绪,只陈述事实:“三房钻了空子,悄悄递到老爷子面前,刻意栽桩,硬生生把杜如闲那一脉彻底挤掉。”
杜明城眼帘微垂,神色不动,仿佛早已知晓。
“所有人都看得明白,”杜玉若侧头看他,声音压低几分,“老爷子从始至终,最属意的继承人从来都是你。三房借着这件事件浑水摸鱼,借机揽权、占位……说到底,是他们抢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刚落。
杜明城骤然抬手,淡淡出声,直接打断他。
“别说了。”
杜玉若耸耸肩,并不意外,只是轻叹一声,透着置身事外的无奈。
“我也只是随口说说。”
“我在杜家本就是外人,人微言轻,什么都拦不住,也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他抬眼望向远处漆黑海面:“路要怎么走,账要怎么算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杜玉若看着杜明城眼底压不住的心事,话题轻轻一转,直接落到了暗处最忌讳的那个人身上。
“权的事我不多嘴。”
他侧眸,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嘲弄与清醒:“但你执意揪着沈砚不放,是真的打算继续闹笑话?”
杜明城指尖抵着冰凉吧台,轻轻吐出一口气,眼底浮起一点疲惫的无奈。
他似自嘲,又似反问,声音轻得飘在晚风里:“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害怕?”
他抬眼,笑意凉薄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:“我又不能跟他结婚。你们到底在怕什么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轻飘飘落地,碎在夜色里。
很久很久以后,沈砚还是很轻、很空的想,他当时真的不该出来找他的。
他原本不放心,出来寻杜明城。
远远看见吧台两个人影,本想悄悄转身退回房间,却偏偏听到了这两句字字入心的话。
他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。
邓丽君婉转缱绻的歌声顺着晚风漫过来,那句“所以我求求你”轻飘飘的。
身前是邮轮琉璃灯盏,衣香鬓影的余温还未散尽,鎏金的光影在光洁的地面流转。
身后是无垠的大海融进浓稠的夜色里,海面漆黑茫茫,看不到边际,只有细碎的浪涛无声翻涌。
这世间繁华万千,灯流溢彩,为你狼狈,为你辗转难眠,为你自锁退路,是我毕生罪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