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将军别杀我 > 48. 第 48 章
    铠甲很快穿戴整齐,玄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凛冽,如山岳峙渊,自有一股睥睨沙场的威严气势,猩红织金的披风系上肩头。

    “我等你平安回来。”

    沉玉将他的佩剑“破军”奉上,仰头望着他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牵挂,“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
    沈郁年少从军,自十五岁他父母战死,他独自掌军,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至今。

    每一次出征,都是与死神的搏杀。

    每一次归来,面对的只有空荡的将军府和成排的牌位。

    他曾以为,自己有一天也会是那牌位中的一樽。

    这是第一次,有人在清晨为他披甲,第一次有人在他出征前为他奉剑,

    也是第一次,有人在府中等着他平安归来。

    “好,我答应你。一定平安归来。”

    他压下心中的悸动,抬手抚过沉玉的脸颊,

    “城中诸事,我已交代凌季。你务必保护好自己,安心等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想再说些什么,但校场已传来急促的鼓声,一声声,催人出征。

    --

    燕回关城墙高耸,寒风愈发凛冽,卷着霜粒残雪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
    关城外,兵士林立集结,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。

    沉玉凭垛而立,极目远眺,在万千兵士中看到他的身影,沈郁高踞骏马之上,玄甲冷峻,正对身边副将吩咐着什么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似乎心有所感,忽然抬首,向城墙之上望来。

    距离太过遥远,沉玉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越军阵,落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她一动不动站在城墙,目送他率大军开拔,马蹄踏碎霜雪,扬起漫天雪尘。

    猩红披风扬起一道肃杀的弧度,方才还与她相拥而眠的人,转眼间便已披上坚硬的甲胄,执起杀伐的利剑,踏上战场……

    “这是我第一次,站在这里目送将军出征。”凌季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以往他都是随侍沈郁左右,与他一道冲锋陷阵。

    这般站在城头看大军远去,还是头一回。

    “他会平安回来的,对吗?”沉玉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,她也是第一次目送大军出征。

    这是她失忆以来,第一次和沈郁分别。

    “会的!”凌季没有丝毫犹豫,“将军战无不胜。”

    澹宁闻言看了凌季一眼,

    这段时日她才知晓,当年她奉命送信入营的竟是沈郁的军营,素闻他自掌军以来,大小百余战,未尝一败,是真正的常胜将军。

    也难怪遥岑和凌季等人对沈郁有这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沉玉点了点头,隐去脸上的彷徨,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决断,“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战事已起,城中需得稳如磐石,方能不让他有后顾之忧。”

    她一边说着,一边沿着城墙的步道向下走,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思绪,“这一期互市原定还有近二十日,但如今四门紧闭。传令下去,本期互市再开七日,七日后,无论情况如何,准时结束,着令各商队先寻客栈仓库存货,不得继续滞留市集区域。”

    “这七日,你需加派人手,明松暗紧,每日加强市集及各处客栈的巡防,尤其是夜间。非常时期,防止有人趁乱生事。凡有可疑,立即盘查。必要时可先行扣押,务求城中不乱。”

    “姑娘放心,我已增派三队精干卫卒,日夜轮值。”凌季回道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沉玉颔首,三人穿过幽深的门洞,踏入熙攘的街道。

    战鼓声已歇,但街头巷尾的百姓们面色早已带上惊疑不安,见到沉玉等人,纷纷避让行礼,眼神中充满探询。

    “我先前同将军提过收购百姓手中余粮,以备军资,兼以助民过冬之事。先前只是筹划,如今战事既起,此时便提早提上日程吧。

    将军此去,若战事顺利自然是好,但战场之事,瞬息万变,谁也不敢断言旬日可定,还是需得未雨绸缪。”

    几片清凌凌的雪花飘在空中,今日竟下起雪了,沉玉伸出手,一片雪花轻盈落在掌心,瞬间又融化成一片凉意。

    她收回手,呼出的气息在寒冷中凝成白雾,“我今日便拟定详细的条陈,还有招募城中妇人赶制冬衣的章程。条陈拟定后,需以将军名义张贴告示,公示于众,务必公平,自愿,绝不可强买强卖,反失民心。

    收购事宜,就全仰仗你了,此事关乎边军后备与城中民心,至关重要。”

    凌季再次抱拳,心中敬佩不已,“姑娘思虑周全,属下钦佩。粮草收储之事,我必亲自督办,确保万无一失。护卫,看守之人,皆用跟随将军多年的老兵,忠诚可靠。若有霄小敢在此事上作乱,定严惩不贷。”

    沉玉心下稍安,凌季人狠话不多,沉稳可靠。

    沈郁留下凌季,果然是知人善任。

    --

    回到府中,沉玉径直去了沈郁的书房,平日他处理军务的地方,此刻空无一人,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,主人却不在。

    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,沉玉暗笑自己,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欢他,

    他离开不过半日光景,便这般想他了,偌大的将军府,竟让她觉得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“陈叔。”她将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儿女情长暂且压下,扬声唤道。

    陈叔匆匆赶来,躬身道,“姑娘有何吩咐?”

