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吧,且再瞧瞧。”沉玉点头,也觉得感情之事外人不好多插手。
目光随意到过书案,忽然被摊开的卷宗吸引,“澹雅?”
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,“这名字……为何如此熟悉?”
她将卷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你在看什么?”
沈郁心下一紧,面上却波澜不惊,“没什么,一桩旧案。先前审过的一起军械走私案,作案手法和这次碧云渡的章程有些相似之处,拿来对照看看。”
沉玉已就着他的手,细看起卷宗上的记录,看着看着。
她轻哼一声,“哪里是有一点像?这路数根本就是一模一样。”
都是利用商队夹带,过关时恰好被查出,连查获的过程都如此一致。
“嗯?”她指着卷宗上寥寥数语的判决,疑惑问道,“这案牵涉这么广,斩了这么多人,为何卷宗记录如此简略?上家是谁?下游何处?都没有深究,就定罪问斩?”
沈郁一时语塞。
这也是他至今仍存疑之处。
他叹了口气,解释道,“但是这批人是在鹤州审问,并认罪画押的,证据链在卷宗上看起来齐全。只因鹤州州府对这类重案没有最终裁决之权,才将人犯一并移交到我这里。我接手时,人证物证俱在,程序上挑不出大错。且当时圣旨明令我即刻监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,“皇命难违,加之案卷齐备,我虽觉蹊跷,当时也……无法。”
“哼。”沉玉撇撇嘴,脱口而出,“官官相护,蛇鼠一窝,急着灭口罢了!”
……
沈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又是这句话,当时在刑场上,她也是这么将他一并给骂进去。
他轻揉她的发顶,任由她责备,没有辩驳。
“高阶译员,精通多种番语?还常行走于各国商旅之间……”她被澹雅的履历吸引,“这个澹雅,听起来是个人物啊。高阶译员怎会看得上走私夹带这点蝇头小利?这很不合常理。”
“嗯。”沈郁颔首道,“先前不了解译员这个行当,如今亲自走了一趟,才知此事恐怕另有隐情。”
“我现在很怀疑,渊雅楼收养那些孤儿的真实目的。他们自小在楼里长大,所见所闻皆来自楼主,对他的命令深信不疑,忠心不二。会不会……这个澹雅也是如此?”
“就像贺宁,只知听从命令行事,却在不知不觉中,被当成棋子利用。恐怕如他们这般被当成走私工具的译员,不在少数。”
从互市到碧云渡,她所见的渊雅楼之译员,无一不对楼主推崇备至,焉知这是不是他操控人心的高明之处?
用养育之恩,授业之德,编织了一张大网,将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牢牢网罗其中,成为他最听话的工具。
她又想到失忆前的自己,若自己也是自小在渊雅楼中长大……那她会不会也是如此?
在楼主的指引下,一步步走向深渊,甚至……双手沾满罪孽而不自知,还因自己被重用而沾沾自喜?
“我要查清楚!”沉玉开口道。
“查清楚这个渊雅楼到底在做什么,为这个澹雅,也是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为我可能遗忘的过去,为那些可能同样被蒙蔽,被利用之人。”
说罢,她朝着门外扬声道,“遥岑!”
遥岑应声而入,抱拳行礼,“姑娘有何吩咐?”
沉玉指着卷宗上,澹雅的名字,“你帮我查查这个人,澹雅。我要知道她的所有事情,生平、经历、在渊雅楼是什么地位,平时与什么人往来,最后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……”
遥岑蓦地抬头,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。
查……查你自己?
他下意识望向沈郁。
沉玉见他呆愣,疑惑道,“怎么了?可是有何难处?还有渊雅楼的幕后之人,一并查,越详细越好!”
沈郁在一旁几不可见的摇摇头。
遥岑立刻敛了神色,垂首道,“没有难处,属下这便去查。”
他转身离去时还在心中嘀咕,为何要自己查自己?
望着遥岑离去,沈郁伸手轻捏她鼻尖,嗔怪道,“你现在使唤我的人,倒是越发顺手了。”
“怎么还分你的我的?”
沉玉拍开他的手,理直气壮道,“你的不就是我的?当然,我的还是我的。嘻嘻。”
“嗯?”
沈郁饶有兴趣,斜过身子,撑着下巴问道,“那什么是我的?”
沉玉低头凑上去,在他唇边亲了一口,“我啊!我不就是你的?”
