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渡明月 > 37. 打劫
    曹皇后的目光落在沈知颐脸上细细打量时,沈知颐也正不动声色地抬眼,观察着眼前这位,将她错认作故人的中年妇人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芙蓉织金彩罗衣裳,领口沿边处用金线勾勒出彩凤绣花。妇人周身气度雍容华贵,眉眼间又带着一层温和。

    尤其是那一句热切的“阿嫂”,让她心头颤动,涌现出一股奇妙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见乔家人时,没人说过他们相似,反倒在这皇觉寺被人误认了。

    “臣女沈知颐,参见皇后娘娘!”沈知颐敛起衣裙,跪倒在地,垂在身侧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掌心的铜铃。

    曹皇后面露诧异,沈知颐这三个字,她早就听曹宝琴在耳边念叨过许多次,如今见到了真人,才发现她与传闻中那副粗鄙,蛮横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她轻声问:“你认识予?”

    “六岁那年,祖父携臣女入宫赴除夕宫宴。臣女与齐明远与曹兰泽玩闹时,被他们推搡摔倒在雪地上,是娘娘扶起了我。那时臣女瞧着娘娘,只当是天上的仙女,特意下凡来救我。”

    她抬眸看向曹皇后,眼里亮得像星辰,目光灼灼,“这一扶,臣女便记住了许多年,始终不敢忘。”

    皇后嘴角满开一抹淡淡的笑意。脑海里忽地浮现十年前那张眼眶泛红的小脸,分明是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可怜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却咬着唇,坚持不让它掉下来。

    如今一晃多年过去,她倒出落得愈发钟灵毓秀了。

    “予记得,自那次以后,你再没进过宫。”

    她也曾期盼过再见那小丫头一眼。

    沈知颐微微惊讶,皇后居然还记得她,又缓缓回道:“自祖父去世后,臣女常年陪伴在祖母身侧,鲜少出府。”

    曹皇后再度伸出手,扶起沈知颐,目光落在她额头凸起的小包上,蹙眉道:“还疼吗?让随行的医官给你检查一下。”

    沈知颐指尖轻轻碰了碰额角的鼓包,摇头道:“倒是不怎么疼了,就是看着吓人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宫女连忙上前,扶着沈知颐到旁侧的石凳坐下,她顺手将拿了许久的铜铃递给宫女,又任由女医敷药。

    透明的膏体刚抹上肌肤,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便漫开,连带着空气里都飘起一丝淡淡的药香。

    皇后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枚系着红绸带的铜铃上,瞧见那熟悉的字体,双眸中又涌起一抹失落。

    她这般惆怅,又低沉的模样,尽数落入沈知颐的眼里。她的目光又挪到红绸上,只见上头写着两行端庄秀气的小篆:吾儿长乐顺遂,亲缘福寿安康。

    太子长乐顺遂,不是难事。倒是亲缘太宽泛,沾亲带故都是亲戚,光曹家人那做派,便难福寿安康了。

    “娘娘,也是来祈愿的?”她适时的开口,打破这股压抑的气氛。

    曹皇后轻轻应了一声“嗯”,又收回目光,转向那挂满红绸的银杏树,那颗树有上百年的历史,自先祖建寺时便在,颇有灵性。

    “呀,娘娘,您是六宫之主,又是陛下原配发妻。臣女一直以为娘娘您呼风唤雨,无所不能,没想到您也要来求神明。”她故作惊讶,又问道:“那娘娘许的什么愿?”

    如意闻言微微蹙眉,心道这位沈家姑娘果然如传闻一般不知礼数,竟敢追问皇后这等私事,没有半点规矩。

    想来威远侯府那种半路子出家拿到爵位的家族,定然教养不出知书达礼的闺女来。

    曹皇后倒没觉得突兀,许是因为她那张脸,像极了故人,又或是太久没人敢这般放松,又不带目的与她聊天。她语气轻缓道:“予希望国祚绵长,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
    那棵银杏树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金光,周围的空气很静,微风细细夹着山里的凉气,她话里又染上些许寂寞,低语低沉:“也求膝下子女,平安顺遂,亲人康乐。”

    沈知颐频频点头,话里带着钦佩,赞叹道:“娘娘果真是一国之母,这般胸襟,臣女是万万学不来的。像臣女只希望神明能保佑我与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,白头到老。而我那夫婿,也只会祈求子嗣。”

    曹皇后侧身看向沈知颐的脸庞,提及温珣时,她眼里闪烁着绚烂的光芒,脸上又带这些独属小女儿家的娇羞,怎么看都十分满意这门婚事。

    压根不存在曹宝琴所说的“沈知颐遭退婚被迫嫁了,而温珣遭到侯府压迫娶了”的情况。

    一想要侄女做出的荒唐事,她心情又沉了两分,又笃定道:“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金口玉言,那臣女可记下了。”她笑得眉眼弯弯,半是玩笑半认真道,“日后我家夫君若是敢动纳妾的心思,臣女可就进宫求娘娘做主了。”

    她这般毫不见外,让曹皇后觉得好笑,随即打趣道:“你方才不是才求过神明吗?怎么反倒来求予?”

