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叔,劳烦您将他安排到西跨院,离主院远些,方便他养伤。加派些人手,就说是保护。他若有什么动静,立刻报于我。”
“姑娘放心,老奴明白。”
沉玉点了点头,两人沿着回廊走着。
初雪已停,庭院中的石板路被濡湿成神色,几株梅花在墙角疏疏落落地开着,院子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冷香味。
四下安静,朱廊画栋,庭院深深……
平日里,总有遥岑那跳脱的性子在跟前转悠,不是逗弄管家,便是与侍卫们插科打诨。如今他也随军出征,整个将军府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。
“陈叔。”她开口问道,“我来了这些时日,似乎从未见过将军的家人。府中除了将军,便只有您和遥岑等亲卫。他的父母亲人……都不在燕回关吗?”
陈叔脚步一顿,望向回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那儿似乎是一处独立的院落,沉玉曾路过几次,却从未见人出入,她以为是闲置的院落。
“都在祠堂里。”陈叔的声音有些沉重。
沉玉脚步一滞,“……啊?”
“沈家世代镇守边境,满门忠烈,家中男丁几乎都战死沙场。”陈叔沙哑着声音说道,
“老太爷为保住沈家的一点血脉,曾经将老爷送回京中,当陛下的伴读,想让他远离沙场,在京城安稳度日。老爷在京城时便结识了夫人。咱们夫人也是将门之后,性格豪爽,骑射俱佳。
他们成婚后,恩爱非常,琴瑟和鸣,老爷怜惜夫人生育之苦,膝下便只有咱们将军这一个孩子。”
“将军七岁前,也是随老爷夫人在京城生活的。那时候,他性子可活泼淘气了,上山下树,掏鸟窝捉鱼的,常常惹得夫人生气不已,老爷却觉得男孩子就该如此……”
陈叔回想着曾经热闹,充满欢声笑语的将军府,眼眶渐湿,
“后来……边关战事吃紧,老太爷战死,老爷是独子,主动请缨回来镇守边关。夫人便也带着少主和我们,一同来了这里。
前些年,匈奴大举犯边,老爷和夫人率兵迎战,鏖战数月,却不料中了埋伏。待将军带着援军赶到时……老爷和夫人,已经双双战死。虽然后来将军率军反击,将匈奴打退居千里,不敢再轻易犯边……可沈家,也只剩下将军一人了。”
陈叔说着说着便老泪纵横,他抹了一把眼泪,继续道,“姑娘不知,那时候将军才十五岁,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,却要独自撑起整个沈家军。头几个月,他经常一个人在祠堂里一呆就是一宿。接手军务后,案上的烛火亦是常亮至天明。
这么些年,他越发沉默寡言,什么事都憋在心里,不与人说。实在想不通的时候,便去祠堂跪着。我伺候了沈家三代,看着他长大,有时候真是心疼啊。”
沉玉张了张嘴,心底酸涩不已,难怪她从未听沈郁提起过家人,难怪他睡眠如此差。
他总是一副沉稳冷峻的模样,她曾以为那是他年少成名的傲气。
却原来,盔甲之下,藏着的是一个年幼失怙,孤独成长的孩子。
“往常将军出征,府中就剩下我一个老头子,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,日日祈祷,夜夜难寐,盼着主子能平安归来。
如今好了,有姑娘在,将军心有挂念,必定会安然归来。有姑娘陪着他,老奴便是到了地下,也有脸去见老爷夫人了。”
“你只能看着我,想着我,念着我……”想起他曾经说的话,沉玉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又酸又胀。
原来他一次次向她索要承诺,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了,
他拥有的太少,所以每一分得到,都攥的那样紧。
她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,“您放心。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的。”
“老奴替沈家历代先人,谢过姑娘。”陈叔看着她,深深鞠了一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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互市最后一日,喧嚣的街市走到了尾声,大部分商队已在限期内撤出。
棚铺陆续拆卸,地上尽是残留的草屑绳头,在寒风中四处卷动。
沉玉裹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,拉着澹宁在市集中穿行,偶尔停下来询问几句,确认收尾工作是否稳妥。
逛了大半日,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肠鸣,她这才想起,一早起来便忙着核对账目,安排人手,连饭都没吃。
“饿了。”她嘀咕着,环顾四周,“今日这互市都撤光了,连个面摊都难寻。”
澹宁默默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。
沉玉打开一看,竟是几块金黄酥脆的杏仁酥,香气扑鼻。
她捻起一块咬了一口,嗯?入口即化,酥脆香甜,“好吃!”
两口解决一块,含含糊糊问道,“这哪儿买的?怪好吃的。等沈郁回来,要给他也试试。”
澹宁沉默了一瞬,说道,“凌季做的……”
!!!
沉玉咀嚼的动作一顿,“他连零嘴都给你做?”
“他厨艺很好……”
没想到他那双手,除了杀人,还有一手好厨艺。
“我知道他厨艺好,可是连零嘴都给你做,这有点过分了。他还给你做了什么?”
澹宁别开脸,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红晕,“……很多。”
这段时日,凌季没少给她做吃的,今日是杏仁酥,明日是枣泥酥,后日又换了新花样,变着法子投喂。
吃的她感觉自己的腰身都粗了一圈,又舍不得拒绝……
沉玉震惊不已,沈郁还不相信凌季看上了贺宁,这都快当女儿养了,还不是看上了?
等他回来,一定要让他承认,她是对的!
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澹宁见沉玉忽然安静下来,神色恹恹,开口问道,“你在想他?”
沉玉被说中心事,也不否认,坦然地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踢起的一粒小石头,“我醒来快半年了,几乎没有和他分开过。”
这次他走的这般突然,又不知归期,她自是想他的。
“先前听你说,你是随商队到此,遇袭被他所救。可这互市是你一手建立的,在此之前,燕回关并非往来商道,你为何会随商队到此?”
