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层VIP病房。
老爷子的手术敲定在明日下午三点,预估手术时长三个半小时,是一场耗神耗力的大型肝脏修复手术。因为老爷子年纪过大,很多指标没有达到,方案讨论已经pass掉许多,最终敲定的方案,成功率也才达到百分之30左右。
齐晴思绪暂停,推门而入时。正巧一束暖白的光线落在床前,她一眼便看见齐忻悦坐在陪护软椅上,微微俯身,正低声陪着病床上的老爷子说着话。
见她推门进来,齐忻悦蹙眉声讨:“你刚去哪了?来的时候不见你人,把老爷子一个人扔在病房啊?”
齐晴将保温餐盒轻置在微凉的床头柜上,侧首看向齐忻悦:“你怎么还没回去?”
她将粥从保温袋拿出,淡淡回复道:“去打粥了,人有点多。”
齐忻悦指尖捏着一颗新鲜苹果,慢悠悠咬下一口,语气随意道:“行吧,老爷子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,我留下来陪你。”
齐晴微微颔首,神色认真:“出来一下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齐忻悦闻言,转头与床上的老爷子对视一眼。
老人眸光微沉,缓缓舀起碗中热粥小口下咽。
袅袅升腾的白色热气模糊了他苍老疲惫的眉眼,让人全然辨不出他眼底真实的情绪。
齐忻悦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:“行吧。”
走廊空旷寂寥,冷冷的白光灯管嵌在天花板上,光线青白寡淡,铺得满地寒凉。墙面整齐挂着数幅院区科普宣传画,灯光间隔错落,光影明暗交错,让整条长廊更显冷清幽深,连脚步声落在地面,都能漾开细碎的回声。
“特意找我出来,是有什么事?”齐忻悦率先打破这沉寂的氛围。
齐晴定定站在她面前,紧紧锁住她的眼眸:“爷爷特意交代,等他明天手术结束,一定要我回一趟老宅,并且必须把你一起带回去。”
她微微蹙眉,问道:“为什么爷爷一定要你跟我回去?”
齐忻悦挑眉浅笑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:“难不成是觉得你年纪小,不放心你一个人回老宅?”
“我没有和你开玩笑。”齐晴神色愈发严肃,眼底满是认真:“你和爷爷私底下,是不是达成了某种我不知道的交易?”
齐忻悦无奈失笑,微微凑近半步,气息放得极轻:“我们二人能有什么隐秘交易?爷爷既然刻意对你隐瞒,就说明这件事你不宜知晓,我自然也不会多嘴妄言。”
齐晴一时语塞,心头疑云层层堆叠。沉默片刻,她眸光骤然一凝,语气带着十足的肯定:“这件事,从头到尾,都和虞清漄有关,对不对?”
“你回来是不是为了虞淸漄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齐忻悦脸上所有闲散笑意尽数敛去,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,神色瞬间沉凝下来。
“齐晴,好奇心是天性,但凡事不能刨根究底。”她语气低沉严肃,带着几分告诫,“有些事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安稳轻松。”
说罢,她轻轻摆了摆手,不欲再多谈半句:“你替我好好陪着老爷子,跟他说一声,我先走了。”
齐晴静静凝着她离去的背影,唇瓣紧紧抿起,心底的疑惑与不安愈发浓重,久久无法散去。最终她只能压下满腹思绪,转身推门重回病房。
次日,手术准点启动。
密闭无菌的手术室内,刺眼的无影灯骤然亮起,极致的冷白光铺满整间狭长的术室,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。室内恒温恒湿,无菌风缓缓循环流动,空气中只剩器械消毒水的味道。
主刀医生身着厚重无菌手术服,口罩遮住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双沉稳锐利的眼眸。他垂首凝神,指尖握着精细手术刀,动作精准沉稳,每一刀落位都分毫不差。金属器械相互触碰,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,在密闭安静的手术室里反复回荡。
手术室外的等候长廊,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齐忻悦刚结束一通电话,便看见伫立在手术室门口惴惴不安的齐晴。少女身姿纤细紧绷,背脊挺得笔直,却难掩浑身萦绕的焦灼与不安,目光死死黏在手术室亮起的红色指示灯上。
“别太紧张。”齐忻悦缓步上前,语气沉稳安抚,“这次特聘的主刀医师是国内肝脏外科的顶尖专家,临床经验极足,老爷子身体底子也算硬朗,这场手术不会出任何意外,你放心。”
齐晴轻轻点头,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底的紧绷。红灯灼灼刺眼,每一秒跳动都像是无形的重压,沉沉落在她心头。她掌心早已沁满细密冷汗,指尖微微发僵,心中大石高悬,迟迟无法落地。
齐忻悦看着她紧绷的模样,没有再多言劝慰。她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手机边框,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褪去的沉郁烦闷。
就在手术稳步推进的后半程,窗外天气骤然剧变。
