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互市出口,人流稍疏,沉玉却未往将军府方向去,反而拉着沈郁拐进旁边的街道。
“跟我走。”她露出神秘的笑容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沈郁由她拉着,心中有些疑惑。
一行人在一家挂着崭新匾额的商铺钱停下脚步,匾额上书“西月轩”字样,笔力遒劲。
店门大敞,里面俱是月氏风物,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柜台后拨弄算盘,不是那马匪头子昆莫是谁?
“昆莫!”沉玉扬声唤道。
昆莫闻声抬头,见是沉玉,立刻放下手中算盘,笑容爽朗的迎上去,却在见到沉玉身旁的沈郁时,脸上笑容一敛。
他对着沉玉说道,“今日怎么得空过来?”
“来巡视互市,正好逛到你这儿。”
铺内月氏风物陈列井然,香料气息浓烈,沉玉四处看了一圈,对昆莫竖起拇指,“铺子这么快就开起来了,弄的不错。”
昆莫见她笑颜明艳,也跟着笑,“总不能一直赖你照应,我商队也组好了,待开春雪化就往西边走走。”
得沉玉照拂,他的族人也得以安稳,他也不能沉溺于过往,也是时候重拾河山。
或许有朝一日,还有他能照拂沉玉的时候。
沈郁闻言,眸色微深。
此人确实心有成算,短短时日便从马匪一跃成为商行东家,还组建了自己的商队,他还以为此人还得沉寂一段时日。
他掠过昆莫望着沉玉时,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欣赏,不着痕迹的握紧沉玉的手。
沉玉浑然不觉,真心为昆莫高兴,“以后该叫你昆老板了!”
昆莫哈哈一笑,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,他朝沉玉一揖。
“踰伦和呼衍说跟你走了一趟巫咸,见识良多,大有收益。以后行走商道,还请沉玉姑娘多多指教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。”沉玉大方应下
“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,走之前答应了带礼物回来给牧云的,“这是我答应给牧云带的礼物,还麻烦你转交予她。”
昆莫将沉玉手中的盒子推回,“礼物当面给更有诚意。牧云前几日还在念叨你。我在后巷买了处小院,刚安顿好。
今儿天冷,你若得空,不如一道吃个便饭?这天儿围着暖锅最好,你也可以亲自将礼物带给牧云,她会很高兴。”
暖锅?沉玉眼睛一亮,问沈郁,“左右你今日也无其他事,陪我一道么?”
“沈将军若是公务繁忙,自忙你的,不必为我们浪费这宝贵时间。”
昆莫望着沈郁插话道,他想请的只有沉玉,自是不希望沈郁跟着。
沈郁如何不知此人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,未和沉玉心意相通时,他就不愿意让两人单独相处,如今更加不可能。
两人隔空对望,便是一阵火花四溢,剑拔弩张。
他伸手揽住沉玉,垂眸闻声道,“既答应今日陪你,自是你说了算。只是不知主人家是否欢迎?”
昆莫嘴角一扯,“寒舍简陋,将军肯赏脸,自是扫榻相迎。”
“可否允我点个菜?”沉玉欢喜问道。
昆莫失笑,“自然,你想吃什么?”
“上次你在互市弄的那个烤肉。”她指了指身旁的沈郁,笑眯眯道,“他还没试过呢。”
上回说有机会要带他试试的,一直没有机会,今日正好。
她心心念念想着的,只有沈郁!
虽知自己没有立场,也不该心存妄念,昆莫的心还是控制不住生出淡淡涩意,“月氏香料辛辣味呛,只怕不合将军胃口。”
沉玉只当他谦虚,摆手道,“不会,他不挑食的,给什么吃什么,好养活的很。对吧,夫君?”
