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郭容与这样的人,与其说是人,不如说更像野兽,明明可以一击毙命,却非要将猎物玩弄与股掌之间,直到对方奄奄一息,停止掙扎。
玉宁知道他一定会亲手杀她,所以一直忍耐着,假装业力耗尽的模样,任那些人一刀刀砍在她身上。
而东郭容与确实有这个顾虑,一直到那些人将玉宁快杀死了,他才出手,准备将自己盯了许久的猎物亲手了结。
“可惜啊,棋差一招。”玉宁叹息道,“我是不是说过,让我在黑市外遇到你,我一定会杀了你?”
玉宁说完,没给对方任何的反应时间,断微剑贯穿对方胸口。
仙盟中央,自玉宁杀掉第一个人起,上方就开始回荡起机械音:
【昆山东郭家乔嵩死亡】
仙盟长老腾得站起身来,骂声刚抵达喉咙,上方又传来一大串人名:
【昆山东郭家王敬一死亡】
【昆山东郭家贾乐死亡】
【昆山东郭家冯燃死亡】
......
不过几息,竟然已经死了十几人!
各宗弟子都从床上爬起,抬头看着机械声音传来的方向,什么人?竟敢在仙盟杀这么多人,还都是东郭家的人。
陆清玄与大阵感应,很快带着仙盟长老还有一众其他宗门的掌门长老,赶到大阵指引的地方。
东郭家院子空落落的,推门而入,里头悬浮着一张张黄纸,上面用血绘的符咒,院中半个人也无。
而大阵上的光点,指引的就是这里。
什么人用手段将大阵屏蔽了?
陆清玄周身气息压抑下来,眼中暗含怒气,其余人皆不知所措看着这一幕。
东郭沐谦急匆匆赶来,看见满院的符咒,愣了一瞬,这上面的血是他哥和小厮混合的。
东郭灵族的神通便是隐匿,他哥将自己的血与这些家仆混在一起,绘上偷天换日阵,就可以瞒过仙盟大阵。
他蹙眉,心中升起对东郭容与的不满,面上却要假装不识得这阵法的模样,怒道:“这是何物,何人在我东郭家撒野?”
上头机械音缓了一会,而后越来越急,一个个名字如倒豆子般被吐出,直到最后一个人名,所有人都不可置信抬头。
【昆山,东郭家东郭容与死亡】
东郭沐谦抬头,脑子一片空白,什么人能在仙盟杀掉他哥?他哥可是化神期!
随着东郭容与的死亡,大阵中一个光点变得忽明忽暗,指向另一个地方———仙盟中一处不起眼的荒山,不夜涯!
“走!”
*
几乎是在机械音响起的第一时间,棠溪越就来到玉宁院子,敲了两声,没人理。
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,强行破开院外结界,里头空无一人。
机械音越来越急。
棠溪越将御音珠拿出,注入灵力,灵线摇摇指向一处荒山。
他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。
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几乎堆成了山,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,少女浑身浴血半跪在地上,东郭容与掐着她的下颌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棠溪越只觉得一股血中冲上脑门,心中的漫上巨大的恐慌和愤怒,在骨髓里震颤着,他眼中杀气滔天,手中灵力凝聚。
还未出手,令他震惊的一幕出现了。
少女突然抬手,手中一道黑气夹着断微剑,如长龙般贯出,将男子身子狠狠钉在树上。
玉宁踱步走到他身边,似地狱中爬出来复仇的罗刹般,一剑将对方心脏贯穿。
业力?她是天诛之人?
棠溪越伸出的脚收回来,将身形隐匿起来。
以她的性格,若是知道自己的秘密被他发现,恐怕以后不仅会处处防备,还会找机会杀他。
棠溪越站在暗处,看着远处那个小小身影,心中隐隐揪痛。
东郭容与那这个事情来威胁她,这么多天,她吓坏了吧?
玉宁身子松懈下来,才觉眼前发黑,虽然是刻意为之,但那些伤她确确实实拿皮肉捱下了,此时连勉强站立的力气都没有。
只能扶着树缓缓蹲下,心中仍是紧绷着。
不行,她得赶紧走,刚刚的播报她自然听见了。
留在这里,被仙盟的人找到就是死路一条,
可山下有大阵拦着,她如今身受重伤,即使侥幸跑出去,也会被仙盟抓回来。
旁边空气隐隐波动几息,玉宁连忙戒备转头,手搭上剑把。
一道尖细纤长的手指划开空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楚玥?”玉宁惊道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对方一双眼里无波无澜,浑身黑气缭绕,这黑气玉宁曾见过,在洛水秘境中。
楚玥看了眼旁边的尸体,叹息道:“看来我来晚了一步,不需要帮你杀他了。”
玉宁看见她抬头,遥望远方,道:“有人要过来了,我曾欠你一个人情,今日便还了吧。”
随着她的话落下,周身怨气暴涨,玉宁亲眼看见怨气一寸寸覆上少女肌肤,她身形拔高几寸,窈窕玲珑,黑气环绕着身躯。
怨女。
楚玥就是怨女。
秦昭,楚玥。
玉宁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那道纤细黑影飞身朝仙盟中央而去。
以陆清玄为首的仙盟众长老正急速朝不夜涯掠去,天地间忽而弥漫上浓烈的怨气。
“什么邪物,敢到仙盟作乱?”陆清玄大喝,手中灵力凝聚,霎时间,天地间风云突变,云宫震荡。
上方虚空之中,缓缓走出一道黑影,怨气缠身,怨气化发丝丝缕缕飘散,她没有看陆清玄,而是看向站在陆清玄后半步的九真宗掌门常无忧。
“这么多年没见,常安,你还是一样恶心。”楚玥开口。
常无忧眼神一凝,自己这个被抛弃的名字,如今世上知道的寥寥无几。
他颤声:“秦昭?”
