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,房间。
虞清汜指尖一按,墙面上灯光应声亮起,冷白刺眼的光线瞬间切割开浓稠的黑暗,将两人的身影清清楚楚框在这方寸密闭空间里,这屋子除了几张桌子外,什么都没有。
他眉心死死拧起,面如寒潭,抬眸看向身前伫立的男人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?”
虞清城身形笔挺,立在灯光边缘的聚光影里,姿态从容,字字清晰道:“虞清漄在哪。”
“培育缸里。”虞清汜眼底暗色翻涌,语气淡得发冷:“你刚亲眼瞧见了不是?何必再问。”
虞清城唇角轻轻勾起,那抹笑意极浅,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:“清汜,我不是傻子。外边是什么东西,你心里不是很清楚?”他余光扫了扫,语气加重了些许:“还是说,她已经醒了!?”
虞清汜心头骤然一沉,面上故作镇定道:“我听不懂你的话。”
他不愿再待下去,指尖扣住门把,只想尽快抽身脱身,结束这场盘问:“若无其他事情,你现在回去还可以处理你那桌子上堆积的几个文件。”
“我这里什么都没有,她也没有醒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低沉轻笑,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密室里,却带有千斤重量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“她醒了。”虞清城语气笃定,“对不对。”
虞清汜身形猛地僵住,几乎是本能般骤然回头。漆黑的瞳仁剧烈收缩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。”
“行,我胡说。”虞清城笑意渐深,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嘲弄,“她既然已经醒了,那就带我去见她。”
虞清汜极力压下翻涌的戾气与不安,强迫自己稳住紊乱的呼吸,他的语气强硬再一次重复道:“她没有醒,这里的探视到此为止,你可以走了。”
虞清城早已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早有定论,神色平静地落下最后的期限与警告:“我只给你三日期限。三日之后,我若见不到虞清漄,你该清楚,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他的语气轻然,像是在劝告着什么:“世人皆知,无心之人绝无活路。可她偏偏是唯一的例外。这般独一无二的特殊标本,价值远在你之上。你不妨好好想想,她若是被公之于众,能换来何等天价。”
字字如冰锥,狠狠扎进心底最忌惮的地方。
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,虞清汜五指骤然收拢,指节泛白,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,尖锐的痛感堪堪压住他翻涌的怒意。
“你不许动她……”
虞清城眼底掠过一抹漠然的讥讽:“我有何不敢?在虞家的衡量标准里,她早已经是一个死人。你比任何人都清楚,虞家之人,生来只论价值,不谈人情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虞清汜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凝结,眼底戾气毕露,字字凌厉如刀:“你若敢对她下手,我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虞清城闻言不怒反笑,“你可以试试,我们是可以合作的。”
“虞淸汜,你自己一个人是吃不下的……”
隔壁,密室。
虞清灼立在培育缸前,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牢牢锁在缸内。他久久凝立不动,连眨眼都极为吝啬,即便双眼早已酸涩发胀,依旧固执地不肯移开半分视线。
叶墨书站在后方暗处,音量压的极低,眼底闪过几分困惑:“他怎么会跟着过来。”他又忍不住抱怨道:“你为什么不提前说,害的我心惊胆跳的!”
冯子尧轻轻耸肩,低声回道:“我只是突然的随行司机。”他抬眸看了一眼,回答道:“他估摸着,是想他姐了吧。”
他抬眼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密闭空间,冰冷的阴气无处不在,顺着脊背攀爬而上,瞬间起了满身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这地方怪冷的。”
冯子尧嗓音压低,眼底不安几乎溢出:“清清她……真的还活着?”
他这人从小就爱脑补,看一部恐怖片都能联想到现实中其他地方,经常把自己吓得不轻,但又爱死鸭子嘴硬,不敢承认。
叶墨书侧眸看他,无奈道:“你好歹也是当过兵,见过不少风浪的,胆子怎么越发小了。”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培育缸内,“她还活着。”
冯子尧立刻凑近两步衣服贴着叶墨书,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她整日泡在营养液里,意识还在吗?会不会什么都感知不到?”
“都这样了,还能活着啊?”
“一直清醒着呢。”叶墨书微微颔首,抬手指向不远处静静运行的电子光屏。
那电子屏幕之上,细密的线条此起彼伏、持续起伏攀升,跳动的脑电波曲线稳定而清晰。
“这是她实时的脑电波数据,从未停止波动。外界的动静,她都能感知到。”他眼底浮现笑意:“估摸着,你这会说话,她都能听见。”
冯子尧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线条看了许久,浑身打了个寒颤:“那她整个人完全泡在水里,怎么维持呼吸?”
“缸底设有专属的智能供氧通道,缸内液体并非普通清水,是高度精密调配的生命维持营养液,能够替代人体基础代谢机能。”叶墨书刻意顿了顿,语气带了戏谑:“剩下的是核心技术,全部在保密协议范围内,不能外泄。”
冯子尧没好气地轻捶他胳膊一下,就差翻白眼。
这人就喜欢说些玩笑话,大不了自己去问老大,他说不准心情好会告诉自己。
他又忍不住想着,自己又不是没有签过保密协议,用得着瞒着自己?
