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茶楼
三楼贵客包间的窗扇半开着,夜晚的风卷着初冬的凉气扑进来,吹得烛台上新换的蜡烛晃了晃,窗边的身影也跟着晃了晃。
漆黑的夜里,鲜少能见到人影。
身着赤色长袍的俊美男人焦躁不安地坐在红木桌边,手中折扇不断地敲击着桌面。身在他随身后的随从,瞧见这一幕,安慰道:“殿下,玄明已明确答复,公子一定会赴约。”
盛怀煜俊朗的眉峰拧成一片,唇瓣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。他哪里是怕温珣不来,他分明是怕阿珩生气。
约了他七八次,才肯赴约一次。
尽管他已极其有眼力见地在第一时间送上不少珍宝,锦缎向沈姑娘赔罪,但还是改不了沈知颐受惊,以及阿珩受伤的事实。
更烦人的事,他还给别人递了枕头。哪能那般巧合,偏偏就有人与他想到了一处——找人杀沈知颐。
只不过他是假戏,而旁人却是真要沈姑娘的命。他的心愈发焦躁,又站起来回踱步,直到客房那扇门被人从外往里推开。
温珣走了进来,他穿着套月白色的衣裳,外头披了件灰白色的羊绒氅衣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。
见他脸色尚可,想必是恢复的不错,盛怀煜放下心来,又赶忙站起身来,诚恳地道歉:“阿珩,是吾错了。”
这事说来还得怪沈知颐,若不是她看起来没心没肺,他压根不至于找山匪扮成强盗杀她。
温珣沉默不语,一想要沈姑娘脖颈那条细痕,心里又沉了沉。
他径自走到红木椅旁坐下,抬手解了氅衣,递给玄明。
全程没分给他半个眼神。
果真还在气头上。
相识五年,这还是头一回。
盛怀煜暗自叹气,小心翼翼地把温好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,盏中是今年新贡的蒙顶甘露,用四季收存的无根水煎成。太子皇兄缠了好几回他都没舍得给,如今全拿出来赔罪了。
“这事也不全是吾的错,若不是沈姑娘让你牺牲美色,引曹宝琴入局。为兄哪里会出这种昏招。”
温珣斜睨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你监视我?”
盛怀煜连连喊冤,又道:“这茶楼里外都是我的人,关乎你的事,底下人自然多留意了几分,又事无巨细都报了上来。吾也是想帮你一把,让弟妹能早日爱上你,再对你死心塌地说出沈家秘辛。”
他得知阿珩被要求出卖色相引曹宝琴时,第一反应就是沈知颐没把他放在心上,才舍得让他做这种事,只想着帮他们一把,安排一场英雄救美的戏。
谁知偏生撞上另一伙真动手的人。
见他依旧冷着脸,盛怀煜索性破罐子破摔,语气放软道:“阿珩,看在为兄一片苦心,为了共筹大事的份上,饶吾这一回?保证没有下次了。”
“你该道歉的对象是知颐,不是我。”
语气听着平缓了不少。
盛怀煜心中一喜,连忙应:“行行,改日吾亲自登门给弟妹赔罪,”
话刚脱口而出,才发现不对。
往日他一口一个沈姑娘,分明疏离的很。
如今倒是唤起人家闺名了,还喊得十分亲热,看来青崖山这一趟虽凶险了些,倒也不是全无收获。
这般清俊的少年郎舍身挡箭,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触动。
他摸着下巴琢磨,目光落在温珣肩侧,忽然挑眉:“以你的武功,避开那支羽箭原该轻轻松松。难不成……你是故意挨上那一箭的?”
温珣神色未动,并未回答,反倒端起了桌侧的白玉茶盏,指节抵着茶盖轻轻一刮,浓郁的茶香便溢了满室。
他轻轻抿了一口,茶水入口甘甜,余韵悠长,真不愧是上等贡茶,想来他家娘子应该喜欢。
“剩下的。劳烦殿下派人送去我府邸。”他放下茶盏,又似在回味,就是不肯正面回答问题。
这一幕落在盛怀煜眼里,还能不明白吗?
温珣他在逃避!
他怒气腾腾道:“你才是我们计划里最要紧的一环,真出点什么事,这两年的布局与算计岂不都功亏一篑?”
“不管什么时候,也应该把你的安全,放在第一位。”他说着便要起身,“吾去把阮丰叫来,再给你仔细瞧瞧伤口。”
“不碍事,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,并未伤到筋骨。”温珣毫不在意道,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。
那日羽箭射来时,他能避开却故意慢了半分,收了些力道,任凭羽箭划破他的肩膀。
他这般做的目的,亦是想抓住这个机会试探自己在沈知颐心里的分量。
答案,倒是出乎意料得好。
“当真无碍?”盛怀煜怀疑的目光看了过去,并非不信任他,而且他太能忍了。
寻常世家公子伤了手指,也会闹到太医院,请人去看。
反观阿珩这人即便手断了,怕也会闷着声不说话。
“嗯,无事。”温珣应了应,随即又问道:“青崖山那批强盗,是怎么回事?”
自那夜他离开后,又突然传出几人暴毙的消息。
盛怀煜没回答,反倒是询问的目光看向玄明,“你家公子,当真恢复好了?”
