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能安邦,武能定国。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”
澹宁不禁挑眉,如此高的评价?怎么不去当天子?
凌季思忖片刻,接着说道,“主子他……从不因他人出身寒微而轻视怠慢,亦不会因对方权势滔天而曲意攀附。忠君爱民,待我们亦是视若亲人,赏罚分明。是个值得追随,也值得托付的人。”
澹宁静静听着,火光在她脸上跳跃,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。
只能看到她慢慢嚼着口中的食物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那他和沉玉……”
她想问,他们是如何相识,沈郁对沉玉可是真心?
“主子和玉姑娘早已两情相悦。”凌季忽然打断了她的话,“主子待玉姑娘亦是真心实意,呵护备至,你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劝到,“你若是存了别的心思,不如早些放下。此时介入,只会徒增烦恼,不如……”
不如什么?他想说,不如看看旁人。
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他……竟以为自己一直看着沈郁,是对沈郁有意?
澹宁愣了两三息,有些啼笑皆非。
“扑哧”一声轻笑。
凌季从未见过澹宁笑,她总是冷淡的,疏离的,戒备的,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。
这一笑,如春风化雨,冰雪初融,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一时之间忘了方才在说什么,也忘了移开目光。
澹宁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,轻咳一声。
凌季才猛然回神,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两人都慌忙移开视线,只觉得脸颊和耳根都烧的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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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坛后方,用千年桑木搭就的一方高台,上头铺着精美的织花地毯,轻纱薄幔,雅致朦胧。
太巫城内有头有脸的贵族,富商和祭司们齐聚于此。
与河滩上的喧腾恣意不同,此处视野极佳,贵族们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的平民,觥筹交错,言笑晏晏。虽也享受着庆典的欢愉,却自有一股矜持与傲慢。
赫连珏居于上首,玉冠束发。
换下庄重的祭司袍,只着一身墨色锦袍,平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。
他正亲自执壶,为身旁客人斟上美酒。
“闻老板,别来无恙。”赫连珏含笑举杯,与身旁的闻渊轻碰。
闻渊亦举杯相应,从容温和,“赫连公子风采更胜往昔,今日花朝盛典,令人大开眼界。”
他一口饮尽杯中酒,扫过下方篝火,“到底是千年大族,底蕴非凡。”
赫连珏笑而不语,低声道,“新到的那批货,已经按照老路子分批运过去了,路上还算顺利。只不过……”
他指尖在杯沿轻敲,“最近轩辕家在北部垭口,加派了不少人手,盘查得比以往严了许多,来往多有不便。下一批货,恐怕要暂缓些时日,看看风头再说。”
闻渊颔首应下,“谨慎些总是好的。那边我会去信说明,暂缓无妨。”
他执起酒壶为赫连珏斟酒,开口道,“上次同大公子提及的,关于在太巫城开设渊雅楼分部一事,不知公子考虑的如何?若此事能成,借助百商汇的渠道,岂不更加便利?”
“闻老板的建议,自然有其道理。渊雅楼的口碑,我也是知晓的。只是……”
赫连绝举杯示意台下欢腾,笑意渐深,“今日乃我族十年一度的庆典,良辰美景,礼乐正酣,当尽欢才是。
生意上的事,不急在这一时半刻,闻老板远道而来,不妨先放下俗务,享受着难得的盛会。此事改日再议,如何?”
闻渊心下了然,按下心中燥意,笑容依旧温和,“如此盛会,确该先尽欢愉。那便改日再叙。”
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随意望向下方一片跳跃的篝火,本是寻常一瞥。
一道灵动跳跃的纤细身影,却猝不及防撞入眼帘。
那身影……那道弧度……
闻渊脸上笑意顿僵,霍然起身,带得身下锦垫歪斜,连矮几上的杯盘都跟着晃动。
杯中酒液尽数泼洒出来,沾湿了苍青色衣袖,他却浑然不觉。
赫连珏猝不及防,吓了一跳,顺着他失神的目光望去,却只看到一片热闹起舞的人群,毫无异常之处。
“闻老板?怎么了?”
闻渊对赫连珏的问话恍若未闻,心神尽数锁在台下难道舞动的身影。
心跳如擂鼓,一声声撞击着胸腔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,
直到那道身影随着舞步转过身来,篝火明亮,照亮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。
不是她!
那张脸,寡淡无颜。与他记忆中明媚鲜活,狡黠傲气的脸,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。
闻渊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僵立在原处。
是他魔怔了,怎么可能是她。
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……
“无事。”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,慢条斯理擦拭着袖口的酒渍,脸上已再度挂上温和笑意。
“方才一时眼花,将台下一位跳舞的娘子错认成故人。惊扰公子雅兴,实在抱歉。”
赫连珏探究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见他深神色已恢复如常,便也笑笑揭过,
“原来如此,无妨。来,再饮一杯,压压惊。”
闻渊举杯与赫连珏轻轻一碰,仰头饮尽。
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里翻腾不休的惊疑。
那张平淡无奇的脸……为何转身的瞬间,眼眸弯起的弧度,会让他产生那样惊心动魄的错觉?