沉玉愣了一下,这她倒是没有深究过,“不知道……也许是商队路过?”
“你就没有疑心过?”澹宁的声音有一丝锐利,“万一他在骗你呢?”
“他骗我作甚?我醒来之时,身无分文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他只当我是一个婢女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忽然噗嗤一笑,“说来好笑,一开始他还骗我,说我是别人送他的婢女,害我那段时间生怕被他逐出府去,整天琢磨着怎么勾引他,好留下来。”
澹宁听言神色有些复杂,“……你失忆了,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“嗯,一开始他确实骗了我,说我是婢女。”沉玉收起笑意,
“但上次在碧云渡,他已经向我坦白。他救我时,我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,当时他为了掩人耳目,才随口编了个身份与我。”
一开始她也疑心过沈郁别有目的,但是这半年以来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利用,回想起来,他对她只有包容,纵容。
他从来不阻止她做想做的事,也慷慨大方的给了所有他能给的支持,
收留月氏是如此,建立互市如此,连留下贺宁亦是如此。
所以她信他。
澹宁沉默良久,她始终不相信沉玉是因为商队遇袭才被沈郁所救的。
那段时间,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燕回关,她出事前还在鹤州给她传过讯息。
后来出事,她得到的消息也是她在的商队遭遇巨浪,落入江中,生死未卜。
怎么会一转眼便到了燕回关,成了沉玉?
她查过那段时间,沈郁也没有离开过燕回关。
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?
“你的名……”澹宁刚要开口,沉玉的目光忽然一凝,落在前方一道匆匆拐入小巷的背影上。
那人身形富态,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粗布衣,虽是换了装束,但那走路的姿态和臃肿的身形,沉玉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罗狩。
她眯了眯眼,低声道,“跟上去看看。”
澹宁顺着望去,不明所以,“怎么了?”
“没看错的话,那个人是罗狩。”沉玉唇角勾出一抹冷意,“先前说想留下看看互市,取取经,今日互市都撤了他才来,还这般鬼鬼祟祟。”
澹宁是追踪的行家,两人默契地隐匿身影,远远跟着那道圆润的身影。
只见罗狩一路东弯西绕,警惕不已的拐进了西市。
西市?
沉玉心中一凛,先前她来过一次,还碰上沈郁带人抓捕走私的胡商。
这地界是燕回关有名的灰色地带,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汇聚,罗狩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?
两人远远跟着,最终见罗狩闪身入了一家热闹的酒楼。
那酒楼门面阔气,朱漆门柱,金字招牌,人来人往颇为热闹。
沉玉和澹宁在巷口处隐住身形,她抬眼望了一眼书着“望月楼”的招牌。
上回还没逛到这片区域便被沈郁拎回府里去了,竟不知西市还有这么一家热闹气派的酒楼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,我进去看看。”
澹宁一把拉住她的手臂,“不行,万一里面有埋伏……”
“所以才让你在外面等我。”
沉玉拍了怕的手,安抚道,“若我一盏茶还没出来,你就进来找我。咱俩都进去了,万一被人一锅端了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澹宁眉头紧锁,不认同这个安排,可是此刻别无他法。
她沉默了一瞬,松开手,“你带上帷帽,别暴露身份。若一盏茶后你没出来,我便进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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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月楼内热闹非凡,一楼大堂座无虚席,觥筹交错,跑堂的小二端着酒菜穿梭其间,忙碌异常。
沉玉扫了一圈没见到罗狩,见无人注意,便提着裙摆悄然上了二楼。
二楼皆是雅座,比一楼清净许多,但仍未有罗狩的身影。
她眯了眯眼,再往上便是包厢,这罗狩果然有问题。
她继续往上走,却在楼梯口被拦住,“这位贵客,还请出示一下您的令牌。”
沉玉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歉然笑道,“实在抱歉,方才出来的匆忙,令牌忘带了,可否通融一下?”
那护卫面色不变,依旧客客气气,“贵客在哪个包间?奴去禀告一声,寻人出来接您。三楼以上没有令牌或无人引领,奴不能擅自放您上去。”
沉玉暗忖,竟如此严格么?
看来今日是上不去了,若强行硬闯,只怕打草惊蛇,反而坏事。
她只好笑笑,佯装懊恼,“那许是我记错了,我夫君也许在二楼,我再去找找。多谢你。”
她说罢转身下楼,迎面一个身着鸦青色长裙的女子正摇着一把水墨折扇上楼。
两人在楼梯上擦肩而过,一阵香风袭来,沉玉下意识屏住呼吸,侧身让开。
余光掠过那女子的面上,约莫双十年华,五官算不上绝美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,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笑意。
两人擦肩而过后,沉玉听见身后传来护卫恭敬的声音,“兰若姑娘。”
兰若?
这个名字,似乎在哪里听过?
澹宁守在门口,见她出来,立刻迎上去问道,“如何?”
沉玉摇了摇头,“只能上到二楼,三楼往上须得有令牌才能上去。我怕打草惊蛇,便没有硬闯,一无所获。”
两人又在巷口等了片刻,莫一炷香的功夫,罗狩便从那酒楼中离开,神色如常。
左右看了看便原路返回,径直往将军府的方向走了。
沉玉有些费解,她原以为罗狩乔装打扮跑到西市,定是要办什么事。
可他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前后不过喝杯茶,若是接头密谈,未免有些仓促。
难道他大费周章,避开耳目,就为了来这儿喝顿酒?
“先回去吧。”
回头问问这望月楼什么来头。
澹宁抬头看了一眼望月楼的招牌,眸色渐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