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渡明月 > 36. 抽签
    皇觉寺,坐落在青山崖上。

    要去寺里,需要翻过两个山峰,即便是这般路阻,依旧挡不住寺内香火鼎盛。

    沈家三位姑娘是第一次来寺内,一到寺里便驱散了那股昏沉的睡衣,反倒便奇地四处张望了起来。即便是端庄如沈知颐,望着那不断涌入还愿得香客时,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讶。

    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眸,望向宝殿正中的镀金佛像,慈眉善目的佛像正俯瞰着众生。她望了一会儿,心底生出一抹怀疑:真有这般灵验吗?

    她此生顺遂,又嫁得如意郎君,并不缺什么。非说遗憾便是身世成谜,若是求一个身世明朗,会有回应吗?

    正想着,身边传来一身轻呼。

    只见沈佑棠早被佛被一旁解签的僧人吸引,她抓着签筒摇出一只签,只见木签上写着的下下签。

    她脸色微变,连忙开口喊道:“这签不作数,不作数。”

    沈知颐瞥了一眼,签上字迹清晰写着:自负凌云意气高,一朝气尽陨风涛。

   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。

    沈佑棠却不依,连忙央着僧人要再抽一次。

    老僧脸上露出和蔼的笑,淡淡道:“施主莫慌,签文不过是句警示,用来警示世人修身,修心,只要施主日后收敛锋芒,三思而后行,必不会应兆。况且再抽一次,也不灵验了。”

    沈佑棠还想争取,在触到柳如眉不满的神色后歇了气。倒是沈明珠有些按耐不住,接过签筒,屏息摇了摇,也落下一支——千山万水隔锦程,静待春风万事成。

    “施主这是支好签,问将来最是相宜。”老僧笑着点头,“前尘风雨已过,苦尽自有甘来,只要静守初心,所愿终会圆满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听得眉眼弯弯,连忙道谢。

    几人说着话,目光都落到了沈知颐身上。沈明珠拉了拉她的衣袖:“大姐姐,好不容易来一趟,你也求一支吧?”

    沈知颐笑着摇头:“我都成婚了,夫婿便是我的正缘,虽是养女,侯府依旧是我家,家和人安,已经接近圆满,又何必去自讨烦恼。”

    谈到温珣时,她眼里带着些柔和。

    “施主既不算姻缘,算个前程也无妨。”老僧将签筒往前递了递,又道“便是替夫婿问问前程也好,施主就不好奇,你夫婿将来能位高几品?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,沈知颐微微惊讶,柳如眉的目光扫向她,眼里写满了在意,她十分在意温珣日后能到何种地步。

    沈知颐推脱不掉,只能接过签筒,内心暗叹:替温珣算前程?还是算了。

    万一她手气不佳,岂不是给他招了些晦气。无论他将来是青云之上、位极人臣,还是偏安一隅,平稳度日,只要他不弃,她必定全程相伴。

    既如此,不如算算她是否能查清身世吧!

    她忐忑地晃动着签筒。

    老僧笑意深邃地补了句:“心诚则灵。”

    木签碰撞作响,片刻后“啪嗒”一声,一支签稳稳落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快看看是什么。”沈佑棠迫不及待问着。

    沈知颐伸手拾起,只扫了一眼,指尖便是一顿。下一刻她手肘微错,像是没拿稳般将签筒带翻,一筒木签倾泄而出,与案上那支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支是她所摇。

    柳如眉蹙眉,似有些不满。

    沈知颐笑了笑,说道:“母亲,是支下下签,大意无外乎劝人珍惜当下、戒骄戒躁,与佑棠那支道理相近,没什么新鲜的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比我的还差。”沈佑棠话里染上一丝庆幸。

    沈知颐笑着应和着转身离开,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,眼眸闪过丝丝疑惑。

    那支签文绝对不能被旁人瞧见。

    瞧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,老僧脸上笑意渐深。他目光落在散落的木签里,精准地锁定了那支尾端染着朱红的签。

    这只签文分明被师兄收起来了。今日不但出现了,还被沈家养女抽中。

    什么下下签,那分明是一支“上上签”。

    ——烈火练就真颜色,梧桐树上作凤鸣。

    真让人出乎意料,威远侯府竟然藏了位真凤凰。而这般大富大贵的上上签,这位沈施主,一点也不在意。

    这要换做旁人,怕是巴不得这消息传入皇宫内院。

    他失笑般摇头,“难道今早喜鹊在檐前叫个不停,原是贵人临门。”

    “师叔!可算找着您了!”一个小和尚从佛像后绕出来,苦着一张脸,“后院求见您的香客都排到山门了,您倒躲在这儿,还占了弟子的解签位。回头让住持师父瞧见,又要罚我扫院子了!”

    了空只笑着,从座位上起身,笑道:“闲来无事,我过来瞧瞧看。”

    “这桌上怎么搞得这般乱糟糟。”小和尚一边抱怨,一边收拾着散落的木签,指尖触到那支红尾签时不由愣住:“怪了,这支签不是被住持师父锁进藏经阁了吗?怎么又跑回签筒里了?”

