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渡明月 > 45. 旧事2
    十七年前的边塞之战,不仅是皇室的灾难,亦是整个盛国的悲哀,帝国先后失去英明神武的盛景帝与国之柱梁大将军季崇,连年仅九岁的懿文太子也因双亲骤亡一病不起,不久便撒手人寰。

    朝野绝大部分认同齐老国公齐传家的说法,将败局归咎于景帝刚愎自用,与季崇将帅失和,以致战事陷入拉锯,长达一年的战争硬生生把二十万将士们拖死了。

    只是,这事情真有这般简单吗?

    盛怀煜嘴角的讥讽愈发明显,就连指下的扇骨也悄然崩开两道细裂。即便那年他才八岁,也不信这套说辞——他的皇伯父与季师父,两人感情深厚,亲如兄弟。

    这事处处透露着蹊跷与古怪。

    首先是这场战事来得太巧,恰恰是景帝颁行田亩新政的第三个月。

    他幼时与懿文堂兄感情深厚,常在东宫同住相伴,耳濡目染间知道了世家权贵兼并土地,盘剥百姓积弊已久。

    即便是丰年时节,扣掉佃租与下一年的种子后,剩余的粮食也只够勉强糊口;但凡遇上灾荒,更是揭不开锅,只能落得卖儿卖女的下场。

    而景帝推出的田亩新政,意在革除弊端,改私田为公田,收为官有,再按丁口分授百姓耕种。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善政,却因阻碍了世家利益遭到了他们联手抵制。

    就在皇权与世家僵持不下之际,又收到边关急报——西北域外之地,骤现彪悍部族,号称“漠北人”。

    漠北一族,屡犯边境,其所过之处,城垣尽毁,田庐成墟,妇孺泣血,边民流离,数载经营,几成白地。

    盛景帝忧心边境百姓,朝内又被世家以“边境危机”为由,阻止新政推行,内忧外患两重天,最终决定御驾亲征。

    可那一站,终究是败了,甚至是败得彻底!

    后来他父皇泰帝登基,忙忙于收拾残局、平衡朝堂局势,那桩触动了满朝勋贵利益的田亩新政,便如沉沙入海,再也无人提起。

    景帝与季崇更成了朝堂禁忌,甚至传到民间,更是被误认为罪人。

    这结果盛怀煜始终不信,多年来一直坚持秘密调查这段往事,却始终线索寥寥,直到阿珩以季家遗孤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他才知道那场战争,没人希望景帝赢,更没人想让他活着回来。

    盛怀煜眼底寒意翻涌,讥诮浓得化不开。真当十七年过去,陈年旧账就能一笔勾销?竟敢把这批见不得光的东西拿出来用,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。

    这笔血债,连带那二十万大军,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
    果然,越接近沈家,越靠近真相。

    他有强烈的预感,这场隐瞒了十七年的大案终会水落石出!

    盛怀煜眼里的杀意毫不遮掩,沉声道:“阿珩,王家吾盯着,沈家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一个一个慢慢来,总要让这些人也尝尝,从云端跌进泥里的滋味。

    温珣颔首应下,眼底掠过一抹暗光,又道:“齐文博空出来的位置,先别急着补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想道,“换成沈二上去。”

    这位沈二爷可不像表面那般温吞谦和,一副甘于跟在沈侯爷之后的模样,实则权欲极重,心底里十分不满沈执笔平庸却站着侯爷之位。王贵枝贪墨的那些银两,大半都砸在了给他疏通官路上。

    兵部右侍郎掌全军粮饷开支,本就是一等一的肥缺,只要稍伸手,便能吃上一嘴油。

    盛怀煜瞬间会意,唇角轻扬,笑道:“吾明日便安排人奏请圣上。”

    欲使其灭亡,必先使其疯狂。

    威远侯府本就有个与皇子们交往甚密的女婿,如今再出一位手握实权的三品侍郎,这风头盛得很,如日中天。

    等沈二爬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,他和王贵和这对连襟,还会同气连枝、乖乖听齐国公府的话吗?

    怕是,不会了。

    他很期待,狗咬狗的局面,必定十分精彩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月色如霜,透过屋檐撒在皓月居的廊下。

    温珣踏着月色而归,只瞧见玄月守在外室。

    见到他的身影,玄月连忙上前请安,指尖往内室方向虚引,压着声气禀道:“少主,夫人还睡着,没醒过。”

    温珣微颔首,摆手示意她退下。

    他绕到屏风后头,褪下充满寒意的外衣,又在暖墙边站了好一会儿,等身上的寒气散得干净,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躺下,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环住了沈知颐。

    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,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怀中人。

    闻着那股熟悉的松香味,她迷迷糊糊往他怀里缩了缩,声音染上几分沙哑地问道:“天亮了?”

