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竞昭好几次刚找到那三本日记,不是有同学经过就是杨榆夕回来了,每每不能得手。他只好找到班主任,借口学习,午休时间名正言顺地留在了教室。

    不仅是教室,整个教学楼都静悄悄的,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不见,只有许竞昭轻手轻脚翻找杨榆夕课桌的动静。

    这次杨榆夕的书包不在,只能赌她没有将日记带回宿舍。

    经过几次找到日记的位置,一般情况下杨榆夕并不会随身携带日记,大多是三本一起放在抽屉,只有要写哪一本才会单独拿出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三本日记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,上面只压了两本练习册。

    蓝、粉、绿。许竞昭的在最下面。

    许竞昭拿出这三本日记,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摩挲着日记本的封面。

    直到即将打开的这一刻,他仍是犹豫的。一方面仍然是家教,但那已经太微弱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,他开始变得胆怯了。

    第一次翻开日记是好奇,第二次翻开日记是恼怒,第三次……他终于知道他不是真的被爱着,终于连确认都畏缩。

    最上面那本是关于沈凛的蓝色日记本,许竞昭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第一页。

    蓝色日记本写得很早,第一篇是高一开学第一天,杨榆夕站在班级队伍里仰望着沈凛,在日记结尾将沈凛封为沈贵妃。

    像是自虐,许竞昭没有跳读,一页一页翻看。

    原来去年暑假,许竞昭遇不见的杨榆夕,正在和沈凛朝夕相对、四手联弹。原来杨榆夕在日记里描绘过许竞昭的词汇、对许竞昭的幻想,也原封不动描绘过沈凛。

    “啪”很轻的一滴热泪落在许竞昭搭在日记本的手背上,而他后知后觉。

    许竞昭将快弯成鸵鸟的背脊挺直,用手背擦去流淌在脸上的泪迹后,又翻开另一本粉色日记。

    相对蓝色日记本,粉色这本写过的页数少得可怜,寥寥无几的篇目还全是馋周焉身子。

    杨榆夕的语句写得跃然纸上,看得许竞昭都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虽是看着她写别的人,许竞昭仍然会因为她的生动而倾心,他自己却毫无察觉。

    放下粉色这本,许竞昭看向关于他的那本豆绿色。

    明知这抹绿色在杨榆夕心里不是独一无二的,但对于许竞昭来说,它却是他人生里的第一抹色彩。

    从去年十月他看完的篇目开始翻看过去,在十二月的第一篇,许竞昭怔住了。

    【12.10,晴

    许竞昭,好像不是我以前以为的那样。

    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,他就是如同王子般,被万众瞩目地簇拥着。

    后来第一次月考,我看见他的名字挂在楼下荣誉榜的榜首,知道他出生于家境雄厚的许家。我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烦恼,或者说有什么值得痛苦和脆弱的,明明已经是人生赢家了。

    可是好像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今天在公园里,他向我坦白他殷实家庭背后的复杂,他说祝我自由和幸福,他用力地抱紧我。原来他好像,从来没有过我一直习以为常的自由和幸福。

    当时我看着他湿润的眼睛,不由自主地开始心疼他。天啊,我一个普通孩子,心疼一个要成绩有成绩、要金钱有金钱、要容貌有容貌的天之骄子?!可我就是心疼他,甚至因为他的痛苦,因为他需要我而窃喜。

    他对我说的这些话肯定没和别人说过吧?嗯,肯定的。所以在他心里,我是特别的。所以因此,我稍微喜欢他一点也没关系吧。】

    许竞昭长久地停在这一页,思绪翻涌。

    这是杨榆夕的日记里,第一次真正地在写许竞昭和杨榆夕,而不是许贵妃和小羊陛下。

    原来他发现自己需要她的那天,她也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犹如在沙漠饥渴数日的旅人,终于找到了清泉,许竞昭反复地默读着那两句“可我就是心疼他”“我喜欢他”。

    是的,许竞昭告诉自己,是的,小羊看见了我,看见了许竞昭这个人,还说心疼他、喜欢他。而这两句话,在沈凛和周焉那里,从没出现过,所以他对杨榆夕来说一定也是特别的。

    许竞昭原先只落了一滴泪的眼眶,此刻泪如雨下。

    很小的时候许竞昭就曾幻想过,幻想母亲、父亲甚至是爷爷,可以发现他优秀平静的外表下的渴望,他渴望他们爱着许竞昭这个孩子,即便他不会弹钢琴、成绩不够好、偶尔爱耍小脾气也会爱着他。

