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天,两个人基本都是分房睡。
回到家,他磨了一杯超高浓度的美式,带上眼镜,左右扭了两下脖子,准备熬一个大夜。
耳朵却时刻注意着门外,直到应天星回家的声音响起,他才彻底放下心来,盯着电脑屏幕,眼里像淡淡燃着两团蓝色火焰。
至于学校,至于第二天的课程,她既然不在乎,那么他也不用再浪费时间装模作样。
是的,几个月前他补考全部通过,她却再也没有关心过他一句。
她在那场争端中看似选择了他,但钱玉玲的出现,还是让他们站在了裂缝的两边。
她疯了一样地减肥,他就疯了一样地投入游戏世界。
新游戏依托于于《山海经》,世界观宏大,跟那个小小的解谜冒险《永夜岛》完全不同,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,时间尺度也拉得很长。
但他心里很急,没日没夜远程拉着团队赶工,在那个寒假彻底变成眼镜宅男。
二月份,应天星赶赴伦敦时装周,用半年没来月经的代价,换来了一次红血大秀的机会——
她成功登上了阿玛尼的秋冬发布会舞台。
恰好那年阿玛尼的主题是新中式风格,唐式襦裙的廓形与她端庄大气的东方美天然契合,苏绣与珐琅掐丝工艺让她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。
她站在延伸台尽头,迎面是不断闪烁的镁光灯,像爆炸在她周遭的无数小小星球。
短短的几秒钟,头顶的那一束灯光只为她而亮,她目视前方,对着虚空中的某一处,微微笑了。
释然,又空灵。
后来有评论家说,那一笑充满了神性。
之后她又走了华伦天奴和普拉达,还有几场知名设计师的发布会主秀。
那一年,东方元素再次成了设计主流,她那张端庄美丽的脸,终于不再被品牌拒之门外。
她第一次参加了高端奢牌的afterparty。
世界上一小撮顶尖的人汇聚一堂,他们穿新一季成衣,举着酒杯谈笑风生,全球时尚走向就藏在他们轻描淡写的话语里。
如果她足够成熟,足够会逢迎,足够有勇气,现在也应该上前,跟这些拥有权力地位的人社交,争取被看见的机会。但她胆怯于自己的英语水平,经纪人也不在,她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见地,能融入他们的对话。
黑发黑眼的外国女郎踩着四英寸铆钉高跟鞋来跟她碰杯,一身及膝的刺绣绸缎裙,眼窝深邃,面庞看起来三十多岁,举手投足干练优雅,微笑着用意大利语赞美她,祝贺她。
应天星猜的,她什么都听不懂。尽管女人很快切换成英文,她也只能保持惶恐的微笑,说着“Thankyou,Thankyou”。
“她说她去过一次中国,很喜欢中国文化。她说你像她在寺庙看过的一尊仕女雕塑。”
身旁传来熟悉悠然的男人嗓音。
应天星侧头,看到身着暗红色西装的文森特,他波浪形的黑棕色头发泛着光泽,黑色衬衣领敞着至少四道扣,露出一线结实的胸膛。
“ElisaGenio,意大利版《VG》杂志主编。”
应天星原本对他的突然出现非常别扭,但他却自然而然给她介绍,接着用流利的意大利语,和Elisa握手交谈。
他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,笑意流露欣赏。
她茫然地保持微笑。
过了会儿,Elisa告别离开。应天星虽然不自在,却也忍不住问他:“你们刚刚在说什么?”
他品了口加了绿橄榄的干马提尼,目光虽然只能和穿高跟鞋的应天星平行,却还是有种上位者的淡然自信。
“今年新中式又成了主流,你气质很贴,或许可以去拍一期意大利版《VG》的内页。”
应天星瞳孔放大:“真的吗?”
他望着她的表情,蓦然笑了:“记得我说你‘宠辱不惊’吗?现在你的眼里,居然有欲望了。”
她移开眼睛,再次想起了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。
文森特却好似早已忘了一切,状若无事肯定她:“我之前说,你不止于此,并不是恭维你。”
她沉默一会儿,转头问他:“那之前的拍摄,你是故意换掉我的吗?”
他目光有点深邃,也不直接回答:“你还没适应这个职业吗?就是随时被替换,被淘汰,或者,随时被从天而降的机会砸到。”
她欲言又止一会儿,还是用反射亮光的眼睛看着他:“那我真的能去拍意大利版《VG》?”
“Elisa会考虑和你的公司联系。”
她笑容有点讽刺:“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?”
他眼里透着戏谑:“如果说,我还计划请你拍国内版的封面呢?”
