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将军别杀我 > 44. 第 44 章
    “真这么高兴吗?”澹宁忍不住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她自万神山脚下回来,就在床上扭做一团,发髻全乱,眼含春水,细看,连唇都是肿的,整个人像泡在蜜罐里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发现,沉玉还有如此小女儿的一面。

    沈玉闻声,拥着被子坐起身,拂开黏在脸上的碎发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,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,“两情相悦,情意相通,不值得高兴吗?”

    澹宁没有接话,将手中的醒酒汤递了过去,“他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温热的汤顺着喉间滑下,十分熨帖,她望向坐在床沿,木着脸的女子,好奇问道,“你有心悦之人吗?”

    澹宁愣了一瞬,茫然摇头,“不知道……这是什么感觉。”

    她的人生寡淡无趣,只知埋头苦练,听从命令。

    情爱于她,遥远又陌生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你有心心念念,时时记挂,想与之黏在一起不分开的人吗?”

    澹宁抿了抿唇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当然有,只是那个人……忘记她了。

    “你自小在楼里长大,我听闻楼主收留孤儿,男女不拘,你就没有什么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的玩伴吗?”

    她想,那样的环境里,若有一二知己相伴,或许能多些温暖。

    澹宁却摇了摇头,“我自小跟着楼主,与寻常收留的孩童不同。后来大些便跟着武师傅封闭训练,数年方出。出师后,便一直在外执行任务,与其他兄弟姊妹……接触不多。”

    沉玉心里一揪,如此孤寂严酷的岁月,她却说的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听起来这哪里是收养孤儿,分明是在培养杀人利器,她对这位素未谋面党的楼主的观感,越发恶劣几分。

    她向里边挪了挪,拍了拍身侧空位,示意澹宁也躺下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躺着,感受着彼此身上的温度,沉玉侧过身,轻声问,“既然你现在孤身在外,这段时间楼里也没有人来找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燕回关?”

    这段时日相处下来,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贺宁,不知不觉便将她当妹妹一样。。

    沈郁身边都是男子,她鲜少有机会能像现在这般,和闺中密友一样,躺在同一个被窝里,分享彼此的心事。

    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随自己回去?

    “你要随他留在燕回关?”澹宁问道,“你对自己的真实身份,一点也不好奇吗?”

    “好奇呀。”沉玉坦然道,“很好奇,但是我这人向来随遇而安,想不起来也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澹宁语气突然有些急切,“我可以陪你去鹤州,若你真是鹤州人士,或许到了熟悉的地方你就会想起来。”

    为何要一直留在燕回关?那里不属于她。

    “我还不想离开沈郁。”沉玉笑了笑,“他是镇关将领,职责所在,不能随意离开驻地。此次若不是为了查案,他都不能陪我来巫咸。我想陪着他,而且,自我醒来便在燕回关,那里现在就是我的家。”

    又是沈郁,他到底对沉玉做了什么?竟引的她如此倾心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很喜欢他吗?”

    “喜欢啊。”沉玉没有半分犹豫,她向来大方正视自己的感情,“很喜欢,等你有了心悦之人,与他心意相通的时候,你也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的。”

    澹宁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花纹,喜欢一个人,是什么样的感觉?

    会像沉玉此刻这般,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彩,连气息都是甜的吗?

    “若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?”

    沉玉认真思考了一下,洒脱道,“那就想不起来吧。你知道吗?我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……预感?我失忆前,或许也不快乐。也许是我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来?”

    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沈郁说过,她确实很好奇自己的过去,可是偶尔闪过的一丝情绪,还是让她捕捉到了,有没有可能,失忆是她身体自我保护的一种行为?

    “所以,有时候强迫自己去寻找记忆,不一定是件好事。怜取眼前人才是最要紧。”

    澹宁彻底沉默。

    若她不愿意想起是因为不快乐,那她执着于让她恢复记忆,对她而言,会不会是另一种伤害?

    沉玉等了片刻,没有听到澹宁的回答,又轻声问了一遍,“所以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燕回关?还是……你想回你的组织里去?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走!”

    这句话……落入沉玉耳中,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她,是不是曾经,也有一个人,对她说过同样的话?

    是谁?在哪里?

    什么时候?