    “劳烦您将燕回关及周边村镇近三年的粮产,税赋,仓储记录,一并取来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他转身欲走,犹豫了一下,又回过身道,“姑娘,还有一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陈叔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郡守罗大人,如今还在前厅候着。清晨他冒死前来送信,负了伤,将军临行前吩咐了大夫为他诊治包扎。只是……他大概是吓坏了,不肯离去,只求能在府中暂歇养伤。如今将军不在,老奴不便擅作主张,您看……是否要去见一见?”

    沉玉眉梢一挑,罗狩?

    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。

    先前她自以为是沈郁的婢女时,他可不就是自己的前东家。

    沈郁曾提过一句,这位郡守大人治政平平,却极擅钻营,平日里总爱到处搜罗歌姬美人,往权贵府中送,攀扯些裙带关系,当时她还因为沈郁收下自己有些不痛快。

    听闻他有些胆小怕事,贪生怕死,这次不顾自身安危,冒死前来送信,倒是出乎意料。

    沉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,“行,我去见见他。”

    --

    “见过罗大人。”

    沉玉踏入前厅,便见着一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,端着茶盏坐于客座上。

    她上前行了一礼,姿态从容,“听闻大人为送军报,冒死突围,以致身负重伤,实是令人钦佩。”

    罗狩闻言起身望去,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。

    他微微愣神,目光在沉玉身上转了一圈,见她虽衣着素净,但通身气派却是不凡。

    连忙侧身避开全礼,口中道,“不敢不敢,姑娘多礼了。下官不过是为国尽忠,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!”

    他转向一旁的陈叔,眼中带着探询,“不知这位娘子是……?先前似乎从未在府中见过?”

    据他所知,沈郁父母双亡,至今二十好几,也未有娶亲的消息,更不曾听闻将军府中有什么女眷。

    陈叔笑着开口,“罗大人,这位是我们将军的未婚妻,沉玉姑娘。将军临行前,已将府中事务尽数托付于沉玉姑娘打理。”

    嗯?她何时成沈郁的未婚妻了?

    沈郁走之前交待的?

    罗狩脸上笑意一僵,未婚妻?

    沈郁何时有了未婚妻?他搜罗美人送了这么多年,回回都被他斥责,从未听说过他对哪个女子上心过,他还暗自嘀咕过,他是不是断袖?

    怎的忽然冒出个未婚妻来?

    “原是沉玉姑娘!下官眼拙,失敬失敬!”

    他手上缠着纱布,虽然动作有些笨拙,还是郑重地对沉玉长长作了一揖。

    沉玉虚扶了一把,“罗大人客气了。大人身上有伤,不必多礼,快快请坐。”

    她从容行至主位坐下,“大人此番为及时送达军报,不顾北狄游骑追击,身负数创。此等忠勇之举,着实令人敬佩。将军临行前叮嘱,要好生照料大人。大人若是不嫌弃,便安心在府中住下养伤,缺什么短什么,只管和陈叔说,万勿客气。”

    罗狩连连摆手,脸上带着几分后怕,叹道,“姑娘言重了,什么忠勇不忠勇的,下官但当时也是吓蒙了,只想着若广固城失守,不知要徒增多少生灵涂炭。承蒙姑娘和将军不弃,收留下官,下官亦是感激不尽。

    说来……下官在广固城时,常听往来商贾提起,说燕回关有位奇女子,一手建立了互市,使得关城繁华更胜往昔,商贾云集,货物辐辏。连带着广固城也沾光不少,下官慕名已久,却无缘得见。今日一年姑娘便觉气度不凡,斗胆猜测……建立互市的,便是姑娘您?”

    沉玉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面上笑意不减,“大人消息真是灵通。互市确实是我协助将军在操持。不过说到建立,却不敢当。将军早有开市惠民之意,我不过是替他跑跑腿罢了。若无将军坐镇,燕回关上下军民同心,我一个弱女子,又能做成什么呢?”

    罗狩连连点头,笑容愈发谄媚,“姑娘过谦。将军慧眼识珠,姑娘才干过人,正是相得益彰!听闻互市如今规模宏大,品类繁多,连西域,南疆的商人都慕名而来。不知可否得姑娘指点一二,下官取取经,好回去效仿一番,造福于民?”

    “大人谬赞了,指点不敢当。互市如今正开着,虽因战事缩短了时日,但依旧热闹。待大人伤好了,随时可以去逛逛。届时若需要向导,只管同陈叔说一声,让他为您寻一位熟悉互市的管事作陪。”

    她笑容可掬,话说得滴水不漏,罗狩心中些许失望,但很快又堆起笑脸,“好好好,那便多谢姑娘了!待下官伤好一些,定要去开开眼界。”

    沉玉微微一笑,站起身来,“那大人便好生歇着,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。我还有琐事要处理,便先告退了。大人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姑娘慢走,慢走!”罗狩也连忙起身相送。

    沈玉转过回廊,脸上的微笑才淡了下来,一脸深思。

    这郡守大人,看似惶恐感激,言语间却是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平日里尸位素餐,瞧着也是个耽于享乐之辈,却能在北狄突袭,兵荒马乱之际,拼死突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