应天星彻底震惊在原地,圆润的杏核眼放大,澄明水灵,直勾勾盯着他。
“不是单人封,我们会选四位近几年表现突出的国模新面孔。按这一季的表现来说,你也可以算在候选人里。”
封面,不是翻许久才能看到她的内页,是摆在商店最显著位置,认识她不认识她都能第一眼看到的,封面。
她心潮澎湃了一会儿,又冷静下来,问他:“所以评判的标准是什么?”
“成绩,气质,风格,潜力,这些必不用说。”他幽深的目光凝视她,突然浮现一丝捉弄的笑意,“以及,我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。”
他倾身靠近,她几乎停止了呼吸。
“跟我接一次吻,仅仅接吻。我的标准,全部偏向你。”
杂志封面,跟他接吻。
应天星手中的香槟差一点就扬在了他脸上。
但她知道这是一个体面的场合,而眼前的人,在国内时尚圈有相当高的地位。
一番浮浮沉沉的磋磨,已经将她那些不谙世事的棱角磨平。
她攥紧了酒杯,莞尔一笑:“那你这次封面,是要选四个吻技最好的模特咯?”
他也笑了:“你长大了,会开玩笑了。其他人还不知道这次拍摄计划,只给你一个人特权机会。”
文森特似笑非笑,说着真真假假的话,仿佛在报复,或者说试探,试探将她拉下高不可攀的神坛。
“可惜我吻技烂得很。我还是更相信……”
应天星敛了神色,目光是一贯的柔软,纯真:“在全世界25个国家和地区发行,自诩‘潮流领袖,时尚圣经’的VG,一定会客观地选出最能引领未来
的四个人。”
他目光微微波动,注视她片刻,语调里有浅淡的嘲弄:“哦?你认为你能引领未来?”
“两年前,还是三年前,我第一次坐在你的车里时,就是这样认为的。”
她对他展开笑容,一如当年那个十九岁的,还尚存天真的她——
“到现在,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当。
她轻轻碰上他的酒杯,将里面的香槟一饮而尽。
他目不转睛望着她,再次笑了:“话说这么大,做不到岂不是很丢脸?”
她随手将酒杯放在桌上,转身前语调轻松说:“那也没办法呀。”
“没有人相信我,我总得自己相信自己。”
party散场,应天星站在路边用Uber叫车,繁忙的时装周之夜,果然又贵又难打。
半天没人接订单,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她面前。
后座车窗降下,是文森特毫无波澜的脸。
“上车,送你回去。”
凌晨两点钟,她不想穿着高跟鞋跋涉五公里,也毫不怀疑等车要至少一个小时。
所以她上了他的车。
两人一路无话,他知道她对自己心存防备,印象糟糕。不过在抵达模特公寓附近后,他还是下车步行将她送到门口,仿佛在伦敦这座城市,就必须遵循严格的绅士风度。
夜色依旧深沉,路灯昏暗得仿佛行将熄灭。
上百年历史的灰白色建筑,披一身古老浮雕,静静沉睡在夜色中。
“谢谢。”不管怎样,她还是说。
“之前在巴黎的事,我向你道歉。”他忽然这样说。
她觉得很意外。
“哦,Bytheway,我一直是单身。上次那么说,本想让你放松一点。”
她深感荒谬,扬起的声音不可置信,又十分可爱:“让我放松出轨?”
他爽朗地笑了:“真是对不起。”
她摇摇头,说:“你是不是单身,我都不在乎。反正我不是。”
“没关系,我先排着队。”他从容地开着玩笑,声音舒朗,“等你分手,先考虑一下我吧。”
她颇为惊讶地望着他,分辨他话里的真假。
他用深长的目光笼罩着她。
“你相信喜欢是一瞬间吗?刚刚在party,我确定我喜欢上了你,StelYing。”
“也许更早。你比我想象的还难让人抗拒。”他走近一步,微微低头,声音温柔蛊惑,“相信我,以后还会有很多人向你告白。都比你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小男朋友,对你有用。”
应天星正沉浸在某种混乱的思绪里,只觉得身侧劲风袭来,伴随一阵浓烈的玫瑰香气。
砰!
文森特一声闷哼。应天星抬眼,看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高大的黑影,莫名其妙给了文森特一记右勾拳。
花瓣纷纷扬扬划过她的眼前,她看到散在地上的一束香槟玫瑰。
“应劭!”
眼见着应劭又拽上了文森特的衣领,应天星横插进去,用力将他推开。
“你在干什么?!”
以及——
“你怎么来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