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镜垩 > 74. 第74章 苏醒
    夜色浓重,宛如墨汁一般席卷研究所上空,阴阴沉沉,像一只巨兽等待来临的人将他们一一吞入腹中。

    虞清汜回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凌晨。寒风沾在衣角处,他随手拿起挂在衣杆上的纯白实验外套,步履急促,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密室当中。

    密室内灯火恒定,冷白的光线铺洒在精密的仪器与中央透明玻璃缸中。

    叶墨书眼底掠过一抹讶异,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他随后迅速低头翻阅手中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,语气沉稳地汇报近期虞淸漄的精神数值:“各项数据全部稳定无异常,精神数值活跃度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九,较昨日小幅上涨五个百分点,状态持续向好。”

    虞清汜淡淡颔首,目光全然落在那座通体透明的钢化玻璃培养缸上。

    澄澈的营养液满满盛在缸中,静静浸泡着闭目沉睡的虞清漄。这几个月的水质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,长发轻柔的散在营养液里,眉眼安宁沉静,不似沉眠,倒像是坠入了一场绵长无梦的酣睡当中,让人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营养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光膜,像是覆在她身上的另一层皮肤,显得如此耀眼夺目。

    虞清汜抬手朝叶墨书挥了挥,语气近乎克制:“这里不用你守着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多久没合眼了?”叶墨书眉心紧蹙,语气也不自觉加重:“从祭祖结束到现在,你已经整整十五个小时没有休息了,你确定能撑得住?”

    他的视线落在虞清汜眼角下那一片明显的青黑色,那一层暗色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清晰,都在无声的诉说眼前这人的疲惫。

    虞清汜微微侧头,漆黑的眼眸里微光:“我有些话,要单独跟她说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今晚,我有十足把握唤醒她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的计划不能再拖了!”

    叶墨书怔怔看着眼前执拗的男人,心底只生出一个念头——他彻底疯了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他满脸难以置信:“你现在的状态极度危险,你确定现在你是清醒的吗?别不是回家一趟,被人附身了?”

    “我很清醒,也没有被人附身。”虞清汜的答复简短而决绝,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培养缸。

    像是已经把话说完,不需要再重复。

    见他心意已决,叶墨书终究只能压下满心顾虑,不再多言。他退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沉重:“我就在隔壁,有事可以喊我。”

    虞清汜已经坐到了操作台前,他没有吭声回应。

    傍晚三点十五分。

    密闭的实验室内万籁俱寂,只剩下设备换气系统规律的滴答声响,单调又清晰,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无限回荡,平添几分压抑的窒息感。

    虞清汜已经独自在此静坐了近三个小时,修长的指尖轻叩着冰凉的台面,敲击声错落无序,却诡异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,一下下敲在寂静里。

    室内常年不散的冷冽寒气交织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,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,侵入肌理,冻得人四肢发僵。

    他始终凝望着培养缸中的人影,耐心等候着什么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蠕动,似乎在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倏然,平静无波的水面骤然翻涌起来。原本澄澈静止的水体疯狂沸腾、剧烈震荡,层层水浪反复冲刷、撞击着钢化玻璃壁,力道越来越重,仿佛有一道被困已久的灵魂在水底挣扎,执意要冲破这层冰冷的禁锢。

    水波撞击缸壁的声音一开始是闷的,后来越来越脆,像什么东西正在撕裂。

    哗啦啦的水声猛地炸开,水体自上而下疯狂翻滚,缸内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攀升。

    啪啪啪——

    密集的水流撞击声连绵不绝,狠狠砸在厚重的玻璃之上,震得人耳膜发颤,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剧烈的心悸,紧绷的神经骤然揪紧。

    下一秒,沉眠已久的虞清漄猛地睁开了双眼。无数细密的气泡从她口鼻间疯狂涌出,在营养液中升腾碎裂。

    她眼底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与慌乱,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密闭的玻璃牢笼,纤细的双手奋力拍打,推搡着上方厚重的缸盖。可长久的沉眠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,孱弱的力道落在坚固的设备上,终究只是徒劳,连一丝松动都未能撼动。