是不是那道他未敢遗忘的影子,借这样一个相似的夜晚,挣脱了束缚,跳出来嘲弄他的自以为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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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玉跳累了,赖在沈郁怀里抱怨腿酸,要沈郁陪她去看萤火虫。
沈郁被她闹得不行,只好带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,两人相拥而坐,林中偶尔飘起点点幽绿萤火,静谧唯美。
沉玉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窝在沈郁怀中,仰头望着疏星流萤,喟叹一声,“花前月下,人烟稀少,可真是偷情的好地方……唔。”
话未说完便被沈郁捂住嘴,“以后不许你再喝酒,每回喝多了都满嘴胡言。”
沉玉嬉皮笑脸地掰开他的手,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,与他十指紧扣,歪着头笑他,“假正经,你明明很喜欢我这样亲近你。”
夜风徐徐,怀中人温热柔软,发间馨香混杂着淡淡酒气,丝丝缕缕萦绕鼻尖。
沈郁心跳依旧失序。
这样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依赖,像蜜糖,也像毒药,让他沉溺,也让他惶恐。
犹豫了许久,挣扎了许久,还是开口问,“如果,你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,还会这么亲近我吗?”
沉玉正试图抓住一只飞近的萤火虫,有些迷糊,“嗯?可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,就是你啊。”
……
果然如此!
他早该想到的。
她真是一只懵懂无知,却又天生懂得如何撩拨人心的坏狐狸,把他的心搅弄的天翻地覆,自己却可能根本不明白,这份亲近意味着什么。
他苦涩的叹了声气,“你我之间……或许,应该保持些距离的。”
他总怕她日后恢复记忆,后悔不已。
嗯?什么意思?
沉玉在他怀里动了动,“我让你厌烦了?”
“当然不是!”沈郁立即否认道,“只是想说,你无需为了自保刻意亲近我。将军府你可来去自如,他日若你回复记忆……”
他抿了抿唇,声音渐低,“来去皆随你意,我……绝不阻拦。”
方才还依偎在他怀里的人,猛然坐起身,“方才还与我亲热共舞,现在又说这种话,好你个始乱终弃的沈郁!嫌我腻我就直说,我走就是。”
沉玉一顿控诉完,起身便要走
沈郁倏地握住她的手臂,将她一把扯回怀中,“你要去哪里?”
他眼中翻涌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,
什么保持距离,什么随她去,在她欲要与君相决绝的瞬间,统统土崩瓦解。
沉玉吃痛,平时蹭
破点油皮都要喊疼的人,此刻却不肯示弱,只用力挣脱他的钳制,
“不劳将军费心,沉玉自有去处,便不留在此处碍将军的眼了。”
沈郁不肯放手,反而将她困住,“你何必如此曲解我的意思?我何时说过厌烦你的话?”
“你方才所言,字字句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?又要同我保持距离,又要让我来去自如。”
沉玉瞪了他一眼,“无需你开口赶我,反正你的目的达到了,我这就走!”
沈郁一阵头疼,他闭了闭眼,无奈道,“我没有赶你,我的意思是你如今前事尽失,无依无靠,心中惶恐不安,亲近与我,实属常情。
将军府你想待多久都可以,他日你回复记忆,无论作何选择,也全凭你心意,我绝不强求……”
他艰难地说着,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。
事实上,仅仅想到她要离去,心便痛的无法呼吸。
譬如现在,看她转身欲走,他根本走不到淡然处之,身体早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。
“在此期间,你无需……无需为了留下,做些违心的事,你……”
他不想她因寄人篱下而委屈自己,更不愿她因别无倚仗而虚与委蛇。
沉玉怒然打断他未尽的话语,“你凭什么说我亲近你是为了留在将军府?你又凭什么认定我做的事情都是违心之事?”
这下换沉玉被气笑,“我做了什么,让你有这样的想法?”
他该如何作答?
说每次她靠近时,他都心跳如雷,方寸尽失,所以认定她别有所图?
说因为她对遥岑等人,言笑晏晏,恣意自在,所以觉得她的亲近或许并无特殊?
说他心底那不断滋长的,丑陋的独占欲,在日夜相处中啃噬着他,让他无法确定自己在她心中,是否也与众不同?
可是,这些都是他的问题,沉玉并没有做什么,她只是做了她自己……
是他,生了贪念,起了妄心,渴求她的亲近只属于自己。
又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,怕有朝一日她忆起前尘,发现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。
届时,他该如何自处?
这份阴暗,自私,怯懦的心思,叫他如何宣之于口?
“你记忆全失,如同初生婴孩,自然会对第一眼看到之人产生依赖,这……是人之常情。”
她眯了眯眼,眼中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,
“就因为我失忆了,所以你觉得我亲近你都是为了自保?”
沈郁没有否认。
“沈郁,我是失忆,不是失智。不至于连自己喜欢谁都弄不清楚。”
喜欢?沈郁的心重重一跳,猛地抬眼看她。
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?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沉玉拿走扣在自己腰上的手,站起身说道,“你自己想吧,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沉玉被他一扯,猝不及防跌坐到他身上,腰被他箍的生疼,她故意慢悠悠说道,
“说清楚了啊,你倒是点醒我了,虽然我醒来时有些迷糊,但我当时见到的第一个人,好像是遥岑才对。这段时间,怕是我弄错人了。”
“唔……据你所言,我应该亲近他才是,你放开我吧,我要去找他。”
“不准!”沈郁按住掌下腰身,不让她起身,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未经大脑思考便脱口而出。
沉玉得逞的笑,指尖掐了掐沈郁的脸颊,触感微凉,“为什么不行?反正你认定我的感情都是虚妄。现如今发现错了,自然是要拨乱反正。”
“反正就是不准。”
他无法接受,光是想想她会对旁人也这般亲近,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别人,会这般肆无忌惮的触碰他人……
哪怕那人是伴他多年的亲卫,也足以让他心底戾气横生,杀意骤起。
沉玉任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,望着他眼中情绪翻滚,明明浓烈的妒意甚至来不及岩掩饰。
“沈郁,你很喜欢我!”她笃定道,“你承认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