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连窗外的风声都压得极低。
凌晨三点零五分,虞家老宅主楼大厅。
虞清汜从卧房里走出,依族规前来大厅等候祭祖的开始。
虞清城一身剪裁规整的玄色素衣伫立在主位,衣料暗沉肃穆,他手轻轻抬起,示意在场所有人即刻上缴手机、腕表等一切通讯电子物件。
祭祖全程,杜绝一切外界打扰。
虞清汜将口袋里的电子设备悉数放在托盘之内,指尖随意搭在桌面上,双目放空,漫无目的地发起呆来。他的视线落在厅堂穹顶的雕花之上,又缓缓滑落到地面上的青砖缝里,像在数那些刻痕的走向。
依照虞家传承百年的祖制,正式祭祖时辰定在凌晨五点破晓前夕,从集合到吉时来临的这两个钟头,所有人必须安分守己滞留大厅,不许倚靠着桌椅昏睡,不许进食任何茶点零食,全程保持肃静,不可高声闲谈,惊扰先祖灵息。
规矩早早写在祠堂门前的木牌上,墨迹已经淡了,但没人敢违纪这些年来遵守的规定。
漫漫长夜难捱,虞清汜单手撑着下颌,目光慢悠悠扫过厅堂各处,从穹顶雕琢繁复的鎏金宫灯,到四壁悬挂的宗族古画,再到青石板地砖细密交错的纹路,借由打量周遭陈设消磨冗长时光。
灯盏里的烛火跳了又跳,他的视线跟着晃了一下,又落回到了原处。
一旁的虞清灼困意翻涌,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,整个人瘫软趴在实木长桌上,目光涣散地盯着某处墙面失神。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,熬到凌晨早已体力不支,困意层层叠叠往上翻涌,哈欠接着止不住,实在熬不住,才低声唤佣人送来一杯温水,小口抿着滋润干涩的喉咙,清醒一下。
偌大的大厅里,几人心照不宣,全程无人交谈,各自寻着法子打发时间,静静等候指针缓缓走向祭祖吉时,每一秒流逝,都显得格外煎熬。
厅角的落地钟在整点敲了一下,沉闷的声响在空旷中滚过一遍才散去。不多时,庭院深处传来三声厚重悠远的铜钟鸣响,钟声穿透层层回廊,响彻整座老宅。
虞清城抬眸起身,语气肃穆:“吉时将近,所有人,动身前往祠堂。”
天边渐渐撕开一道微光,斜斜落满祠堂外的长廊石阶上。空气里缭绕着焚烧线香与祭祀纸钱的辛辣烟火气,钻入鼻腔,肃穆感扑面而来。
恢宏古朴的虞氏祠堂矗立在视野尽头,朱红木门庄重大气,门环上的铜绿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堂内一排排先祖牌位擦拭得锃亮光洁,依照辈分尊卑,整齐有序分列供奉于供台之上,分毫不乱。每一块牌位下面都压着一小片红纸,纸上写的是生卒年月,有些已经褪色了。
破晓天光,历来是虞家祭祖的黄金吉时。
天光初绽,族中老人常说这时候叩拜许愿最灵。
虞清汜从来不信这些,但他还是站到了该站的位置。
当天边附上一层朦胧鱼肚白,祭祖仪式正式启动。虞清城率先踏进祠堂主拜位,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。他亲手点燃供桌两侧的一对龙凤红烛,烛火摇曳跳动,暖光摇曳。
遵循祖训,先燃烛、后焚香,烛光为引,照亮阴阳通路,恭请历代先祖归祠受祭。
三支清香高举过头顶,躬身三叩首,将香稳稳插进青铜香炉,随后带领众人依次到洗手铜盆净手。
以清水涤荡掌心尘埃,以示内心虔诚坦荡,不带半分俗世污浊。铜盆里的水映着烛火,晃晃悠悠的,虞清汜伸手进去的时候水面晃动了一下,他的倒影碎成几片又合拢。
流程循序推进:家主虞清城登临主位,其余人依照辈分长幼列队,长辈立于前排,晚辈居后,恪守男左女右的宗法站位,全员身姿挺拔,垂首肃立,静待上香跪拜。
虞清汜昨夜彻夜未眠,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,困意朦胧。他接过佣人递来点燃的祭香,次序躬身行礼,上香插炉,礼毕后独自退至祠堂角落伫立。
香灰落了一截在他袖口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拂掉。
虞家祭祖流程看似繁琐,实则内核极简,世代承袭古法:祭祖前夜全员净身斋戒,凌晨集合禁食静候,破晓入祠,循礼上香跪拜。只是虞氏一脉人丁向来单薄,素来与世隔绝、排外至极,数十年间接连遭遇变故,旁支宗亲尽数凋零,十几年前一场变故过后,宗族血亲几乎断绝,偌大一个虞家,如今仅剩虞清城、虞清汜、虞清灼三人。偌大祠堂,祭拜之人寥寥无几,更衬得几分冷清寂寥。
他抬眼扫过层层叠叠摆满供品与牌位的供台,空位刺眼,心底一声冷笑,眼底盛满嘲弄,这般装腔作势的祭拜,于他而言,不过是一场流于形式的自我宽慰。
众人依辈分循序入祠行大礼,身为虞家长房长子,虞清汜需承接礼器,依次执香、奉茶,逐一对历代先祖牌位行三跪九叩的隆重大礼。他面无波澜,神色淡漠,接过燃香,先躬身作揖,将香插入香炉,双膝跪地,重重叩首三下,而后双手捧起温热祭茶举过头顶,起身将茶杯稳妥置于供桌,行礼退至一侧,移步下一先祖牌位前,循环往复,一丝不苟走完整套流程。他的膝盖触到蒲团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青砖的硬,隔着厚布也硌得生疼。