    “臣女更相信事在人为。”沈知颐眼里带着狡黠的光芒,“更何况,娘娘您就是臣女心里的仙女啊。”

    她话音一转,目光扫过满树叮当作响的铜铃,笑道:“您看这祈愿树上挂了成百上千的红绸,每条绸缎都承载着他人的期许,神明哪里忙得过来?哪能个个都顾到。臣女这点小女儿家的心事,与其求神,倒不如求娘娘您更管用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丫头……”曹皇后被她这歪理说得一怔,随即失笑,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
    她再看向沈知颐那张明媚眼里的脸,想起京中那些不堪的流言,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怜惜,语气又软了几分,“你与予也算有缘,日后若真遇上什么难处,可以进宫寻予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周遭几人都愣了愣,如意眉头蹙地厉害,眼里掠过一丝不满,却垂着头,不敢出声反驳。

    沈知颐微愣,随即收敛了笑容,目光灼灼看向她,话里带上几抹认真,说道:“那臣女待会儿便回前殿,亲手为娘娘多上三柱清香,求神明护佑娘娘福寿绵长,万事顺遂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还说,事在人为。”曹皇后笑着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那也不耽误臣女许愿呀。”沈知颐笑容洋溢,再配合额头上那抹纱布,带着一丝喜感,“百姓靠天吃饭,既要祈求天公作美,四季风调雨顺;也要握紧手中锄头,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如此,才能盼个丰收年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娘娘您,希望国祚绵长,自是要辛苦陛

    下与太子殿下宵衣旰食,励精图治,这般劳心劳力必定会影响身体康健,这时就少不了要娘娘去干预,替陛下与殿下谋个好的身体,如此,也能福寿安康。”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曹皇后才懂了她话里的含义——沈知颐瞧见那跌落的红绸,想让她宽心。

    这孩子,还真是心细。

    她嘴角轻轻扬起,说道:“予说过的话有效,你可以随时进宫找予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为省力,即便她们是迎着暮色动身,一行人也只花了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座山峰,顺利地转入了第二座山峰的林道。

    马车碾着崎岖的山路往密林深处走,车轱辘颠簸得人微微发晃。忽听得前方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打头的马车车轴直接裂了,歪陷在路边泥洼里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后头的马车跟着停了下来。沈知颐伸手撩开车帘,山风裹着晚间的寒意灌了进来,叫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
    她抬眼便见玄月快步走到窗下,脸色凝重,压着声音道:“夫人,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前头柳如眉已带着沈明珠下了车。车夫正蹲在车轮边,攥着工具撬车轴,瞧着这模样,一时半会儿没法儿动身了。

    沈知颐见状,便同沈佑棠一道下了车,往柳如眉那边走。玄月寸步不离跟在她身侧,警惕地目光打量着四周。

    走到前车旁时,她才注意到了玄月话里不对,彼时正值十二月上旬,气候干燥的很,又未下过雨,怎么会那么巧湿了一块,又被侯府马车压着了。

    突然,暗沉的林子里冲出几十名手持长刀的大汉,他们穿着粗布衣裳,裹着灰色面巾,看起来绝非善类。

    随行的护卫反应极快,当即拔刀将侯府女眷团团护在正中,只是他们人少,只带了十几位护卫出门。

    为首那男人眉骨一道斜长的刀疤,在昏沉的目光下显得格外渗人,他长刀往地上一拄,粗声喝道:“打劫!留下买路财,饶你们一命!”

    柳如眉脸色微变,斥责道:““放肆!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沈知颐眉头紧蹙,皇觉寺乃皇家赐封的寺院,这条山道虽偏,却常有官眷香客往来,寻常山匪绝不敢在这一带作案。

    甚至柳如眉来往几次,都平安无事。

    偏生她们一出门,便遇上了劫匪。

    她余光扫过身侧的玄月,心里稍安。

    “老子管你是谁。”刀疤匪啐了一口,满脸不屑,“给钱!”

    “母亲,莫要激怒他们。”沈知颐低声喊道,“瞧着都是些亡命之徒,要钱就给他们,安全最要紧。”

    柳如眉脸色沉沉,侧目瞥了眼身侧害怕的沈明珠两人,银钱都捐了香火。她抬手褪下腕上的玉镯与发钗,又众人一起。

    全部的金银首饰都堆在了帕子上,柳如眉又命令侍卫送了过去,她喊道:“既然拿了东西,便速速离去,不追究尔等罪过!”

    谁知那刀疤脸的男人接过帕子,掂了掂分量,非但没退,反倒抬眼往被围在中间的侯府女眷身上扫来扫,脸上带着猥琐的笑,当即反悔:“钱,老子要;人,老子也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