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墨书临走前,顺手关了大半个照明灯。
密室瞬间坠入浓稠沉暗的阴影当中,仅剩中央的玻璃缸漾着细碎冷光,浅浅铺在水面,折落于虞清汜的侧脸上。
那明暗光影交错浮动,衬得他唇角那抹浅笑,虚实难辨。
他抬手抚上冰凉的玻璃缸壁,指腹贴着光滑的镜面缓缓滑移,低沉的嗓音裹挟着亘古不散的寒意,轻轻响起:
“我回来了,昨个祭祖你猜我遇到了什么事?”
他唇角的笑意悄然加深,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封死寂,再无半点温度。
“有人,提前给你立了牌位。”
虞清汜从衣襟内侧取出木质牌位。那板面平整光洁,刻字锋利规整,“虞清漄”三字墨迹犹新,带着新木独有的清冽气息与未褪的刻痕棱角。
他垂着眼睑,指腹一寸寸细细摩挲过凹凸的字迹,动作温柔缱绻,似在触碰稀世珍宝。
“虞清漄……”
低哑的呢喃落进寂静里,他倏然抬眼,猩红的视线死死锁在缸中沉睡的少女身上,眼尾泛红,染着偏执破碎的癫狂。
“你真的死了吗?”
短暂的死寂如深水般漫延开来。
片刻后,虞清汜低低笑出声,那笑声轻诡空荡,在密闭的密室中层层回荡,透着彻骨的阴寒。
“那我帮帮你,好不好?”
他微微偏头,指尖轻叩玻璃缸壁,节奏缓慢散漫,像是在认真斟酌一道生死选择题。眼底是近乎病态的温柔,出口的字句却字字淬霜,狠戾至极。
“你说,我该先让谁,来给你陪葬?”
他停下动作,静静凝望着缸中人,仿佛在等候一场无声的应答,而后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名字,每一字都沉重笃定,裹挟着拿捏人心的压迫感。
“齐晴?阿灼?还是……殿下?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身侧的监测仪器骤然异动。原本平稳规整的数值曲线剧烈震颤,红绿指示灯交替明灭,数据大幅度上下浮动,波动异常刺眼。
虞清汜眉梢轻挑,尾音悠然上扬,含着洞悉一切的戏谑与掌控:“哦?原来是殿下啊。”
他收回贴在缸壁的手,转身步至操作台,将木质牌位轻置桌角。指尖飞速起落,在精密键盘上利落敲击,幽蓝的屏幕冷光覆上他清隽的眉眼,眼底是胸有成竹的势在必得。
滴——
尖锐短促的机械提示音撕裂满室的死寂。
暗红的特制药剂顺着金属管道喷涌而出,尽数汇入澄澈的缸水之中。猩红色泽如同鲜活的暗影生灵,迅速翻涌、蔓延、吞噬,转瞬便将一缸净水染作暗沉血色。浓烈刺鼻的铁锈腥气肆意弥漫,充盈整个密闭空间,压得人胸腔发闷,呼吸滞涩。
头顶灯管忽明忽灭,闪烁的光影割裂室内明暗,将虞清汜的轮廓衬得斑驳诡异。他静立于血色缸水之前,面容安然沉静,眉眼间甚至漾着一抹浅淡温柔,可这份温柔深陷于满目猩红之中,只会令人心生寒意。
仪器持续低频运转,缸内水流循环冲刷,一遍遍涤荡着弥散的血色。浑浊缓缓沉降、褪去,净水重归澄澈透亮,将玻璃缸内虞清漄安然沉睡的模样,清晰完整地映照出来,分毫毕现。
这是研究所历经数次迭代、反复调试改良的VS1型活体活化药剂,目前并未得到许可,可进行入药阶段。
可虞淸汜等不了了,时间不等人,而他也正巧没有那么多耐心。
密室的冷气调至极低,森森寒意顺着地面缝隙肆意蔓延,裹挟着浓重的消毒水汽浸透四肢,哪怕身着长袖衣物,也依旧能让人肌肤泛起细密凉意。
叶墨书伫立在监测仪前,目光反复流连于跳动的精密数据,视线频频掠向一旁静置的休眠太空舱内。
舱内少女静卧安睡,呼吸浅匀绵长,即便早已亲眼目睹过她苏醒的瞬间,心底依旧翻涌着不真实的震撼。
无人知晓这场绝境重生的手术有多逆天,都可以载入医疗史册了。虞清汜摒弃了常规的机械心脏置换,也没有采用活体心脏移植,仅凭极致精湛的医术,以万千纤细脉络拼接缠绕,辅以鲜活血肉组织,硬生生为濒死的虞清漄重塑出一颗完整的心脏。
在此之前,所有人都默认,失去原生心脏、身受重创的虞清漄,绝无生机。可昨日那短暂的睁眼,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叶墨书按捺住胸腔里剧烈跳动的雀跃,压着心底翻涌的波澜,低声试探:“要不要把这件事,告诉齐忻悦?”