    “许是有缘人来了。”了空伸手一把将签拿过来,揣进袖里,笑道:“我帮你还给住持师兄。”

    随后便踱着步子朝着后院走去了,只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小和尚。

    沈家几人出了宝殿,在斋堂用了素斋,便又往了空大师禅院去,想碰碰运气求个签文。谁知在院外等了近一个时辰,都没等到人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小和尚传言:今日了空大师不见客。

    众人只得折返,偏生等待的香客众多,她们出来时又人群冲散了,唯独沈知颐落了单,玄月紧跟在她身边护着。

    无事可做,她又想了温珣的话——皇觉寺后山有株百年银杏祈愿树,娘子若去了,替我也求上一求。

    她当即拦下一位路过的小沙弥打听。小和尚见她衣着华贵、气度不凡,误把她当做今日来祈愿的贵人,领着她抄着小路去到后山的百年银杏树前。

    午后的阳光洒在银杏树上,照着枝头的杏果熠熠生辉。金黄色的银杏枝头挂着不少祈愿玲,随风而动又发出悦耳的铃声,余音缭绕,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沈知颐走近了,抬眼望着满树的红绸,又想起温珣的话——所求最多的愿望,亦是他所求。

    她仔细瞧着,脸颊却慢慢热了起来。

    红绸上所求最多便是求子,其次便是求得良缘。好姻缘她已经有了。

    可求子……他们还未同房。

    尽管她与温珣成婚快两月,朝夕相对,已经亲密了不少,然这最后一步却从未越过。

    温珣素来尊重她的意愿,而她也未想过主动提起这事……想来如此,他才在临出门时,说出这么一番话,是在暗示她,他等不及了吗?

    这人,倒是拐弯抹角的很。

    要问不愿意吗?

    沈知颐摇了摇头。她早已没了之前的忐忑,甚至生出淡淡的期待来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里,她耳尖也泛着红,十分滚烫。

    玄月拿来崭新的红绸与笔墨,走了过来,见她脸色绯红,问道:“夫人,身体不舒服吗?”

    “只是有些热。”

    玄月愣了愣,十一月的山风早带了霜气,哪里会热?分明是有些冷才对。

    沈知颐见她只拿了一条红绸,便吩咐道:“再去取一条来。”

    她则提笔写着愿望,心中又

    暗念道:“夫君,既如此,便如你所愿。”

    待墨迹干透,她掂了掂系着铜铃的红绸,扬手一抛,红绸乘风而起,稳稳缠在了银杏枝头。红绸随风飘动,只见金色的簪花小楷写着:

    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——温珣与沈知颐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山下书院里,温珣正听莫如山先生讲书,忽然心口一动,抬眸遥望着东方。

    下一秒,玄明突然闯进学堂,打断了莫如山授课,“抱歉,夫子,有急事找我家少爷。”

    他脸色难看地看向温珣,喊道:“少主,家里有急事。”

    “蹭”地一声,他立马站了起来,与莫夫子说上一声,随即疾步走出学堂。

    玄明低声道:“三皇子找人刺杀夫人,他们人已埋伏在青崖山上。”

    “胡闹!”温珣脸上大惊,“给玄月飞鸽传信,让她们别离开皇觉寺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曹家近日处于多事之秋,先是曹家草菅人命的旧案被翻出,又是朝堂接连弹劾曹家欺压百姓,再到曹家女私德有亏的事,闹得满城皆知。

    风波卷入东宫,连太子也受了牵连。

    皇后曹神音为了躲避曹家夫妻的哭诉,天还没亮便驾了马车,带上贴身护卫离宫,来到皇觉寺祈福。

    既希望风调雨顺,百姓常乐安康,也希望陛下福寿绵长,再者也望曹家反省自身,早日醒悟。

    她屏退了大半随从,只带了掌事宫女如意和几个护卫往后山祈愿树来,远远便见银杏树下立着个穿藕粉色襦裙的女子,背对着这边,正仰头望着满树红绸。

    “这寺里的僧人也太不当心了,拿了皇家的供奉,怎么连后山也随便放外人进来。若是惊了娘娘凤驾,他们担待得起吗?”如意皱着眉就要上前去拦。

    曹皇后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:“既来了便是有缘,莫要因为予再扰了旁人清净。”

    如意应了声“诺”,心里却又忍不住叹气——娘娘就是太心善,在宫里被贵妃压一头,就连还要顾及个普通香客。

    侍从搬来小案,摆上笔墨,递过两条红绸。曹皇后提笔落字,字迹端庄大气。

    ——国祚绵长,四海安宁;五谷丰登,万民康泰。

    皇后满心欢喜地看着两条红绸上,,瞧准了那枝头的位置,随即奋力一掷抛,下一刻,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。

    只见一只绑着铜铃的红绸“铛”的一声,砸中了前头那位姑娘,她疼地轻呼出声。顷刻间,那白皙的额头,鼓起一个淡红色的小包。

    沈知颐下意识捂住额头,又蹲下去捡起那系着红绸的许愿铃。皇后心底猛然一跳,被众人簇拥着走上去,目光落在那张半蹲着的侧脸上。

    沈知颐听到动静,微微抬头,一张明艳的小脸撞进曹皇后眼里,她瞳孔猛地一缩,浑身都僵住了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张脸瞧了半晌,就连声音也带着恍惚,脱口而出:

    “阿嫂!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。

    “娘娘。”如意惊呼出声。

    沈知颐闻言,手一松,手里的铃铛又掉了下去,发出脆响。

    曹皇后回过神来,才意识到她认错人了。

    是她糊涂了。

    阿嫂若还在世,也是位年近四旬的妇人,而眼前这姑娘眉眼稚嫩,即便梳妆妇人发髻,也不过十六七的模样,不可能是阿嫂。

    可她分明是像极了……

    尤其是那眉眼,简直与阿嫂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,目光久久落在沈知颐脸上,眼里带着怀念又好似眷恋,更是透过她在寻找旁人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