鲛人繁衍困难,鲛王与鲛后恩爱非常,少年夫妻,却一直没有孩子。
婚后二百年,鲛后终于诞下王嗣,生产之时,海上异象频发,海底那些无灵智的海蚌都竞相开口吐珠。
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公主是上天降给鲛人族的礼物。
王后给她取名秦昭,昭昭若日月之明,离离如星辰之行。
秦昭的字唤“阿离”,本意是如野草般茂盛盎然,吉祥平安,却不曾想是离开的离。
她自出生起便没走出过族群,族人说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,外面的人都很狡猾。
她不信,她觉得别人说的不算,什么事都要自己看了才算。秦昭被娇惯得太狠,又被保护得太好,鲛人族没人敢欺瞒她,没人敢跟这位最尊贵的小公主玩心思。
她的世界太小,整个都围着她转,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。
直到她十六岁那年偷跑出去,见识到了世界的广袤,也见识到了外面的危险。她被一行散修追杀,最后奄奄一息躺在海边,遇见了常安。
常安和鲛人族的人很不一样,他不会时时刻刻奉承她,不会满口漂亮话,却会在关键时刻以凡人之躯保护她。
十六岁的秦昭第一次尝到情难自控的滋味,她性格热烈烂漫,对所爱之人的追求也直接奔放。
死缠烂打,软磨硬泡,恨不得将一颗心捧出来给他看,最终在一个夜晚,少年红着脸答应了和她一起回鲛人族王城。
于是她亲手将一个恶魔引到族人身边。
灭族那日,她恨常安恨得想将他碎尸万段,但她更恨自己。
为什么,为什么自己那么蠢,为什么要不顾劝阻非要和他在一起!
最该死的是她才对,她怎么会那么蠢,她该死千千万万次,她该堕无边地狱!永世不得超生才是!!
为什么偏偏最后是她活下来了?
她想,阿娘,阿爹,还有鲛人族的子民应该也是恨她的。
母后死前咒骂她,说宁愿从来没生下过她,可剩最后一口气时,却将自己的鲛珠剖给了她。
父王别过头不愿看她,却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她送出王城。
此后百年,她浑浑噩噩。
她不愿拿母后的鲛珠修炼,入了鬼道,回到王城将鲛人族的魂灵收集起来,化成怨鲛,养在洛水秘境中。
她一边炼四方诛灵阵,一边找常无忧,却是一无所获,渺无音讯。
很快,她的修为到了瓶颈,心魔缠身,难以化神。她在整个洛水秘境布下千面幻境,让过去的一切一次次重演。
连她都不知道她最大的执念是什么。
很多修士进来,在一次次轮回中崩溃,最后死在了里面,化作了怨鲛的食物。
直到玉宁的到来,她找出了她心中的症结,秦昭得以以怨女之身化神。
而后她化名楚玥,来到仙盟大比,正好遇见了她。
也终于看见了自己的仇人......
此仇跨越百年,今日尘埃落定。
不夜涯。
玉宁眼看着楚玥离开后不久,仙盟中央结成一个巨大阵法,四只怨兽遮天蔽日。
她一个人,竟能独自对抗仙盟如此多的化神长老?
玉宁皱眉,心中突突地跳,不管怎样,现在是离开仙盟的最好时机,错过这个机会,她再想离开仙盟难如登天。
再留在仙盟,她要面对的就是那个难以预测的命阁,对方降下“神谕”时,可不会提前通知她。
身上一阵阵脱力感传来,还有失血过多的眩晕,玉宁觉得浑身都是冰凉的,她晃了晃,险些跌在地上。
一双温热苍劲的手臂将她扶住,她抬头,看见棠溪越不知什么时候到她旁边的,正低头看她。
玉宁心中一紧,不知道对方看见了多少,便听棠溪越惊诧道:“你怎么回事?偷偷打群架不叫我?”
玉宁:......
她有气无力开口:“快跑吧,再不跑咱俩都活不成。”
棠溪越没再多说,一只手将她揽入怀里,御剑往山下而去。
少年的胸膛像一堵温热厚实的墙,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,玉宁耳边却全是那隔着层皮肉传来的心跳,一下一下,击打着她的耳膜。
此刻玉宁才有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,心中竟涌出一丝安全感。
至于其他的,棠溪越为什么会找来?什么时候来的?他看见她用业力没有?
他不点破,她此时也不想去试探去猜测了。
她好累。
玉宁将头无力地靠在他胸膛上,莫名地,耳边的心跳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不规律。
她不解抬头:“棠溪越你很怕吗?”
“怎么可能,本座怎么会怕?”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少年别过头:“风吹的。”
玉宁懒得跟他辩论,又问:“聆风听雨呢?”