楚玥五指弯曲,长长的指甲上浮现出一个阵法,血为阵线怨气做底,散发出恐怖的气息。
那阵法急速扩大,将半个仙盟笼罩进去。
霎时间,万鬼哭嚎,阴风卷苍穹,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地底钻出四头遮天蔽日的巨兽,青面獠牙双目血红,怨气滔天。
“四怨诛灵阵?”陆清玄心情沉重几分,方才打出的攻势就如打在棉花上一般,被怨气吞了个干净。
“一只怨女,竟能化神!这种东西恐怕不好对方。”一长老说。
非有大恨大怨者,难以与天地间怨气相感应修鬼道。入鬼道者,道心有损,难以化神,大多止步于元婴巅峰。
而面前这只怨女,竟已经化神五阶,还练成了四怨诛灵阵。
这阵法需要找到十六处怨气聚集之地,将怨气收入阵中,花费极长的时间练成,同时威力也是巨大的。
大半个仙盟都化成了一片黑海,阴风狂啸。
陆清玄欲调动灵气将这阵法打破,地底忽而出现无数只怨气凝成的手,将他四肢牢牢禁锢住。
竟然连化神九阶都难以挣脱,其他长老纷纷运气抵抗,却无济于事。
眨眼间,所有长老都被困住,只有中央的常无忧还是自由身。
“你没有蛟丹,如何活下来的?”常无忧抬头问。
楚玥没理会他,五指微曲,常无忧立刻如受重创,扶着膝盖跪倒在地,手捂着丹田。
“这么多年,我的金丹好用吗?”楚玥嘲讽道,她似想起来什么,“还有我鲛人族的其
他鲛丹。”
她手一挥,一个九真宗长老立刻被甩出来,狼狈倒在地上,无数黑气从他的口鼻七窍涌入,那长老惨叫不止。
而后,常无忧眼看着跟自己交好的长老生生被剥下皮,疼得毫无顾忌地在地上打滚,最后没了声息。
“顾兄!”常无忧悲痛大喊,他愤然抬头:“有什么冲我常某一人来便是,不要伤及无辜!”
“无辜?”楚玥茫然道,“九真宗跟你勾结,设计灭我鲛人全族,将我族子民鲛丹拿去炼丹,这竟然叫无辜?”
此话一处,周围仙盟长老及陆清玄,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,面色霎时变得古怪起来,有些诧异地看了眼九真宗众人。
九真宗有些长老面色躲闪,有些则觉得莫名,不知这女子在说什么。
很快第二个,第三个,一个个九真宗长老弟子被剥皮而死,惨叫声不绝与耳。
而仙盟这些化神长老却被牢牢禁锢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很快,最后一个到场的九真宗人死完,楚玥将视线落到常无忧身上。
对方极力保持冷静,但颤抖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恐惧,或许这颤抖还包含了愤怒。
面对死亡,大多数人都是大差不差的反应。
楚玥问:“你也会害怕吗?你会忏悔吗?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死!”
“如果你不怕,怎么会躲到九真宗,闭关五十年不敢出门,还将名字改为常无忧。”
楚玥喃喃道:“无忧无忧,你可真恶心,你可知这一百年我是怎么过来的?”
她日日夜夜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。
她不敢活,爹娘,族人,都被她害死了,她有什么脸活下来?
她不敢死,仇人还逍遥法外,她这个孽障,有什么资格去死?
可她又找不到他,他像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一百年,她没有一刻是松快的,只有此刻,她好像终于能喘息片刻。
常无忧似是终于忍耐不住,提剑要攻上去,楚玥面对着化神七阶的攻势,只是冷冷看着,翻手下压,阵内怨气立刻凝聚成一只大手,将常无忧狠狠压着跪在地上。
一道怨气飞快转入他身体,将他体内鲛丹刨出。
霎时间,男人闷哼一声,口吐鲜血,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般,身躯衰败下来。
“我的仇报完了,子民的仇,让他们自己报吧。”楚玥面前竖琴浮现,她拨弄琴弦,琴音倾泻,从地底爬出无数怨鲛。
他们争先恐后朝常无忧涌去。
第一只鲛人挖掉了常无忧的眼睛,将眼珠捏碎。
第二只鲛人折断了他的手,吃进肚子里。
第三只鲛人挑断了他的脚筋,咬掉了他的耳朵。
......
常无忧痛苦地哀嚎,怨鲛却一个接一个,撕扯他,折磨他,而其他仙盟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这场酷刑一直从黑夜持续到白日,阵法稍有松动,楚玥便会拨动竖琴修复。
后来力量耗尽,她便用自己的血和修为来巩固阵法。
几乎是执拗地,不直接杀掉常无忧,而是让那些怨鲛,一点点一点点,将常无忧折磨致死。
直到黎明破晓,常无忧最后一丝气息也无,整个人只剩一副骨头架子。
楚玥无力跪倒在地,她用自己的生命支撑阵法运转到现在,如今阵法散了,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。
终于可以死了。
她仰头,黑而沉静的瞳孔直视着太阳。
她忽而笑了,笑得夸张而生硬。
百年前,那个天真烂漫,任性到不知天高地厚的鲛人族小公主,如今连笑都不会了。
一阵风吹过,她的身体寸寸崩裂,化作飞灰,与那道风一起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