    她的指甲刮过玻璃表面,发出短促尖锐的声响,在水中被压得又闷又哑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整间密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,忽明忽暗的光影交替切割着室内的黑暗。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破空响起,层层叠叠,红光蓝光交替亮起,把缸中的人影映成两截。

    缸内的氧气供给持续衰减,稀薄的空气彻底耗尽。剧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,虞清漄四肢渐渐无力,最后整个人轻飘飘地悬浮在营养液中,再度归于死寂。

    几乎是同一时刻,虞清汜骤然睁眼。

    方才沉浸式的梦境刺骨冰凉,每一幕画面都清晰得刻入骨髓,令人心神震颤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,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之上,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缓步上前,掌心轻轻覆上冰凉刺骨的玻璃缸壁,低低笑出声,嗓音沙哑低沉,裹挟着无尽的阴郁与晦暗:“这就是你的报复吗,虞清漄?用自己的方式,来威胁我?”

    低沉的呢喃在室内缓缓流淌,语气诡异又可怖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抬起手,干脆利落地按下了主仪器的总开关。屏幕上跳动的数值顿了两秒,所有闪烁的灯光、运作的设备瞬间全部归于沉寂。

    屏幕暗下去之前,最后一组数据跳了一下,然后彻底消失了。

    主机停运的瞬间,密室的红色应急警报全面触发,刺目的红光瞬间铺满整间密室,急促的报警声响彻耳畔,焦灼又刺耳。

    虞清汜视若无睹,他抬手逐一关停所有辅助仪器,彻底切断了培养缸的氧气循环供给。

    红光摇曳,映得缸中人影愈发诡异。营养液缓缓晃动,虞清漄的身形静静悬浮在水中,乌黑的长发四散飘拂,随着水流轻轻摆动,宛若蛰伏水底的孤影,一次次刮蹭着冰冷的玻璃,带着微弱的求生本能。

    每一次碰撞都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灯光的影子随之晃动,让她的轮廓在红光里一明一灭。

    隔壁休息室浅眠的叶墨书被刺耳的警报声惊醒,心头一紧,猛地起身,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套上,就推开密室大门,发丝凌乱,气息急促,满脸焦灼慌乱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!警报为什么会响?”他的话音还未落地,目光骤然锁定眼前的景象,瞳孔猛地收缩,滔天的震惊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,厉声怒斥:“虞清汜!你到底在做什么!切断氧气她会死的!”

    叶墨书快步冲上前,指尖飞快伸向操作台,想要重启设备、恢复供氧,手腕却被虞清汜抬手稳稳拦住。

    他的力道强势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她不会死的。倘若真的撑不住,那便是她的命数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死死扣在叶墨书腕骨上,叶墨书挣了两次都没挣脱开。

    这一刻的虞清汜,陌生得让叶墨书心生寒意。眼前的人与往日判若两人,冰冷淡漠的态度令人再度心惊。

    叶墨书眉心死死拧起,语气愈发沉冷急躁:“你回家祭祖一趟,整个人都变了!你到底想干什么?!你确定自己没有被什么东西附身吗?!”

    虞清汜缓缓回过头,漆黑的眼眸沉静无波,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:“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短短三个字,语气笃定沉稳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,瞬间震慑住了情绪激动的叶墨书。

    他松开了叶墨书的手腕,垂落在身侧,没有再抬起来。

    良久,叶墨书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,咬了咬牙:“好,我信你一次,但愿你绝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,叶墨书伫立在旁,满心焦灼忐忑,心绪反复拉扯。

    他既怕虞清漄真的断氧死了,又怕她真正苏醒后,会引发未知的变数。

    就在他按捺不住,准备强行上前重启设备时,死寂良久的培养缸中,再度泛起细微的波动。那涟漪轻柔规律,并非外力扰动所致,分明是人类自主呼吸带动的微弱起伏。细碎的气泡缓缓从水底升腾,零零散散,