他准备开口反驳时,前方一直静默伫立的虞清灼,缓缓转过了身。
他神色认真,问道:“她在这里,待了多久?”
“整整四个月。”叶墨书正色应声。
虞清灼重新转回头,目光再次落回那方透明培育缸,稚嫩清亮的嗓音在死寂密闭的密室里格外透亮:“都这么久了,她应该早就醒了。”
短短一句话,宛如平地惊雷,瞬间炸得在场氛围骤然凝滞。
叶墨书瞳孔剧烈收缩,心头狠狠一震,快步冲到虞清灼身侧,语气压不住惊愕:“阿灼,你刚刚说什么?”
虞清灼抬眼看他,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模样,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,面上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:“我说姐姐应该已经醒了。难道,我说错了吗?”
叶墨书心绪翻涌不止,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稚嫩干净的脸庞,语气凝重:“你怎么能确定,她已经醒了?”
“对啊对啊!”冯子尧附和道。
虞清灼眉眼弯弯,笑容干净无害,看上去天真无邪:“哥哥说她没有死,既然活着,那就会醒。”
孩童口吻,听似毫无逻辑。
可叶墨书与虞清灼数次打交道,心知这看似年幼懵懂的少年,皮囊之下藏着极深的心思与城府。他心思缜密、洞察入微,也是为数不多能屡次让虞
清汜陷入被动、栽下跟头的人。
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与聪慧,绝不容小觑。
叶墨书压下心底层层叠叠的惊疑,缓缓蹲下身,与他平视,放轻语气:“你说得没错,她很快就会彻底醒来。那等你姐姐醒过来,你最想对她说什么?”
虞清灼垂眸沉默片刻,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
待他再次抬眼时,方才那副天真纯粹尽数褪去,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,阴鸷寒凉。
“她为什么要醒呢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遭阴冷骤然加重,彻骨寒意席卷整间密室。
叶墨书浑身瞬间僵硬,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,后背转瞬沁出一层细密冷汗,心底骤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森冷忌惮。
下一瞬,虞清灼眨眼之间,变回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,笑意轻快,语气带着几分调皮的打趣:“骗你的呀。我当然是希望姐姐能够早日离开这里,陪我玩。”
他轻轻拍了拍小手,转身朝着门外走去,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慵懒娇气:“我饿了。爹爹和哥哥,怎么还没有说完话。”
房间外,稀碎的声响从里面传出,听得不真切。
虞清灼敲了敲门,清脆稚嫩的嗓音响起:“爹爹,聊完了吗?我饿啦。”
房门被人猛地拉开,虞清城看向门外的少年,周身冷硬的气场稍稍收敛,语气温和些许:“结束了,过来和你哥哥道别。”
虞清灼望向屋内伫立面色阴沉的虞清汜。
哦豁,这人没吵赢爹爹。
少年眼底笑意明媚,丝毫不受屋内沉冷氛围影响,语气轻快明朗:“哥哥再见,我下次还会来看姐姐的。”
说完,他主动伸手牵住虞清城的掌心,一老一少并肩转身离去。
走廊空旷,远远飘来少年的声音:“你刚刚和哥哥聊了什么呀?我看他脸色好难看啊。”
叶墨书快步走到虞清汜身侧,看着他沉冷阴郁的面色,担忧问道:“你没事吧?你和叔叔刚刚到底谈了什么,让你情绪差到这般地步?”
虞清汜抬眸,冷冽的目光淡淡扫过他,神色沉沉:“没什么。”
他短暂沉默片刻,迅速压下所有思绪:“这几日让齐忻悦暂时不要回来了,全程跟紧齐晴,别让她打乱了我们的计划。”
虞清汜抬步朝外走,冷声叮嘱道:“转告齐忻悦,别在节外生枝了。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,立刻回来。”他语气森然:“告诉那老不死的,别想着再让外人继续掺和我们的事。”
目送虞清汜裹挟一身沉郁戾气快步离去,叶墨书站在原地,低声呢喃:“他不是也没带走清清吗?何至于动这么大的火气……”
他心头疑窦丛生,暗自思索:看来这几天自己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,这人没有四五天是消气不了的。
思绪纷乱之际,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怯生生的脑袋。
那人攥着刚打印完毕的报表单据,小声开口:“叶医生,您的报表打印好了。”
叶墨书敛去杂念,淡淡应声:“放这里即可,辛苦了。”
他伸手接过尚且带着打印余温的纸质报表,目光落于页面跳动的各项监测数值之上,目光骤然一凝,神色瞬间凝重道:“这项数据的异常波动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工作人员凑近核对记录,轻声回道:“这里是从昨天开始的,大约几秒又恢复正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