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小夜灯揉开一层朦胧软光,落在周既明紧绷的侧脸上,将他眼底翻涌的沉郁衬得愈发清晰。
身侧男人半晌静得像一尊冷硬雕塑,呼吸都沉了几分。
她心里莫名发虚,悄悄抬眼偷瞄,却见周既明的黑色眼眸像裹着一团烈火,怒火顺着眼底丝丝缕缕往外冒。
舒桐心头咯噔一下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,小声试探:“你...干嘛这么看着我?我说错什么了?”
话音刚落,周既明猛地撑住床垫,直挺挺坐起身。
宽大的床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震,横在中间隔开两人的枕头都跟着滑开半寸,原本泾渭分明的分界线,瞬间乱了章法。
他上身只穿一件简约黑色真丝睡衣,肩背线条在昏暗灯光下利落分明,眉心紧蹙。
“你倒是说得轻巧。”周既明的嗓音压得很低,怒意蓬勃,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卧房里,“舒桐,在你眼里,我们这份恋爱合约,就只是一份随时可以毁约的废纸?”
舒桐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懵,忍不住想要后撤,可受伤的右腿不敢用力,只能小心侧着身子,扭头看他:“我没有啊,合约白纸黑字签得清清楚楚,我从来没打算违约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咱们本来就是协议关系,要是你哪天遇上真心喜欢的人,总不能让我占着名义女友的位置耽误你。”
她说得坦坦荡荡,真情实感,像是一个可以随时全身而退的女战士。
可这些话,落在周既明耳中,异常刺耳。
他胸腔里的火气更盛,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无害的脸,闷声道:“合约一日有效,我便一日不会对别人动心。从签下协议那天起,你就是我唯一的女朋友,从来没有第二个备选。”
话音落下,主卧骤然安静。
舒桐僵在原地,眼睛眨得圆圆的,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。
唯一的女朋友?
短短七个字,轻飘飘砸进她心口,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,温热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下意识开始遐想。
周既明这话是什么意思?只是单纯恪守合约本分,还是...他心里对她真有几分不一样的心意?
可转念,她又尽力压下那点不切实际的心思,暗自摇头劝说自己别自作多情。
周既明大概是责任感重,做事一向有始有终,从工作中便可窥见一斑,现在必然是她自己想多了。
见她呆呆坐着出神,眼神迷茫,周既明胸中的怒火稍稍压下去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涩。
他知道,从舒桐入网球社,到他看到app同步后帮她满足愿望,再到后来得知舒桐入职天河,他平静的心早有了悦动,心思也悄声倾斜到她身上。
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愫,只得一步步计划着靠近她。
重重叹了口气,周既明摇摇头,语气依旧冷淡:“不早了,别再胡思乱想,睡觉。”
舒桐回过神,连忙乖乖躺好,轻轻把滑开的枕头重新推回中间,不敢再多搭一句话。
卧房重新归于安静,可两人谁都没有半点睡意。
舒桐平躺在床内侧,后背紧贴着凉凉的床垫,连翻身都不敢大幅度动作,生怕越过中间的枕头,惹得周既明又心生不悦。
可她的呼吸始终稳不下来,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杂乱无章。
夜里静得可怕。
另一边,周既明同样毫无睡意。
酸涩感依旧盈满胸腔,他只要一想到舒桐会毫无波澜地放弃自己,坦然地走向其他人,他的心底便跟着闷痛。
他微微侧过头,悄悄望向身侧女孩单薄的背影,强压下波涛汹涌的心思。
深夜果然是不能随意动情的时刻。
房间里安静无声,舒桐渐渐睡过去。
可不知过了多久,她被燥热的温度弄得辗转反侧,随即幽幽转醒,睁眼却惊恐地发现,她居然睡在周既明的怀里。
两个枕头构成的分界线,早就不知所踪。
舒桐心脏怦怦跳,慢慢撤出男人的怀抱,找到枕头重新划好三八线,回到自己那边,再次睡了过去。
窗外天际大亮,淡青色晨光透过落地纱帘,柔和地铺满整间卧房。
舒桐再次被熟悉的热意唤醒,意识回笼的瞬间,她茫然地动了动指尖,随即浑身一僵。
不知何时,她又再次翻到了床铺中间,整个人重新靠在周既明怀里,脑袋抵着他的胸口,没受伤的那条腿还无意识搭在他的小腿上。
昨晚辛苦摆出来的枕头分界线,早就被两人挤到了床尾角落。
舒桐瞬间清醒,窘迫感席卷全身,她不敢耽搁,慌忙退回自己那侧。
“醒了?怎么一大早离我这么远。”周既明蓦然出声,舒桐才注意到他早就醒了。
她僵了几秒,转头看向他,耳尖微红:“我...我睡觉不老实,不是我故意越界的。”
周既明微微抬身,慵懒倚靠在床头,抬手指了指床尾滚落的枕头,又淡淡看向两人中间的位置,慢条斯理开口:“嗯,的确是你越界的,没关系,我不怪你。”
舒桐想起昨夜两次主动贴过去的画面,自知理亏,没有反驳一个字。
她匆忙下床,拖着拐杖出了主卧:“我先去洗漱,张阿姨应该快上门了。”
看着她慌张的背影,周既明唇角微勾。
吃过早饭,看着舒桐吃了药,他才去上班。
到办公室后,何安将今日的文件送过来,并提醒他半个小时后有项目会要开,周既明拿过文件一一审阅签字后,准备跟何安去开会。
但刚刚起身,便被一通电话叫住。
他示意何安出去等他,随后去了落地窗前接电话,看着严董的备注,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,总觉得是跟严追风有关系。
接通电话,他客气道:“严叔叔,您有何指教?”