方才尚且沉闷的天际瞬间暗沉压顶,狂风呼啸席卷整座城市,裹挟着滂沱暴雨轰然倾落。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厚重的玻璃窗上,噼啪声响密集刺耳,连绵不绝。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接连炸开,轰鸣声震彻天地,连坚固的窗框都在微微震颤,声势骇人。
整整三个半小时的精密手术后,手术室亮起的红灯终于准时熄灭。
厚重的手术门缓缓推开,主刀医生褪去沾染淡淡消毒水汽的口罩,眉眼带着长时间手术的疲惫,却神色平和,对着等候在外的二人轻轻颔首:“手术非常顺利,没有出现突发风险。患者身体素质不错,后续安心静养恢复即可。”
紧绷了数个小时的气氛骤然松弛,齐晴肩头僵硬紧绷的线条终于缓缓舒展,悬在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,积压许久的疲惫与忐忑尽数褪去。
待医护人员将老爷子平稳推送至术后监护病房,静立在走廊阴影中的齐忻悦才缓步走上前来,语气平淡从容:“爷爷已经彻底脱离危险,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齐晴透过病房透明玻璃,静静望着病床上安然沉睡的老人。麻药效力未退,他双目紧闭,面容安详,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,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,成了最安稳的慰藉。
“我想等爷爷醒过来再走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“全麻药效代谢速度很慢,人完全清醒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。”齐忻悦条理清晰地分析:“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往返一趟城郊老宅。”
齐晴眸光微动,静静注视床上老人片刻,心中权衡片刻。
“好,我们现在走。”
医院楼下,黑色专车早已在雨中等候就绪,引擎轻转,随时待命。
从市区医院前往城郊老宅小镇,常规车程一小时。恰逢雨天车流稀少,道路通畅无阻,雨刷不停左右摆动,扫清挡风玻璃上层层水帘,车辆行驶平
稳迅捷,抵达目的地时比预想中更快。
淅淅沥沥的雨丝依旧未曾停歇,簌簌落在伞面,织成一片细密的雨幕。
齐晴撑着黑伞率先下车,迈步走向老旧的宅院。老宅院门的铁锁常年经受风雨侵蚀,早已氧化暗沉,锈迹斑驳。她指尖捏着钥匙,缓缓拧开锈涩的锁芯,推门的瞬间,老旧木门的合页发出尖锐滞涩的吱呀声响,划破雨天的静谧。
院内久无人居,荒草丛生,半人高的野草被连日雨水压得弯折倒伏,湿漉漉贴在地面,满目荒芜萧瑟。
齐忻悦紧随其后步入院中,伞沿滴落的雨水不断坠下,砸在松软湿润的泥土里,溅起点点细碎的泥花。
老宅早已断水断电许久,常年封闭无人打理。推门踏入屋内的刹那,厚重的积灰混杂着潮湿的霉味、旧木头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,沉闷又压抑,萦绕鼻尖不散。
齐晴打开手电筒,微弱却清亮的光束划破屋内浓重的昏暗,缓缓扫过堂屋全貌。陈旧的木质桌椅静静伫立在原地,桌面铺满厚厚一层落灰,条凳歪斜靠墙,墙角蛛网纵横交错,被进门的气流轻轻吹得微微晃动,处处都是无人居住的荒芜破败之感。
她迈步走入里间卧房,俯身从老旧木床的床底,翘起一块板子,从最里头费力拖出一只笨重的老式木箱。箱体漆面大面积斑驳脱落,木质暗沉陈旧,边缘磨损严重,侧边提手的铁皮早已锈迹卷边,沉甸甸的。
箱盖正中央,一把老旧铜锁牢牢锁闭,锁孔内积满灰尘,尘封已久。
齐忻悦从贴身口袋中摸出一枚冰凉陈旧的铜钥匙,无声递至齐晴面前。
齐晴接过钥匙,将锁芯精准扣合,轻轻一转。
清脆的“咔哒”声在寂静空荡的老屋中格外清晰,尘封已久的铜锁应声开启。
她缓缓掀开箱盖,一股浓郁的陈旧霉味扑面而来。
木箱之内摆放整齐,层层叠叠收纳着老旧物件:最上方是一本边角彻底磨破、封面泛黄发脆的旧笔记本,纸页边缘卷曲发白,字迹深浅不一;笔记本旁叠放着数张薄薄的草稿纸,纸面布满凌乱交错的诡异线条,毫无章法,既像孩童随性的涂鸦,又似暗藏规律的加密摩斯密码;箱底最深处,压着一张年代久远的旧照片,相纸边缘起毛卷边,画面褪色模糊严重,历经风雨磨损,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残缺单薄的人影,脸型已然无法辨认。
齐忻悦微微俯身探身,目光精准落在那几张线条诡异的草稿纸上。她抬手抽出全部纸张,举至透光处细细端详,沉默审视良久,指尖缓缓将纸页对折整齐,收进口袋。
“这些我拿走了。”
她语气简洁干脆:“回去吧。”
说完便转身迈步,径直朝着门外走去。
齐晴伫立原地,眸光久久凝留在箱底的旧笔记本与模糊老照片上,心头疑云翻涌不止。
齐忻悦目的绝不是这几张晦涩难懂的草稿纸这么简单,这些是跟什么有关?
为什么让我一定要回来拿这些?
齐晴压下满心疑虑,俯身将笔记本与旧照片原样放回箱底,轻轻合上箱盖,重新扣好铜锁。
她起身抱着箱子走出老屋,生锈的铁锁重新扣回门环,沉闷的撞击声轻响落地。
屋外的雨势已然渐缓,细密雨丝顺着老旧屋檐不断滑落,在青石板地面溅起细碎无声的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