    --

    --将军府,书房。

    烛明炭暖,却驱不散沈郁眉宇间的凝聚的沉郁。

    他独自端坐书案后,一手拿着从沉玉处借来的那枚渊雅楼的令牌,另一手对着一封泛黄的信函,细细比对着。

    信纸有些泛黄,但保存得极为完好,字迹清晰可见,却没有署名,唯有右下角,勾勒着一只狐狸,寥寥几笔,但独特的狡黠神韵,与沉玉令牌上的狐狸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果然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尽管在碧云渡初见此令牌时,心中已有隐约猜测,但当真将两者并置对比,确认这联系时,沈郁心中依旧掀起巨浪。

    四年前,镇北军大营。

    彼时他方接掌北境军队,内有旧部掣肘,外有强敌环伺,各方势力虎视眈眈,可谓步步惊心。

    深夏时节,他在雄州与北狄两军对峙,僵持数日未果。

    他正打算趁着雨夜,夜袭敌营时,竟有神秘人悄无声息突破外围警戒,将一封提醒他当心粮道被劫的密函,放在他的帅案上,而后全身而退,未伤一人。

    他起初将信将疑。粮道路线乃军中绝密,知者寥寥,但密函所言太过笃定,雄州山涧巨多,确是设伏劫道的绝佳地点。他不敢掉以轻心,做了两手准备,周密设伏。

    三日后,一切果如密函所料,北狄人扮成马匪在山涧设伏,却一头撞进他不下的天罗地网,被尽数歼灭,还让他顺藤摸瓜揪出军中细作。

    此战让他大获全胜,威望大增。

    战后,他对这位神秘送信人充满疑虑和好奇。此人能突破军营防线,知晓敌方计划,却又出手相助,是敌是友?目的何在?

    他命凌季暗中追查,动用了一切力量,却始终未能找到丝毫线索。那人就像凭空出现,又凭空消失,只密函上一只神秘诡谲的狐狸。

    此事一直是沈郁心头未解的谜团,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竟会和沉玉联系上。

    沉玉……狐狸……渊雅楼……

    他脑海中掠过贺宁那夜的诡异身手,还有凌季曾提起的当年送信人的身形手法与贺宁相似……

    难道……难道当年来送信的,真是贺宁?

    而指派贺宁前来的……是沉玉?

    这个猜想让他呼吸微微一窒,四年前的沉玉,才多大?

    她如何获取到的绝密军情?与这神秘的渊雅楼,又是何种关系?

    沈郁陡然起身,从书架上取出另一份卷宗,正是沉玉先前卷入的军械走私案。

    他重新展开卷宗,一字一句细细审阅。

    卷宗记载,上次案发也是在碧云渡,她所在的商队,过关时巡检兵士从中查出夹带了大量的军械,人赃并获,这与他们在碧云渡过关时的流程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此案当时震动朝野,为严惩走私,以儆效尤,整个商队数十口尽数被判斩首,以儆效尤。

    当时那监斩太监带着圣旨要求他即刻行刑时,他便觉得此案蹊跷重重。

    一个寻常的商队,如何能弄到如此数量的军械,又是通过何种渠道,瞒过边关重重严密盘查,悄无声息的运至碧云渡?

    此案判决之速,行刑之急,都透着不寻常。

    如今陪沉玉走了一趟碧云渡,方知其中门道,可他依旧想不通。

    若沉玉当真是渊雅楼的人,手持令牌,边检人员检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,不可能开箱细查。

    若她不是渊雅楼的译员,又如何会在商队货物中夹带军械?

    而今她和贺宁的关系已然表明,她是渊雅楼的人无疑。

    那么,当时她所在的商队,被查出夹带军械,是巧合,还是……有意为之?

    如果四年前真的是她为他送来密函,她又怎么可能转头去干倒卖军械的勾当?

    逻辑上完全说不通!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沈郁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封泛黄的密函上,朱红的狐狸印记在烛光下摇曳,

    除非,她根本不是走私犯。

    她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,且因此触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,才招致杀身之祸。

    那个商队或许根本就是被栽赃陷害,而她,正是对方要除掉的目标!

    所以此案才会判的如此之急,杀的如之快,根本不给任何申辩的机会!