    “还早着,安心睡吧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又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
    沈知颐困得睁不开眼,又往他怀里蹭了蹭,沉沉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屋内一片静谧,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温珣垂眸望着怀里人,黑眸在暗夜里亮得惊人,久久未阖,直到窗边浮现一抹鱼白,才浅浅睡去。

    翌日,沈知颐起得早,绿意伺候她在屏风后头换衣裳,她一眼便看见搭在木架上那套月白色的衣裳,又仔细地瞧了几眼,才发现不对劲。

    她皱着眉头走上前,捏着衣摆处细细打量,上头好像沾了一层浅浅的血痕。

    她明明记得,昨夜温珣是陪着她一同歇下的。

    “昨夜,少爷出过门?”她转头问绿如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绿如愣了一瞬,连忙摇头回道:“小姐,少爷前半夜没出去过,后半夜换成玄月当值,不如我去唤她过来问一问?”

    沈知颐摇头,又想起后半夜朦胧间,她察觉到的那股凉意,原来不是做梦。

    她将那件衣裳拎起来翻检了一遍,见只衣摆处有零星一点血迹,并非大面积沾染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
    大抵是不小心沾上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拿去洗了,别声张。”她把衣裳递回去,又补了句,“我方才问你的话,别跟旁人提。”

    绿意应下,询问道:“脂粉的生意停了下来,红缨待在刘家村无事可做,不如把她叫回来?我们两人守在屋里,也方便些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,刘家村的老老少少们都指着这点帮工的钱过年。红缨若是回来,村里人难免多

    想。”

    自打明月脂在京中贵女圈里打响名头,她便派了红缨去刘家村,教村民采花、晾制、研磨,按件给手工材料钱,也算缓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,亦是给他们时间重新置业。

    她说完后又回到内室,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榻边,坐在了床沿边,目光落在温珣那宁静的睡颜上,才稍稍安下心来。

    她的夫君生得极好,容色清绝,眉目如画,便是她日日相对,也时常看得出神。

    沈知颐又忍不住地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他的五官,先是他的眉峰,再是他高挺的鼻梁,最后停留在他浅薄的唇上。

    阮应星曾经讲过:薄唇的男人最是薄情,就连笑也是开了锋的刀,没半分暖意。

    沈知颐却觉得这话错得离谱。

    温珣笑着时,唇角虽微微上扬,抿出一道浅浅的弧度,眼里却弥漫着化不来的宠溺,最是温柔有情。

    这般想着,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,眼里带着几分柔软。这副模样,全部落进了半睁着眼的温珣眼里。

    他本就睡得很浅,沈知颐进来时,他便醒了,依旧闭着眼假寐,后来脸上太痒,刚睁开眼便撞见他那可人的小妻子正盯着他的脸出神。

    温珣伸手一把握住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莹白小手,稍一用力,便将人径直拉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沈知颐猝不及防撞在他胸膛上,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,又听见他低声笑道:“娘子一大早地便盯着为夫的脸看,想来当初娘子选上我做夫婿,多半是因为夫秀色可餐?”

    沈知颐脸颊一热,她是被那张俊脸吸引了去,但最主要还是因为祖母选了温珣。

    她顺着话头,“是呀,我那时见夫君容姿昳丽,瞧着赏心悦目,才央着祖母要你做我夫君。”

    温珣笑着配合道:“为那为夫日后可得仔细护着这张脸,定让娘子日日瞧着都舒心。”

    沈知颐被他逗笑,自古只听过女为悦已者容,哪有男子靠脸取悦人的?

    她又想起方才的事情,随即轻轻挣开他的怀抱。在温珣茫然的目光里,她一脸正经地掀开了被褥,伸手探进他里衣,顺着肩背腰腹细细摸了一遍。

    这几下彻底勾起了温珣的□□,正当他打算再进一步时,沈知颐却及时地收回了手,还替他拢了拢被子。

    温珣微怔,他家娘子这是学坏了,大清早在他身上一顿撩拨点火,点完火就出来了?

    哪里有这样的道理。

    他委屈的眼眸抬头看向沈知颐,刚对上她的眼,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,她脸上虽然笑着,眼里却清冷的很,似乎隐隐带上一丝恼火。

    “温珣,”她连名带姓地喊他,又沉声道:“你昨夜去哪里了?”

    沈知颐这一回似气得不轻,温珣平日里早出晚归她只当他忙,大多时候都等着他一道儿睡下。可昨夜他一声不吭地出了门,衣摆上沾了些血迹回来,她心里十分慌张。

    生怕某一日,他浑身是血地跑回家。

    温珣眉眼微跳,脑海里飞速闪过诸多理由,末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,“城北乱葬岗。”

    对上那双眸子,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