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会认识夏荷?”沈知颐睁圆了眼,脸上更多的是惊讶,仿佛她真的毫不知情一般。
温珣瞧着她这般模样,想笑,又忍住了。
演技这般浮夸,看来沈姑娘不适合说谎。幸亏高侍郎的目光都放在乔家人与曹宝琴身上,没分出半点余光给她。
乔李氏连连点头,全然忽略掉身侧曹宝琴那快要吃人的目光,说道:“幺女,你怕是还不知道吧,夏荷姑娘可是俺们家的贵人。俺们住的房子,是夏荷姑娘找的;俺们上京的盘缠,也是夏荷姑娘给的。”
她每多说出一句,夏荷脸上便白了一分,连连反驳:“你胡说,奴婢压根不认识他们!”
“夏荷姑娘,你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。”乔李氏嗓子尖锐道:“俺们两天前刚在泗水巷见过面。当时你走的匆忙,荷包掉了都不知道,还是俺好心捡起来给你收着了。今日跟过来,也是想把这荷包还给你。”
乔李氏说完,从衣襟里摸出个紫色锦缎荷包,上头绣着荷花纹样,荷包隔层内,隐隐绣着个“曹”字。
夏荷见状,面如死灰地匍匐在地。
沈知颐见状,连连感叹:“这般出手卓尔不凡,纵观京城各大家,能让丫鬟用上精锻的也只有富可敌国的曹家了。”
高侍郎狐疑的目光落在曹宝琴身上,似乎在斟酌她话里的真假。
曹宝琴似被戳中心事般,又气又急,哑着嗓子吼着:“死老婆子!再敢胡言乱语,本小姐撕了你的嘴!”
“不愧是曹家,就知道喊打喊杀。”温珣满悠悠出声,“既然高侍郎管不了,不如喊个人去大理寺请人过来断清楚。”
真闹到大理寺,他高家的脸面才是彻底丢尽了。高侍郎脸色一沉,转头对着乔李氏厉声道:“少说旁的,讲清楚你们怎么进的房?”
她瘪了瘪嘴巴,眼珠子滴溜一圈,又说着:“俺们跟着夏荷姑娘过来,这里头太大,没一会儿便跟丢了。闲逛到这间房门口,隐隐听见里头传出些声音,喊着“夏荷”,便推门而入了。进来后只看见曹姑娘一人,她非要拉着俺儿的手,不让俺儿走,邀他一起喝酒吃菜,还让俺滚出去。”
“你放屁!”曹宝琴气得面目狰狞,挣扎着就要扑上去撕她的嘴,被高侍郎一把拦住。她又转头冲他喊,“姓高的!你就眼睁睁看着这群下作东西污蔑我?”
“俺娘说得没错。”乔耀祖缓过神来,腹上依旧隐隐作痛,“分明是你抱着俺不放,还抓住俺的手,让俺帮帮你,嘴里又一个劲地喊着什么“温郎”。”
高侍郎的脸青了又绿,绿了又黑,猛地松手将曹宝琴甩回地上,嫌恶地用外袍擦了擦指尖。他原以为曹家姑娘只是娇纵些,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不堪,相看时说的什么温良贤淑,全是骗人的鬼话。
“哎呀,敢情是认错人了呀,怀里抱着野男人,嘴里喊着温郎。”阮应星推门而入,脸上带着鄙夷,语重心长道:“果然男人长得太好看也是麻烦,容易招贼惦记,都成婚了,还能被人挂念。”
沈知颐回头看她一眼,眼底漾着笑意,趁众人不注意,悄悄冲她比了个大拇指,又听她继续道:“听说这里有人不舒服,本小姐日行一善,特意过来看看。”
高侍郎冲她微微颔首示意,又指了指曹宝琴的方向。
还不等阮应星靠近,她警惕的目光看了过去,止不住地往后后缩,沙哑道:“你,你别过来。”
阮应星才懒得靠近,移步走到沈知颐身侧扫了曹宝琴两眼,说道:“面色潮红,脚步虚浮,声音嘶哑,分明是春/潮后的正常反应。”
这话其实不必说,在场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高侍郎的目光在屋内寻觅一圈,最终落在桌上那只青瓷酒杯上,里头还剩下一点酒水,他端起酒杯凑近鼻尖嗅了嗅,醇香的酒里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又闻了闻酒壶,却只有清冽的酒气。
“劳烦阮姑娘帮着看看,这酒里可有异样?”他将酒杯与酒壶一并递了过去。
阮应星只轻轻一闻,便笃定开口:“杯里的酒加了强力催/情药,还是价值千金的上等货色,非得男女之事不可解。至于酒壶里的酒,干干净净,没被动过手脚。”
高侍郎闻言,身子晃了晃。
沈知颐闻言,也暗自吃惊,她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个环节。
转瞬间便想通了,她心里一紧,又浮现一抹悔意,不该让温珣冒险,万一真喝下那混着□□的酒水……这后果她承担不了。
她下意识往温珣身边靠了靠,压低声音问:“夫君,你没事吧?”
话一出口又觉多余,他好端端站在这儿,自然是没事的。
温珣唇边的笑意藏不住,“有事的人,在地上趴着呢。”
看来他家娘子心里,也不是全然不惦记他。
那厢的高侍郎,狠厉的目光转向乔李氏,逼问道:“谋害国舅府的千金,你们好大的胆子,竟敢在酒杯里下药!”