沈郁方才因她与昆莫熟稔言笑而生出的微妙醋意,被这声夫君轻易抚平。
他轻刮了沉玉鼻尖,轻笑道,“是。”
昆莫悄然移开视线,不去看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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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寒地冻,暖锅确实是御寒的最佳之选,一行人围着铜锅而坐,乳白色的汤汁在锅中翻滚,各式食材围了一圈,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沉玉率先举起酒杯,笑意盈盈,对着昆莫道,
“这杯我先干了,算是为你暖居。愿你和你的族人,往后安生顺遂。”
昆莫心头一热,也端起酒杯,郑重道,“大恩不言谢。往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他说完将酒一口饮尽。
“赴汤蹈火多吓人,咱们都要好好的才是。”沉玉也跟着一饮而尽。
恰好踰伦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炙肉进来,滋滋冒油,香气扑鼻。
昆莫亲自选了一串烤的焦香的肉串递给沈郁,“此香料乃我月氏不外传的配方,还请将军不吝品鉴一番。”
沈郁望着眼前裹满红色香料的肉串,不动神色的接过,“多谢。”
“你快试试,真的很不错。”
在沉玉期待的目光下,他咬了一口,瞬间一股暴烈的辛辣在他的味蕾炸开,直冲喉咙和鼻腔,舌头瞬间发麻。
沈郁眼角忍不住微微抽动,这何止是风味独特,里头大概下了他们一年所吃的辣椒量吧?
他面不改色地咽下那团滚烫辛辣的肉。
一抬眸,没有错过端着酒杯的昆莫,唇角那一丝挑衅的弧度。
“如何?和你胃口吗?”
沈郁灌下一口浓茶,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,这才开口,“确实……风味独特。”
沉玉不疑有他,也拿了一串给身旁的贺宁,“你也尝尝。一会介绍一个可爱的小妹妹给你认识,她立志以后要成为渊雅楼的通译呢,说不定将来就是你的新同僚了。”
贺宁闻言,饶有兴趣一问,“为何不现在就去?若年纪尚小,学语言掌握的更快。”
旁边传来昆莫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,“自然是因为够不上渊雅楼的门槛。”
贺宁了然颔首道,“若是孤儿,楼中从不问来处,首重天赋心性。不过,她非孤儿,确有亲友在侧,按照楼规,确有些门槛。”
沉玉听得疑惑,插话问道,“为何只收孤儿?若是像牧云这般既有语言天赋,又肯用心钻研的孩子,难道就因为没有父母双亡,便要被拒之门外?岂不可惜?”
贺宁在她写满不解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解释道,“渊雅楼创立之初衷,本非为谋利,亦非为广纳天下英才。
不过是楼主见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太多,心生不忍,想予他们片瓦遮身。后来收养的孤儿越来越多,为养活这许多张嘴,方才开始因材施教,培养通译,以此谋生,维系楼内用度。
父母健在的孩子,纵有困顿,亦自有其亲族依傍,总不至于沦落到饿死路边的绝境。天下苦难者众,渊雅楼能力有限,只能先紧着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。”
昆莫却是森然一笑,嘲讽至极,
“渊雅楼不是号称,‘愿以敝庐檐下瓦,覆尽天下不归人’?怎的真有那落难者求到门下时,却要遭受言语之辱,驱赶离去?我看这楼主也不过是沽名钓誉,假仁假义之辈罢了。”
“你!”贺宁面容倏然一沉,眸光如冰刃般瞪向昆莫,蓦地起身,怒火俨然,斥道,
“此乃何处听来的荒谬谣言?我渊雅楼立世至今,楼主向来仁善,广施援手。何曾有过言辞羞辱,驱赶落难者之事?你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,休怪我不客气!”
气氛骤然紧绷,剑拔弩张。
凌季悄无生息站到澹宁身后,手已按向刀柄。
沉玉愕然地看着瞬间对峙起来的两人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今日暖居,本是欢聚。”
沈郁手中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,他扫过面色不虞的两人,沉声劝道,
“不过都是些旧闻传言,两位各执一词,在此争论,徒伤和气。昆首领提及旧事,心有郁结,实乃人之常情。贺姑娘维护师门之心,也合情理。不如各退一步,今日且作罢,如何?”