玄明颔首,回道:“少夫人这几日极为用心的照顾公子。”
“你与玄明去大理寺的痕迹我已经派人清理干净。”盛怀煜这才放下心来,缓缓说道:“说来也巧,那夜又有一拨人过来杀人灭口,你杀掉孟行三的事,正好顺势推到了他们头上。”
温珣低着头,眸色深沉。
盛怀煜手里的折扇,不停地敲打着桌面,似有些幸灾乐祸道;“这桩事本算不上大事,却因为有人摸进了大理寺牢房,强盗都离奇死了,反闹大了。这几日大理寺上下鸡飞狗跳,热闹得很,又委任了宋砚回接手调查此事。”
温珣眸色未动,脸上半分意外也无,像是早就算到了这个结局。
“城隍庙附近可查出了什么?”
盛怀煜连连摇头,感叹道:“都过了好几日,人早就跑了。要吾说,也是弟妹太招人恨了,也不只是得罪了什么人,能把手伸进大理寺。阿珩,你真打算一直藏着身份?就凭你现在这书院学子名头,护不住她。”
他哪里是温珣,他分明是前柱国将军季崇唯一活下来的嫡子季珣,季珩川,本是天之骄子,却隐姓埋名以穷书生的身份借住侯府,平日里受了不少闲言碎语,想想也憋屈得很。
“能护住。”温珣轻声回道,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尤其是眼里溢出来的那点温柔,让盛怀煜看了也啧啧称奇。
他与温珣相识数载,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旁的情绪。
瞧他这模样,分明是栽进去了还不自知。
情爱最是误人,沾染上了可没好结果,譬如先帝便是个十足的例子,先帝驾崩,先皇后撇下年仅八岁的太子,毅然相随而去。
盛怀煜指尖摩挲着扇骨纹路,神色郑重了几分,又叮嘱一遍:“你与沈家有血海深仇,沈家人没一个是无辜的。你跟那沈
知颐逢场作戏也就罢了,万不可动了真心。”
再者,按阿珩的身份,日后必定尚公主或王公贵女,沈姑娘配不上他。
温珣垂着眸,眼底晦明难辨。
只道已经晚了。
他若是不付出真心,又如何能换得沈姑娘的真心?
怕是已经陷进去,出不来了。
然而这抹别样的情绪只存在了一瞬,便飞快的消散了。他再次抬眸时,眼里一片冰冷,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玄明身上。
玄明会意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,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,盒盖掀开,一支通体黝黑的柳叶箭矢静静躺在其中。
箭头不过寸许,两侧带弯钩,一旦入肉便会勾住筋脉,无法轻易取出。
盛怀煜神色一凛,声音沉了下来:“伤你的,就是这支箭?”
这分明是一支军弩专用箭!
温珣颔首,示意玄明继续说。
“属下在那林中勘探过,放箭之人在那树上潜伏已久,与那群盗匪不是一波的,此前一直处于观望状态,未出手。我与少主出现,改变了局势,他才冒险射出那支羽箭刺杀夫人。”
盛怀煜眸色暗沉,沈知颐不过是个深闺女子能得罪谁?
除了齐家,也想不出其他仇家。可齐家与侯府重修旧好,怕是不会蠢到送上把柄。
“玄明追人离开不久,陈统领就带人到了。我让玄月提前藏了这支箭,连夜安排人,快马加鞭送了去叔父那里辨认。”
盛怀煜抬头,对上温珣的眸光,只瞧见他唇齿轻启:“经辨认:是十七年消失的那批箭。”
盛怀煜猛地攥紧了拳,耳畔嗡的一声,像是有惊雷在脑中炸开。
十七年前边塞之战,他的皇伯父、皇伯母,恩师季氏满门,连同二十万边军将士,几乎尽数埋骨沙场。活着回来的,只有齐老国公与后援赶到的老威远侯。
那场仗本就疑点重重,奈何当时朝局动荡,太子骤然薨逝,边境异族虎视眈眈,案子硬生生被压了下来,一埋就是十七年。
他压下翻涌的怒火,哑声问:“可有头绪?”
温珣抿着唇,指尖沾了些茶水,在桌面缓缓写下“沈二”两个字。
这人他倒有印象,沈家老二,今年四十二,在兵部挂了个武选司主事的虚职,凭他的能耐,绝碰不到这等质量的军备。
而且沈知颐虽是个养女,也是他名义上的侄女,至于大费周章的去杀人吗?
用的还是十七年前那批羽箭。
还不等他想通,又听到温珣缓缓道:“沈老夫人近日极力把知颐推了出去,先是借着她夺了二房王夫人的采购权,近日又收了三房李夫人协管的铺子,这般下来,即便是亲生的孙女,也会被记恨上。”
这一波动作可谓是妙,既把权柄收回手里,又用沈知颐挡了风波。温珣思忖许久,始终摸不透沈老夫人的心思。
说不疼,又是给庄子,又是执意接去身边养着,听闻她遇刺,硬生生在荣安堂等到后半夜;说疼,以侯府的势力,什么样的好亲事寻不到,偏给她选了自己这么个无权无势的穷亲戚,现在又明着是拿她当靶子。
他心里闪过一个极大胆的猜测,又很快按了下去。
盛怀煜猛地想起来,“那沈青书的大舅哥,是兵部左侍郎王贵和,早年他跟齐国公府走得近。”
若说是王贵和,十七年前他就在兵部任职,倒真有可能偷换军备。
若真是他,定要叫他株连九族,五马分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