欢愉从心底升起,似蜜糖包裹,又似羽毛轻拂,让他忍不住低笑,将人揽入怀中,
“这么看来还是我占便宜了。”
“当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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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回关的冬日,朔风凛冽,呵气成霜。
往年此时,边民多蜷缩家中,守着微薄存粮艰难猫冬,街道难免冷清。
然而今年,关城新辟的互市区域,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火热景象。
“你每日不是处理军务就是见人议事,都没好好逛过这互市。”
沉玉今日一早便把沈郁从堆积如山的军务中拖了出来,不满道,
“今日无论如何,你都得陪我瞧瞧,第五期互市,比先前热闹多了。”
沈郁今日未着军甲,只作寻常穿扮,被她拉着穿行在熙攘的市集中。
凌季和澹宁跟在身后,澹宁的注意力也落在往来的商队身上。
如今的互市,规模早已非前几期可比。
原先划定的区域已然不够用,又向外扩展了不少,街道两侧皆是统一搭建的棚铺,一家挨着一家,鳞次栉比,货物更是种类繁多,远超从前。
丝绸瓷器,药材香料,琳琅满目。
皮毛毡毯,良驹宝石,亦是不缺。
“你看。”沉玉指着往来穿梭的人群,“我听管家说,往年这时节,天寒地冻,基本没有人愿意出门挨冻。如今有了这互市,有了进项,便是再冷的天,大家也都愿意出来走动交易。”
一张张或憨厚,或喜悦的脸庞在沈郁面前闪过,人人脸上都少了往年冬日的愁苦,多了些勃勃生气。
“这一期互市,打算办多久?”沈郁问道。
“暂定一个月吧。”沉玉拢了拢被风吹动的兜帽,沉吟道,
“眼下天气尚可,再往后便是凛冬,大雪封路。行商往来都不方便。不若暂且休市,等来年开春再办。”
她想了想,低声说道,“不过,待到凛冬,百姓不便外出,许多人家秋收囤积的粮食除自用外,或有余裕。我已拟好新的条陈,由官府出面,以公道价格收购部分余粮。一来,可让百姓换的银钱或急需的炭,盐,布等过冬物资。
二来,收购的粮食亦可充作军资储备,以应不时之需。
哦,对了,我这些日子还收一批皮毛,届时可招
募城中擅长缝纫的妇人,赶制一批冬衣,既能给军中将士添些御寒之物,也能让那些妇人挣些工钱贴补家用。将军觉得如何?”
沈郁仔细听着,心中震动,此法一举数得。
他禁不住感慨,她每回提出的策略,皆心系于民,洞悉疾苦,远比那些领着高官俸禄,却尸位素餐的官员强上百倍。
他时常想,若她身为男子,定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施展抱负。
自己大概是前世积德,上天才将她送到自己身边,得她相伴,实乃人生之幸。
他蓦地停下脚步,向沉玉郑重拱手,神色认真道,“此法思虑周全。沈某在此,先替边关将士谢过沉玉姑娘。”
沉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的有些不好意思,
颊边梨涡浅现,笑道,“好说好说,只需将军以身相许便可。”
沈郁唇角一勾,替她将松散的斗篷系带重新绑好,低头凑近她,声音低沉,只有两人可闻,
“光是以身相许恐怕不够,沈某愿奉上一切,求沉玉姑娘垂怜……”
这人今日怎如此轻浮!
沉玉脸颊微热,轻咳一声转过头去,悄然红了耳根,
“大庭广众之下,莫要口出狂言。”
两人继续并肩前行,沿途不少商贩认出沈郁,皆驻足致意,恭敬感激。
还有将自己卖的吃食硬塞给沈郁,死活不肯收钱的。
沉玉侧头暗自观察沈郁,即便只着常服,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依旧难以掩盖。
面对百姓们,他脸上也无半分骄矜。
接过硬塞过来的吃食,还是会偷偷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摊子边上。
“百姓们很是信重你。”
沉玉蓦然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。
见微知著,他当真是一位很好的将领。
沈郁将手中的红薯递给她,闻言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“职责所在,分内之事罢了。倒是沉玉姑娘,才是真的厉害。”
沉玉抬眼,有些不明所以。
“让这互市从无到有,让他们不必再为冬日饥寒发愁,能丰衣足食的,不是我,是你。”
沉玉微微扬起下巴,努力想做出不在意的样子,可那翘起的嘴角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扭头看到身后观察着来往商队的澹宁,开口道,“贺宁你看,往来这么多商队,不少都聘请了渊雅楼的译员呢,说不定还能看到你的同僚。”
贺宁清冷的目光掠过那些在商队中从容沟通的身影,唇角微勾,心中泛起一丝涟漪,
眼前这喧嚷热闹的互市,竟是她一手建立的吗?
她还记得多年前,在许梁那座破败的旧楼里,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夜,一群半大的孩子挤在单薄的被子里取暖。
有人曾这么对她说过,“若是有一天,边境太平了,不再打仗。
咱们就在这里开个大市集,让昭人,西羌,东狄……所有人都来做买卖。大家都有饭吃,有衣穿,用自己的双手换生活,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饿死冻死在路边的人了。”
那时候的她朝不保夕,食不果腹,只觉得她的想法不切实际,如天方夜谭。
这世道,何时能迎来太平的日子?
到那时,她们也许早已变成一抔黄土,被风扬散于边城。
如今,她早已忘却往事,忘记她们曾经一起经历的种种,甚至忘记自己是谁,却好似从未忘记,她最初的小小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