身后的虞清汜未曾回头,仅淡淡侧过眼眸,眸光平静无波,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冷意,无声否决了他的提议。
叶墨书瞬间会意,当即讪讪敛声,低低干笑两声:“是我失言,随口说说而已。”
虞清汜收回视线,专注调校仪器各项参数,声线清冷沉稳,带着警告:“她如今只是脑部浅层意识复苏,尚未完全归位,后续极可能诱发未知副作用。此事严格保密,不许告知任何人。”
“我清楚,一定守口如瓶。”叶墨书连连应声,又关切追问,“各项数据已然稳定,你连日值守,要不要回去歇息?”
虞清汜沉默未答。他的目光穿透透明舱壁,静静落在舱中少女恬淡的睡颜上,久久凝滞,不曾移开。
良久,他才轻启薄唇,声线清淡拒绝了。
“不用。”
“她很快便会再次醒来。”
“我有事,要亲自问她。”
……
晨光破晓,万丈霞光铺满病房整面落地窗。盛夏炽烈的热浪裹挟着窗外连绵蝉鸣扑面而来,隔着双层玻璃,都能感知外界灼人的暑气。
齐忻悦倚坐在沙发边缘,慢条斯理地剥去橘皮,将饱满完整的果肉逐一剥离,递至老爷子掌心,随后抽出几张纸巾擦拭指尖残留的汁水,语气温和:
“今个身子可舒坦些了?”
老爷子垂眸看着掌心的橘肉,神色淡然,并未入口:“苟延残
喘罢了,尚且无碍。”
齐忻悦唇角微扬,松了些许眉眼:“还能说笑,便是好转的征兆。前日怎么突然住院了?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?”
老爷子没有回话,只是话锋一转,提起了其他事:“研究所近来情势如何了?”
齐忻悦擦拭手指的动作微顿,神色如常,语气轻浅淡然:“正常运转。”
她稍作沉默,轻声补了一句:“她,仍未苏醒。”
老爷子微微眯起双眸,目光深邃沉静:“你滞留在外,多久没有回研究所了?”
“十二日。”齐忻悦抬手取过一枚鲜果,指尖缓缓摩挲着光滑的果皮,轻声道:“叶墨书答应过我,时机成熟,便放我回去。”
老爷子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,眸光悠远,声线平静无波:“所以你留守此处,实则是想看住我?还是说你来这里还有其他目的?”
他轻叹了一声,暗含深意:“齐晴她什么都不懂,她跟虞清漄不会是你们想的那般要好。”
齐忻悦削果的手腕骤然一滞,她抬眼浅浅一笑,刻意冲淡空气中凝滞的沉重,轻声化解话题:“您安心休养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老爷子眼底藏着未尽的思虑,瞥见她轻轻摇头,终究将满腹话语尽数压下,不再多言。
静谧片刻,病房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齐晴手持一叠整理妥当的医疗报告单缓步而入,神色清宁,语调平淡无澜。
“你方才上来,为什么不顺便将单据一起带上?”
她的语气无责无怨,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。
齐忻悦咬下一口果肉,清甜汁水在唇齿漫开,语气带着几分散漫随意:“那是你的长辈,你不自尽本分,难不成要我代为操劳?”
齐晴行至床边,将报告单规整置于桌畔,目光落向老爷子掌心搁置许久、未曾动过的橘肉,伸手轻轻取过,妥帖用纸巾包裹放好。
“医生复诊评估,身体各项指标已然趋于稳定。”她平视老爷子,“下周六,可安排手术。”
齐忻悦又咬下一口鲜果,与老爷子无声对视一眼:“哦?什么手术?”
齐晴接了一杯温水递至老爷子手边,语调依旧平平淡淡:“你在此陪护多日,都不知道爷爷的具体病情?”
“我自然时时关注。”齐忻悦坐直身形,神色端正坦然,“全程主治医师,都是我亲自对接联络。”
语罢,她弯眸浅笑,对着老爷子温声道:“祝您手术顺遂,早日痊愈。”
几口食尽鲜果,果核精准落入垃圾桶。齐忻悦抬手理了理衣摆,起身道别:“时辰不早了,我先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齐晴应声,紧随其后。
咔哒——
轻细的落锁声响起,房门再度闭合。
病房瞬间重归沉寂,窗外绵长的蝉鸣隔着玻璃透入室内,沉闷悠远,似自遥遥天际传来,裹着盛夏无声的燥热,漫覆一室清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