“既明啊。”严鸿达的声音粗重浑厚,带着隐约的怒意和试探,他为难询问,“你今天上午忙不忙,能不能来严氏科技一趟?”
周既明看了眼时间,摸不清严董找他什么事,关心道:“怎么了,严叔叔?公司有麻烦?”
严鸿达重重叹了口气,恨铁不成钢:“不是,是追风,他要辞职!快要气死我,怎么劝都不听,你和他一起长大,你说的他还能听进去几句,所以你能不能来严氏帮叔叔劝劝他?”
果不其然,周既明的预感应验了。
他不知道严追风为什么忽然要辞职,但必定事出有因,于是点点头,安抚道:“严叔叔你先别着急,我稍后过去。”
“麻烦你了,既明,老周真是有福气,有你这样一个好儿子。”严鸿达匆匆夸了句周既明,挂断了电话。
周既明攥着手机,猜测着严追风辞职的原因,随后出了办公室,让何安替他参加会议,驱车去了严氏科技总部。
二十分钟后,他来到严鸿达办公室。
一进门,便看到剑拔弩张的父子俩。
严追风窝在沙发一角,神情倔强,严鸿达气得立在落地窗前,吹胡子瞪眼,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具碎片,看样子刚刚争执过。
周既明走近,看了眼严鸿达又看向好友,决定先从好友切入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你怎么也被我爸喊过来了。”严追风看向周既明,胸口剧烈起伏着,又冲严鸿达道,“我就是不想在公司工作了。”
“你不在这工作你想去哪,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,外面哪个公司敢要你?!”严鸿达指着严追风怒声道。
周既明顺势在好友身侧落座,安抚他:“追风,说说看,好好的家族企业不做,突然要辞
职,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缘由。”
严追风顺了顺气,看向两人:“我和朋友投资了鲜花培育基地,我要去那做副总!”
此话一出,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严鸿达震惊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,有些不可置信:“你说什么?你投资的鲜花培育基地?”
周既明眼底满是诧异,他和严追风相交多年,从未听好友提起过投资农业产业的事,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是!专门做鲜花培育的农业科技公司。”说完,他从包里拿出自己公司的财报,摔到严鸿达面前,“严氏科技的业务我不感兴趣!况且我姐和姐夫能力那么厉害,你大可以把公司交给他们,我怎么就不能追求自己的事业了!”
周既明来到严鸿达身前,拿起那份财报,两人一起看起来。
这份财报做得条理清晰,前期市场调研充分,合作的商超、花店渠道稳定,智能农业设备的投入精准控制成本,预估回本周期远比传统培育基地短,整体运营方案逻辑完整,并非盲目跟风的投机项目。
周既明褪去眼底的惊讶,赞同地点点头。
可严鸿达依旧不看好:“放着好好的高科技产业不做,跑去乡下搞鲜花种植,这种行业投入大、回本慢,风险高得离谱,你简直就是冲动!”
“爸!我不是一时冲动,筹备这件事已经耗费我好几年时间,如今公司步入正轨,正是需要人坐镇的时候。”严追风分辩道。
严鸿达还欲说些什么,被周既明轻声打断:“叔叔,我相信您和我都看得出,追风这家鲜花培育公司的财报,整体运营规划十分成熟,前期调研和资源渠道都铺得很到位。”
“我看追风并非心血来潮的小打小闹,行业前景确实可观,您不如放手让他试试。”
严董一愣,显然没料到周既明会站在严追风这边说话,无奈叹气:“就算项目再好,也没必要辞掉严氏的职位,他完全可以两边兼顾。”
“爸,我对严氏的行业不感兴趣,就算您强留我在这,我也没心思再继续轮岗。”严追风哀求道,“您就让我试试吧。”
看自己儿子如此坚决,严鸿达满心失望,年近半百的人重重泄了口气,周身情绪松懈。
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严追风,恍觉自己似乎从来不了解孩子的内心,沉默几秒,他摆摆手:“随你去吧。”
严追风心中一喜,当即拿出辞职报告让严鸿达签字。
严鸿达摇头,不情不愿地拿出自己的章给他盖上。
事情解决,严追风在周既明的陪伴下出了办公室,两人来到严氏科技楼下的咖啡厅,落座后,周既明看他:“鲜花基地的项目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严追风心虚道,“我不是不告诉你,既明哥,当时我们只投资了几千万,规模很小也没研发出什么,最近一年多才有成果,开始扩大规模盈利的。”
周既明笑笑,没有怪罪他的意思,他认可地点点头:“想法不错,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严追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,眼眸微垂,他坚决从严氏辞职,不仅仅是因为要去培育基地做副总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赵雨凝去支教的朋友圈...
这一点,他没敢告诉父亲和好友。
只是他没料到,下秒,周既明却忽然问出了个让他心惊的问题,好友盯着他,沉声询问:“追风,你老实告诉我,仅仅是因为培育基地才决定从严氏辞职的?”
“若是如此,一年前就可提出,何必坚持痛苦轮岗,拖到现在?”
严追风猛然抬头,眼底的心虚越来越浓,周既明不愧是他一起长大的朋友,竟然轻易将他看穿,许久,他支支吾吾回答。
“你不愧是我哥,其实...我辞职还有个私心。”
“我想全力且认真地追求雨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