    渐渐变得密集。

    朦胧的营养液中,一双眼眸缓缓睁开。

    虞清漄,真的醒了。

    骤然苏醒的意识让她陷入极致的慌乱当中,她下意识抬手拍打身前的玻璃壁,想要逃离这片密闭的水域,可巨大的水压牢牢禁锢着她的身形,每一次挣扎都被重重压制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水流灌进去,只有气泡浮上来。

    叶墨书死死攥住虞清汜的手臂,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难以置信,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:“她真的醒了……清汜,你赌对了。”

    虞清汜自始至终面色平静,他的目光沉沉望着水中挣扎慌乱的少女,神色淡漠,任由她在密闭的水域中无助挣扎。

    叶墨书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,心头大急,猛地抬手拍向虞清汜的肩膀,高声催促:“快打开泄压通道!放她出来!虞清汜!”

    不等虞清汜回应,他径直挣开对方的阻拦,快步上前按下启动键。

    泄压通道开启的瞬间,缸内积压的水流顺着管道快速倾泻而下,沉重的水压瞬间消散。

    虞清漄虚弱地倚靠在缓缓回落的玻璃缸壁上,湿漉漉的长发黏贴在苍白的脸颊与额前,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。

    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胸膛剧烈起伏,浑身脱力,孱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倒下。

    水珠滴落在缸底,汇成一小滩,她的手指搭在缸壁边缘,指节微微蜷着,像想抓住什么。

    虞清汜终于抬步,缓缓走到玻璃缸正前方。他静静凝视着缸中虚弱喘息的少女,全程一言不发,空气沉寂得压抑。

    叶墨书再也按捺不住,再次劝说:“她已经醒了,快把她放出来,不能再让她待在里面了!”

    虞清汜依旧沉默不语,仿佛没有听见周遭的声音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嗓音干涩沙哑,像是跋涉过荒漠、枯竭许久才寻得水源,低沉又晦涩:“虞清漄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锐利,锁定她的眉眼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,字字诘问:“你是在报复我,对不对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缸壁之间回荡了一圈才散开,又像根本没被她听见。

    一旁的叶墨书彻底跟不上他那诡异的思绪,满心焦灼:“你到底在胡说什么?什么报复不报复的?”

    虞清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笑意寒凉,眼底却无半分温度。他就这般静静看着缸中的人,笑着笑着,眼角处悄然泛起水雾,氤氲了漆黑的瞳孔。

    叶墨书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,心底只剩无尽的荒诞与心悸。

    难道长时间不眠不休的极致疲惫,真的会打乱人的心智,让人变得偏执疯癫?

    须臾,虞清汜缓缓收敛了所有笑意。缸中的虞清漄依旧神情木然,空洞的眼眸茫然望着前方,没有情绪,宛若一具被人操控、毫无灵魂的精致人偶,只能任人摆布。

    虞清汜眸底最后一丝柔和彻底褪去,只剩下彻骨的冷厉。他抬手,精准按下操作台一处隐蔽的暗键。丝丝缕缕的寒凉白雾裹挟着未知的特制气雾,瞬间从缸体隐秘喷头喷涌而出,迅速弥漫整座培养缸,白茫茫的雾气彻底遮挡了视线,将虞清漄的身形全然笼罩,模糊了所有轮廓。

    雾气里有细微的嗡鸣声,像某种药剂被雾化后送入水中。

    叶墨书心头一紧,再度开口:“你还要把她一直困在里面?”

    虞清汜收回手,眸色冷冽肃穆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:“封锁今晚所有消息,她苏醒的事,除你我二人之外,不许再有第三人知晓。”

    叶墨书心头一颤,连忙应声:“好,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安排?”

    虞清汜垂眸,指尖拂过微凉的玻璃缸壁,眼底的冷厉悄然褪去,漫上一层诡异的柔和,语气轻缓,却藏着令人战栗的深意:“等齐忻悦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白雾弥漫的培养缸,缓缓低语:“新一轮的筛选,也该正式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闻言,叶墨书浑身骤然一僵,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快速攀升,眼底瞬间盛满了深深的恐惧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