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姐姐一米八 > 64. 撞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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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应天星都不愿回想起那一天。

    起因是应祥盛运输公司倒闭,没挣上多少钱,还倒欠出去几十万。

    钱玉玲忍痛掏出积蓄帮他还了一部分债。两个人在家里大吵一架,甚至互相动了手,把家里砸得一团乱遭。

    她在最坚持不下去,最想离婚的时候,想起了应天星。

    于是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出门,来到了北京。

    手机在半路就没电了,她在地铁站找人帮忙,买到了去应天星学校的票。

    凭着送女儿来上学的记忆,她找到她的宿舍楼。结果登记后上楼,发现她的铺位空了,舍友说,应天星早就搬出去住了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叫陈欣茹的女孩知道地址,就告诉了钱玉玲。

    她出去后左问右问,总算找来了这个叫樱花园的地方。

    于是,在没有任何前兆,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,真相如此直接,如此的赤裸地展现在钱玉玲面前。

    三个人的沉默震耳欲聋。应劭以为是椰子鸡外卖,还光着上半身,应天星穿着吊带睡裙出来,也毫无防备。

    客厅中央的茶几上,大喇喇放着那根用过的验孕棒。垃圾桶里,还有他们刚刚用完的避孕套包装。

    他们明明准备了很多种坦白的方式,却没想到,真相在这一刻,以最羞耻的方式被撞破。

    应天星看到钱玉玲手里大大小小的盒子,知道那是妈妈大老远带来的,她最喜欢吃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感到很绝望。

    钱玉玲也不负她所望,拿起应劭端给她的茶,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。

    茶杯落地,碎裂,热茶泼洒应劭一身,伴随着应天星的尖叫。

    “妈妈!你干什么?!”

    “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,为什么偏偏是他?!”

    应天星脸上簌簌落下两行泪,话音带着哭腔:“为什么不能是他?!”

    “他明明能躲开,却不躲,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知道你会心疼他,可怜他。他就是这么卑鄙,无耻,下流……”

    她把从小对应天星讳莫如深的话一股脑倾泻,她说应劭亲爸是个成天打架、收保护费的街溜子,他侵/犯了应劭妈妈,导致她怀孕,在当时的情况下,不得不结婚。

    她以为应劭考上大学,和他那个亲爸不一样,至少脑子好,有文化。没想到,仍旧是个肮脏至极,猥琐至极的家伙。

    她说这些的时候,应劭一言不发,目光凝滞,脑海中全都是“侵/犯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确实还小,没有人告诉他这些。

    他突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何从小不被爱,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爱的产物,而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。是他那个美丽的妈妈,痛苦的根源。

    所以,她怎么会爱他呢?

    眼前闪过一道人影,是应天星站在了他面前。

    她面对钱玉玲,控制不住泪如雨下,身上却有前所未有的勇气在燃烧:“以前的事,跟应劭没有任何关系。他只是一个有点内向的小男孩,是聪明的少年天才,是全心全意对我好的男人。他喜欢我,爱我,有错吗?”

    钱玉玲却说:“你知道他有多危险吗?他算计起你来,你毫无招架之力!万一你把他惹急了,你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吗?!”

    应天星愣怔在原地,眼泪呆呆地滚落。她不由地想起了那天,他气到头上,对她的粗鲁和强制。

    钱玉玲对她的每一个神色都了如指掌,像护崽的母鸡,扑扇着翅膀过来一把攥住了应劭的衣领:“你对她做过什么?!”

    应劭整个人像失去了魂魄,再没有从前,在他们面前伪装的成熟精明。

    “那二十万,包括你爸那十万,我会想办法还给你,哪怕再把店转出去。只求你,从此不要再缠着我女儿!”

    二十万?应天星转头,她不知道这笔钱。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,妈妈能开店,其实用的是应劭那笔钱。

    所以那时寒假,妈妈才会对他那么客气。

    但他却瞒着她……

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应劭终于开口,瞳孔聚焦,颜色黑得像浓墨。他盯着钱玉玲,一字一句说——

    “我不可能离开她。”

    “你!”

    钱玉玲伸出了巴掌,应天星却在这时,横插进了二人中间,挡在应劭面前。

    “他没做错任何事,妈妈,你不能误会他,不能这样对他!”

    钱玉玲逼问她:“那你现在说,选我这个妈,还是选他?”

    应天星捂脸饮泣,半晌抬起头来,声音凄厉:“我不要!不要!不要!不要!我不要做这种选择!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!永远那么强势,永远都要控制我!永远都要把你的选择,你的想法强加给我!”

    她的爆发也让那两个人震惊在原地,尤其是钱玉玲,从小到大,她从没这样跟她说过话。现在却因为应劭,第一次忤逆了她。

    她抓起一旁应天星的手机,当着她的面按下了110。

    “妈妈!”应天星惊怒,一把夺过手机,“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报警。”她几乎失去理智,颤抖的手指着应劭的鼻子,“我要让警察把这个强/奸犯抓起来!”

    她又目光狂乱地指向垃圾桶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他欺负你的证据!!”