澹宁愤怒地盯着昆莫,才在沉玉的劝导中重新坐下,但脸色依旧冰寒,硬邦邦地吐出一句,“……谣
言。”
昆莫闻言又是一声冷哼,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。
好好的暖居宴,却因着突如其来的争执降至冰点。
沉玉无奈的叹了口气,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沈郁的手,对他使了个眼色,示意自己先带贺宁离开缓和一下。
沈郁会意颔首。
“走,陪我去找牧云,我还有礼物未给她呢。”
她拉着澹宁起身,又对昆莫和沈郁道,“你们先吃着,我们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沉玉拉着澹宁出去后,昆莫独自沉着脸喝闷酒。
“商队既已建好,可有计划往哪个方向走?”沈郁有心缓和,开口问道。
“等开春雪化,打算先往鹤州探探。鹤州地界水路交汇,商路发达。”
“鹤州?”沈郁有些诧异,“你们不是刚逃离鹤州劫难?”
昆莫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,语气平淡,却带着森森寒意,“昔日我如丧家之犬般被驱逐,而今老天开眼,让我缓了一口气,得以重拾旧河山,总得再回去看看不是么?”
沈郁端起茶杯,啜饮一口,心下明了。
此人从未放下过仇恨,恐怕行商也不过是想为复仇积蓄力量。
昆莫倏地起身,片刻从房内拎出一个密封的酒坛,拍开泥封,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,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犷霸道。
他拿起两个粗陶大碗,“哐”一声放到沈郁面前,汩汩酒液倾泻而出,几乎溢出碗沿。
“这是我亲手酿的西风烈,当日在沙月关,蒙你手下留情,留我一条性命,又收留我族子民,这碗,我敬你。”
沈郁修长的手指握住碗沿,酒碗与之一碰,几滴酒液泼洒而出,
“沈某不过秉公办事,留你一命是依律法,亦是惜你一身本事,未犯下不可饶恕之罪。
至于收容,燕回关自古便是多族混居之地,无论出生何族,皆可接纳,凡愿遵纪守法,安居乐业者,我自当一视同仁。只是……”
他望着昆莫,话中多了几分深意,
“如今生活初定,还望首领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安稳,莫要行差踏错,辜负沉玉从中斡旋的一番苦心。”
昆莫仰头嗤笑一声,手中空碗顿在桌上,
“沉玉……我自是放在心上,铭记不忘。”
沈郁闻言唇角微勾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勿忘恩义,乃人之根本。只是需得分清,何为恩,何为义。有些心思,过于执着,于人于己皆无益处,首领是聪明人,当不必沈某多言。”
“沈将军这话,我倒是听不懂了。沉玉于我有恩,我自铭记于心,盼她一切安好,这有何不当?”
昆莫毫不退让,挑衅道,“莫非将军觉得沉玉身旁只能有你一人关切?旁人多看一眼,都是存着不当有的心思?”
“她视你为友,为你们多有筹谋思虑。你若真盼她好,便该知晓她的心思,莫要让她为难。”
沈郁说的这些,昆莫何尝不知?
若非他身负血海深仇,前路未卜,生死难料……
他怎会甘心只做朋友?无论如何,他都要争上一争!
可明知自己没戏,他也还是看不惯沈郁这副宣示主权的模样,他与沉玉不过假扮过几回夫妻,有什么资格劝他别动心思?
他开口呛道,“沉玉明艳爽朗,心善仗义,自有其光华。不知你以何立场来划定旁人,当有、当无的心思界限?沈将军不至于入戏之深,竟真当自己是沉玉的夫婿吧?”
沈郁终于有了些微反应,只见他眉目舒展,笑意淡然回应道,“我的立场,本无需向你赘言。不过,如今我与她心意相通,胜似一体,勉强也认你为半友。
她是我珍之重之的人,她的安危喜乐,自然是我之责。来日我们喜结连理,首领若还健在,自是少不了请你喝杯喜酒。”
昆莫咬牙切齿道,“此时谈喜结连理,未免有些为时过早!”
“不过早晚的事,”他端着酒碗,却闲适的如同品茗,抬眼望向昆莫,坚定道,“我沈郁认定一人,便是一生一世。旁人,休想染指分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