    就是为了灭口,迅速结案,掩盖真正的黑手。

    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她当时在刑场

    之上,口口声声喊着冤枉。

    正凝神间,书房外传来脚步声,沈郁将那封密函收进书案暗格。

    听见门外轻柔的女子嗓音,眉宇间的沉郁瞬间褪去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萧瑟的夜风立时卷入,沉玉披着狐裘披风缓步走进来,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如雪中白狐。

    “怎么过来了?不是让你早些安置?”沈郁朝着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沉玉解下披风搭在屏风上,露出一身家常襦裙,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,

    “过来看看你呀,怎么不点炭火?”她微微蹙眉,握住沈郁的手,果然触手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“我不冷。”沈郁任由她握着,稍一用力便将她揽坐在自己腿上。

    沉玉顺势搂住他的脖颈,他们前几日方回到燕回关,这一来一回竟耗去月余时光。

    离开时还是秋高气爽,归来已是北风凌冽,关内早已入冬。

    回来后两人各自忙碌,沈郁有堆积如山的军务亟待处理,她也忙着安顿带回来的物资,还要为贺宁安排住处,细细算来,竟有三日未曾好好说上话了。

    “都安置好了?”沈郁环着她的腰,另一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,发现她手心倒是暖烘烘的,这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“嗯,就安置在我先前住的小院。”沉玉点头,忽然直起身子,“对了,我有事想问你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凌季,他人怎么样?”

    沈郁眉头一挑,斜了她一眼,语气凉凉,“几日不见,一见我便问别的男人?”

    沉玉憋着笑,戳他胸膛,“我发现你很爱乱吃醋哦,好小气。”

    沈郁轻哼一声,不做辩解,他确实是小气,“你问他作甚?”

    沉玉歪了歪头,开口道,“我寻思着……他是不是看上贺宁了?”

    “???”这回沈郁是真意外了,“何出此言?”

    “真的!”沉玉笃定道,“我今日去寻贺宁,本是想着天气渐冷,怕她初来乍到不习惯,有短缺也不好意思说,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
    好家伙!

    一应用品,从炭火汤婆子,到茶水点心,鲜花摆件,连妆台上的梳蔑镜奁,床帐被褥,一屋子满满当当,全是凌季给置办的。

    她眼睛瞪得溜圆,双手比划着,“连贺宁腰间那个原本绣着兰草的旧香囊,都换成新荷包了。我悄悄瞧着,里面竟然装满了零嘴!!”

    沉玉惊奇不已,凌季杀起人来手起刀落,怎的照顾气人来也是半点不含糊。

    倒显得她有些笨拙了。

    这还不是瞧上了?

    沈郁沉默了半晌,脸上表情有些难以形容。

    他轻咳一声,道,“凌季……确实很会照顾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沉玉歪头看他,等着下文。

    沈郁缓缓道,“我年少时,曾与凌季一同被送往东郡学艺。论起来,他算是我师兄,那时候他便很会照顾人。”

    在东郡学艺的日子并不轻松,凌季年长他一岁,性子沉稳,无论是练功受伤,还是生活琐事,总是他默默打理的多。

    “可我听遥岑提过一两句,说他和凌季都是你父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?”

    沈郁微微摇头,“凌季与遥岑的父亲,都是我阿爹麾下得力副将,皆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。他们的母亲……后来或改嫁,或病故。我阿娘怜他们年幼失怙,便做主将二人接回府中,与我一同教养,做个伴。”

    “原是忠烈之后,怪不得我瞧你待他们二人,不似下属,倒似兄弟。”沉玉恍然道。

    沈郁颔首,“我自幼同他们一处长大,一同习文练武,一同挨罚受赏。虽不是亲人,胜似亲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依你看,凌季对贺宁这般……只是因为他素来会照顾人?”

    沈郁再次沉默。

    这他如何得知?

    他当初吩咐凌季盯紧贺宁,防止她行不轨之事。

    难道他还把自己也给盯进去了?

    他回想凌季近日禀报时,确实提到贺宁的次数有点多……

    当时他只觉他办事越发细致周到,并未多想。

    如今被沉玉这般一点破……

    沈郁按了按额角,此事有些超出他的预料。

    他本意是让凌季去盯个可疑之人,怎的瞧着好像……要赔进去一个得力手下?

    “此事……且再看吧。”沈郁有些无奈,又有些好笑。

    若他真对贺宁有意,以贺宁那清冷孤拐的性子,怕是还有的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