棠溪越悄悄松了口气,道:“嗯,叫他们了。”
玉宁转头看向仙盟那边,景色已经变得遥远了,上方还能隐隐看见些黑气,今晚的一切像一场梦一般,耳边澎湃的心跳告诉她:
她还活着。
两人直直往下三界而去,聆风听雨落后一步,也回到了下三界。
来到最近的下界入口,越过那层入刮骨刀一般的黑色云海,面前景象大变,熟悉而陌生。
再次看见那颗遮天蔽日的大树,还有那轮占据小半边天空的圆月,以及黑漆漆的恢弘魔殿,玉宁竟油然生出几分亲近之感。
她二话不说回到自己的小木屋,将伤口草草处理好,彻底撑不住闭上眼,也不知是累得还晕过去。
待玉宁气息平稳,棠溪越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窗前,他一回到下三界,两幅身子便合二为一了。
此时的少年肤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,眉眼深邃艳稠,长睫如羽翅般垂下,整个人身上的气势危险到极致,令人不敢逼视,这是这个大陆至强者自带的威压。
他的眉眼却是柔和的,他弯下腰,墨绿衣袍层层逶迤到地上,修长的手将玉宁身上的被子压好,手拂过一处没怎么处理的伤口,棠溪越眉头皱了皱。
他迟疑片刻,将少女身上的被子轻轻掀开,玉宁一双白而纤瘦的手臂上果然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,大的皮肉还微微翻着,只结了一层小小的痂,上头随意撒了些药粉。小些的伤口压根没处理,肩膀上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。
棠溪越整个人被定住般,静默了许久,他手中出现一盒药膏,半跪在她床前,轻柔地执起她的手臂,将那些沁凉的药膏仔仔细细地,一圈圈抹在她伤口上。
又给她输了些灵力,棠溪越静静看着玉宁睡颜,她睡着时显得很乖,嘴唇无意识抿着,身子总要朝一边蜷缩起来。
他的目光贪婪而心疼地一寸寸扫过,也只有睡着了,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看她。若是清醒着,对方必定要送他四个大字:看你妈呢?
良久,他叹息一声,无比虔诚地执起她的一只手。
轻柔地,珍重地,轻吻了一下她的指节,尽管只是蜻蜓点水碰了一下,棠溪越却觉得唇上跟过电了般,耳根迅速发烫起来。
不过夜色正浓,他的脸颊的热意可以肆无忌惮,他能允许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,与心中狂绞的心疼一起,又痛又涩,弥漫到四肢百骸。
此时此刻,他终于不得不承认。
他好像有点喜欢上玉宁了。
棠溪越将她的手臂放回被子,手轻轻撩开她颊边的碎发,喃喃道:“是我无能,又让你孤军奋战了。”
第二天,玉宁醒来,看见头顶的木头横梁,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。
她揉了揉眼睛,撑起上半身环视一圈,不大的屋子全是她的东西,柔软的床上挂着如烟似幻的天蚕纱帐,旁边檀木小几上立着个天青色瓷瓶,上头她用无根水养的莲花,上次走之前养的,现在还活着,窗外有和煦的阳光透进来,外边月灵古树的花香幽幽地透进来。
这感觉......竟莫名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在现代。
一个完全安全,不用担心被“剧情”支配,不用受伤,不用修炼的世界。
其实她还挺喜欢那个世界的,虽然没有修为傍身,但也没什么危险。
在她的记忆里,她是被一个女人从福利院领养的。那女人对她很好,只是后来好像结婚了,跟自己丈夫去国外,请了阿姨照顾她,每个月都给她一大笔钱。
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,玉宁倒没多感觉有多孤独,只觉得一切都稀奇又好玩。
她跟同龄孩子一样,每天去学校,从小到大也交了不少好朋友,她们一起跳皮筋,一起下课排队买奶茶。
玉宁从小到大都是孩子们的头头,买奶茶不用自己排队的那种。因为她有很多零花钱,并且非常大方地请她的小姐妹小兄弟喝奶茶,吃饭。以至于玉宁的地位几乎到了可以与皇帝比肩的地步,简直是众星拱月。
没有血腥,没有宗门之间的权衡,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气运秘境。
玉宁在那十六年中遇到的最可恨的事就是背后讲她小话,被她撞见后还羞耻得哭着向她道歉。
那里的生活像一个梦,但梦终究是会醒的。
没想到回来这么久,最让她感到安心的,竟然是这个下三界的破狗屋。
玉宁习惯地将脸埋进被子,深吸一口气,淡淡的馨香钻进鼻息,令人心中慰帖。
她起床梳洗好后推门而出,就见院中央亭子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,少年脊背挺直似鹤,长长的睫毛兜着光,似蝶翅般。
棠溪越捏着茶杯,眼睛看着远方,呆呆愣愣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