    “妈妈!”应天星濒临崩溃,几乎是在嘶吼,“我爱他,我爱应劭!他是我的爱人,你要抓把我一起抓走!!!谁也不能阻拦我们在一起!!!”

    应劭迟滞的目光望向姐姐,像一丝阳光突破了厚厚的阴云,迸射出零星的光彩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钱玉玲化了浓妆的脸也被眼泪划得斑驳,仔细看,她们倔强起来,神色其实很像。

    只不过,钱玉玲脸上的纹路更多。岁月给她刻下的每一丝细纹都在颤抖,她红着眼睛对应天星说:“那你就跟这个野种过一辈子吧。”

    后来应天星有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白。

    因为她低血糖晕过去了。

    在应劭怀里醒来后,她推开他起身,抓起玄关的电车钥匙就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钱玉玲果然在最近的地铁站。她正站在购票机前,望着满屏幕错综复杂的路线图发呆。

    一场争吵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憔悴衰老,但腰板,肩膀,照旧挺得那么直。

    像这么多年来一样,她是撑在应天星心里一根稳固的柱子。

    让她觉得,不管在外面怎样,她背后永远都有一个强大的妈妈。

    应天星眼泪唰唰就流了下来,妈妈甚至不会用手机二维码进地铁。不知道她一路如何艰难,才找到了她。

    她想挪动脚步,过去问妈妈为什么来了北京?

    她想说,妈妈,别走了,跟我回去。我赚了很多很多钱,我带你去玩好不好?

    她想说,妈妈,你重新认识一下应劭,好不好?

    但她最后还是蹲在了原地,失声痛哭。

    她感觉自己像困在了独木桥的中央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,不知道更倾向哪一方。

    也不知

    道两全其美的办法。

    直到钱玉玲终于买完了票,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。

    有人站在她面前,单膝陪她蹲下,小心而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。

    “姐姐……”

    她睁着婆娑的泪眼望着他,明明刚刚那样坚定地选择了他,但此刻的目光,却那么冷漠。

    “那二十万,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吗?你的计划就是,用钱去收买,或者说,施舍我的父母吗?”

    应劭整个人几乎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她流着眼泪,嘲讽的目光锐利无比。

    “他们接受你的钱,对你好的时候,你一定很得意吧?”

    她说完起身,双腿的酸麻让她趔趄了一下,很快挺直腰板,越过他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那之后,应天星很快奔赴米兰,参加时装周大大小小的面试。

    依旧鲜少被选中。

    但与之前不同的是,她鼓起勇气主动问那些拒绝她的品牌,为什么不选我?

    得到的回答是,需要0号身材;与品牌气质不符;台步不够有力;气场不够鲜明;特点不够突出……

    又一次的失败几乎让她怀疑自己的职业生涯。

    跟她同岁的柳岸,在那一年的春夏时装周,足足走了十一场品牌大秀,她用那张神秘、冷艳、骨感、凌厉的东方脸孔,彻底跻身国际高端时尚圈。

    Luna似乎也放弃了应天星,不再亲自经手她的工作。

    应天星在21岁这年,彻底看清了模特行业的残酷规则。

    经纪人们永远在尽可能多的搜罗候选人,从他们中间寻找下一个巨星。

    不断有新面孔被领进来,试用,当被评估不再具备价值和潜力,就会被抛弃或者边缘化,接一些平面广告、目录拍摄、试装等低声誉商业工作,保证不给公司亏钱就行了。

    反正,排着长队等候海选的年轻模特,像浪潮一样,永远都在涌上岸来。

    应天星五个月没回过家。妈妈也五个月没有打来电话。

    她麻木地沉浸在自己要做的事情里。

    减肥,塑性,学习英语,看纪录片,甚至看书,了解每一个品牌。一遍遍观摩国际超模的台步,一遍遍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pose。她还反复研究了柳岸的每一场走秀,琢磨她的优点,思考个人风格到底是什么。

    睡不着的夜晚,她就穿着细细的高跟鞋,在深夜无人经过的马路上练习台步。

    绿灯亮,走过来,红灯亮,叉腰打开腿,做一个定点pose。

    应劭总是能够找到她。

    那是北京深冬的夜,他身着一件藏蓝色羽绒服,屈着又瘦又长的腿坐在马路边上,身旁立着一个保温杯,里面有滋补身体的红参茶汤。

    他给她日日煮茶,已经成了吃饭睡觉一样的习惯。但可惜的是,她的大姨妈还是五个月未曾光顾。

    因为她当下根本无法遵循医生的建议。

    她真的越来越瘦。

    应劭面无表情,看她来来回回走,挺秀的鼻尖冻得发红。寒风将她的长发吹在耳后,露出削尖的一张脸,皮贴着骨骼,轮廓是那么鲜明,吸鼻子的时候,眼睛泛着潮红的亮,有几分破碎和倔强感。

    “过来,喝茶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置若罔闻,背对着他走向路的那一边,声音轻而淡漠地传来。

    “喝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,嗵一声将保温杯整个扔进垃圾桶,头也不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