乔李氏惊喜的表情戛然而止,当即喊冤:“冤枉呀,俺们不敢,俺们没有下药,俺们进来时,就看到曹姑娘一个人在喝酒。”
阮应星又插了句,“这药价值百金,把他们卖掉,都买不起。”
曹宝琴自知大势已去,笃定主意便要赖上温珣,随即递给夏荷一个眼色,叫她配合,“我喝下酒便昏沉不醒,只记得温郎在我身边!如今换成了乔耀祖,定是沈知颐你故意陷害!你与乔家是一家人,估计合起伙来害我!”
“知知与乔家人闹翻,被说不孝的事,这两日京城都传遍了。”阮应星又笑道:“倒是曹小姐你,对乔家人真好,又是给钱,又是给住处,你这么心善,怎没见你去过城北城隍庙救济乞丐呀。”
沈知颐柔声开口,“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夫君约你而来的,那这房间与膳食想必是他事先预定的?我们问一问便清楚了。”
玄月引着掌柜子前来,掌柜子行过礼,恭敬道:“回各位贵人,这间天字房,是一位戴着帷帽的娘子定下的,具体身份小人不便多问。至于酒水,是这位夏荷姑娘亲自找店里伙计要的。”
高侍郎又问道:“你们伙计可曾瞧见温公子与夫人离开过二楼雅座?”
掌柜犹豫了一瞬,瞥了眼温珣,才道:“二楼雅座半敞着,往来人多,没人见过二位离开。倒是有人瞧见夏荷姑娘,与温公子身边的侍从说过话。”
“他说温公子想见我家小姐!”
“她说曹姑娘要见我家少爷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各执一词,没有旁人佐证,场面一时又僵住。
温珣缓步走了出来,拿起桌上酒壶,斟满一杯酒,端着走到夏荷面前,冷声到:“喝了。”
青瓷的酒杯上底部有个几不可察的黑点,正是她下药的那只,夏荷身子连连颤抖,磕头道:“奴婢该死,奴婢喝不了,喝了会死。”
“那就去死。”温珣淡淡出声,又看向玄明。
玄明上前一步,一把钳住夏荷的下
巴,捏开她的嘴就要灌酒。
夏荷奋力地挣扎着,哭喊道:“酒……酒,不能喝,里面有残留的药。”
高侍郎一愣,方才阮应星说的明白,酒壶里并没被下药。
曹宝琴也变了脸色。
温珣对着玄明点点头,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,他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那杯子是某从伙计手里新取过来的。”
“哎呀,敢情这东西是夏荷下在了酒里。”沈知颐故作惊呼,“你给你家小姐下/药,是何居心。”
“知知,没准就是曹小姐让她下的,本来想放倒你夫君,结果你夫君没来,反倒喝了下去,最后便宜了找上门的乔耀祖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给曹宝琴盖棺认定。
毕竟曹小姐爱美男的事迹,京城人尽皆知。偏生高侍郎长相一般,入不了她的眼。她便设局邀约温珣,想用药害他,孰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,与那闯进来的乔耀祖一度春风。
曹宝琴瘫软在地,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计。她瞧见那并肩而立的两人,只觉得格外讽刺,怨毒的目光盯着沈知颐,骂道:“贱人!是你这个贱人害我!”
“啪啪”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,曹宝琴脸上顿时浮现两巴掌印,想来是玄月那两下用了力气。
“你污蔑我娘子,某明日定会亲自登门,向曹大人讨个说法。”温珣声音冷得像冰。
曹宝琴忍不住地对着他哭喊道:“温郎,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,即使你不爱我,也不该这般作践我。”
温珣冷笑一声,“曹小姐记性真差。”
曹宝琴猛然一僵,想起了他先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曹家人都该死。
原来这不是幻觉,温珣在报复,报复上次她欺辱了沈知颐。
他周身的气息又沉了几分,沈知颐也想起那日的场景,连忙站在他身侧,握住他的手,喊道:“夫君,我现在很好。”
温珣周身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,转头对着她温和一笑,眼底却暗潮汹涌:你若有事,我定叫整个曹家陪葬。
这一幕落入阮应星眼里,顿时理解了知知为何被吃的死死的。果然长得好看,又会疼人的男人,优势极大。
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乔兴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外头响起:“官爷,就是这儿。俺要告状,曹宝琴欺辱俺儿!”
众人脸色微怔,房门被推开,为首那人一身官服,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,那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宋砚回。
倒省得去请了。
宋砚回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落到温珣身上时,稍稍顿了顿。
他来了,那乔家人便安全了。
沈知颐稍微松了口气,目光又移向面露惊恐的曹宝琴,她本不想与其为敌,奈何她死死纠缠着不放,既如此,也别怪她新仇旧怨一起反击了。
几人配合着回答了几句问询,正准备离开,宋砚回却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沈知颐身上:“沈姑娘大婚,本官尚未登门道贺,改日得空,可否上门拜访?”
“是温夫人。”温珣上前一步,不动声色挡住他的视线,牵着沈知颐便往外走,又留下一句:“不甚方便。”
宋砚回闻言,清冷的脸上,勾起一抹无奈的笑。
后来的事,便顺理成章。
高侍郎当日便派人去曹家退了婚。曹家为了保全名声,只得捏着认下这桩烂事,草草将曹宝琴嫁给了乔耀祖,一并打发去了安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