    可是没有。

    后来许竞昭遵循他们的期待,成为了一个足够优秀、足够令他们骄傲、可以被炫耀的许家的孩子,他又开始祷愿着他们可以看见他为这一切付出的努力和承受的痛苦。

    可是依然没有。

    许竞昭以为他将一辈子孤单,直到现在,他在杨榆夕的日记里看见了她在心疼他,看见她发现了他的复杂和痛苦。

    明明只做她的“许贵妃”,他都心满意足到愿意付出一切,可现在他发现,原来杨榆夕想给予他的,是对他这个人的、是对许竞昭的心疼和喜欢。

    许竞昭紧紧地抱着那本豆绿色的日记本,喜极而泣的泪水全都滴在校服裤上。

    前面看蓝色和粉色日记的时间太多,许竞昭才稍稍平复情绪,楼梯间就传来几个学生闲聊的声音。

    一抬头看挂在黑板上的时钟,午休快结束了。

    许竞昭将日记本原封不动放回杨榆夕的课桌里,掩面快步走向卫生间。他需要洗下脸,整理下自己。

    他回到教室时,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半个班,杨榆夕也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准备等会上课要用的课本。

    许竞昭看着杨榆夕的背影,在教室门口一顿,很快恢复从容,抬步走向座位。

    “班长!咱班昨天晚上考的数学小考,成绩出来了没?”是同班的一个男生。

    许竞昭转头和男生说话:“没。我上午去办公室,看见老师还在加急打分,应该晚自习能出成绩。”

    “哦哦好吧,谢了班长!”男生一扬手,转弯走了另外一条过道。

    许竞昭又走了一小段路,终于回到杨榆夕身边。

    感知到附近有动静,杨榆夕下意识抬头,一眼就看见许竞昭泛红的眼眶。

    这点红实在太细微,要不是杨

    榆夕时常关注他,可能也会错过这丁点不同。

    杨榆夕手上的动作停住,迟疑地问:“你…哭过?怎么了嘛?”

    许竞昭没想到她会发现,但也没办法告诉她真相,只能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这一堂课的任课老师已经快步走进,在预备铃声中大喊:“赶紧回到座位上,昨天下课前我说过,今天要课前抽背,你们准备好了没!”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!

    “谁在叫?谁再叫我就点谁背!”任课老师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瞬间,教室里安静了下来,全都低着头翻书,生怕和老师对视上成为“幸运儿”。

    但也有人低头不够快,和老师来了个“死亡”对视。

    “好,就你了,背《赤壁赋》。”

    班级座位是每两周轮换,此时的杨榆夕和许竞昭在靠近教室里面的中后排,加上没有和老师对视,躲过一劫。

    “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……额,苏、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上……”

    在被点名的人磕磕绊绊背诵的声音里,杨榆夕一冲动,在草稿本写下两句话。

    可写完,她又在犹豫要不要送出去。

    最后,像是下定决心,杨榆夕将草稿本推到许竞昭那边。

    [虽然你不愿意说,但我以前说过的,只要你需要我,那我就愿意。这句话依旧有效。]

    许竞昭再三默念着这两句话,原本还微有波澜的心绪渐渐变得安定。

    他想了下,也提笔在杨榆夕的草稿本写了句话,递了回去。

    [真的吗?]

    杨榆夕刚在许竞昭爽利的字迹下面写:[真的],句号都还没来得及写上,左手就被人勾到了课桌下。

    太熟悉的温度、太熟悉的触感,让杨榆夕都没反应过来要抗拒。

    杨榆夕侧头,刚想问“你在干什么?”,就看见许竞昭的眼神示意着草稿本,口型默念着五个字。

    [真的吗?真的。]

    什么嘛,杨榆夕心里嘟嘟囔囔的,耳尖点上了红晕。但瞥见许竞昭的脸上同样也有明显的“腮红”,她到底没抽回手。

    “许竞昭,你来背《赤壁赋》。”任课老师鹰眼般发现了许竞昭的异样。

    许竞昭站起来,牵着杨榆夕的右手垂在课桌下,施施然背诵起了古文。

    杨榆夕在他清润的嗓音里,微微挣着自己的手。要是被抓到他俩上课牵手,绝对跑不掉一个全校通报批评,杨榆夕可不想!

    但许竞昭牵得太紧,一度让杨榆夕幻视之前看电影时,他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牵着她,怎么都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幸好许竞昭全程无卡壳、无停顿地流畅背完,顺利地坐下,老师也没有走下讲台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好了,今天就抽背到这里来。拿出前两天小考的语文卷,我们继续讲理解!”老师背过身,拿起粉笔在黑板写字。

    而许竞昭看向杨榆夕,轻快地冲她一笑。

    杨榆夕只扫了他一眼,就用右手撑着头,看着黑板。

    唔,果然是祸国殃民的许贵妃!杨榆夕在心里暗暗轻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