天光越发明亮,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,朝阳升腾,洒落灼热晨光,时钟指向上午十点,整场祭祖仪式步入尾声。光线从敞开的门扇涌入祠堂,在最外边的牌位表面镀上一层金边,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。
虞清城扫视一眼,目光最后牢牢锁定靠近门口的一处空置的供奉位,那里本该安放虞清漄牌位的地方,现如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把清清的牌位放哪了?”虞清城眉心骤然拧紧,语气裹挟着压抑的不悦,再次沉声质问:“虞清汜,你到底打算做什么?”
虞清汜缓缓起身,抬手掸了掸裤面上本不存在的尘土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:“她还活着,凭什么给她立牌位?”
说完,他侧身退至虞淸城的身后,态度已然摆明,绝不肯为虞清漄设立往生牌位。他的目光越过供台上那些牌位,没有在任何一个上面多停留一秒。
虞清城只好忍了下来,时辰不能耽误。
祭祖仪式余下流程照常进行,众人轮番上香鞠躬,直至整场祭拜彻底落幕,一行人方才陆续走出祠堂。门外的晨光比方才更亮了些,落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“爸爸看起来很生气。”虞清灼走到虞清汜身侧,并肩走在回主楼的回廊上,眼神认真道:“你心里真的觉得她还活着?”
虞清汜侧头看向身旁少年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自然,她是不会死的。”话音一顿,他压低声音,意味深长补充一句:“更何况,她的心脏,现在不还在你身上吗?”
虞清灼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,但他读懂了虞清汜的眼神。她是不会死的,至少在虞清汜这里,她永远都还活着。
祭祖仪式彻底结束,庭院之中鞭炮接连炸响,噼啪之声不绝于耳,硝烟升腾弥漫,灰白烟气扶摇而上,从
破晓时分起,鞭炮声响就未曾间断。空气中浮着硫磺的气味,混着饭菜的热气,一时分不清是祭奠还是庆贺。
虞清汜入内洗漱净手,落座餐桌等候开席,少了跟牌位吃饭,他胃口反倒不错,慢条斯理吃下了大半碗米饭。筷子拨动碗里的菜,夹起来送进嘴里,咀嚼的速度平缓均匀,像要把前面那几个小时的饥饿一同咽下去。
席间气氛沉闷,虞清城放下碗筷,率先打破沉寂:“你打算何时将清清接回来?虞家人不可在外流浪,最好趁着这几日吉时还不错,一起入土为安。”
虞清汜抬眸瞥了他一眼,从容从怀中掏出一块牌位,随手搁在餐桌桌面,淡淡开口:“喏,在这,见到了吧?入土为安就算了,她还没死呢!”
牌面的木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干干净净,没有刻任何一个字。
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虞清城被他这番举动气得语塞,沉声道:“我要的不是这一块空牌位,是她的遗体,逝者入土为安,这是规矩。”
虞清汜低头扒了两口米饭,用餐巾擦去唇角饭粒,站起身,语气散漫:“人都还没有死,谈什么入土为安?”他抬手将空白牌位揣回怀中,迈步向外走去,丢下一句:“若是挂念她,随时可以去我的研究所探望,钱给够,一切都好商量。不必送了,看见你们就倒胃口。”
说完,径直大步离去。门在他身后合拢,外头的鞭炮声隔着门板闷闷地响了几声,很快就远了。
魏竹筠见状,当场忍不住厉声对着虞清城抱怨:“你看看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了,愈发偏执癫狂了!”
虞清城缓缓放下手中碗筷,指节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低声询问:“他近期在研究所,做什么项目?”
一旁的虞清灼晃了晃双腿,天真直白插嘴:“他一直在研究,怎么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。爸爸你要去研究所吗?可以带我一个吗?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姐姐了,我也很想她。”
虞清城唇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,眼底暗藏忌惮:“那还真不能让他研究成功了。”说罢抬手吩咐下人,准备撤去宴席饭菜。桌面上的碗碟被一层层撤走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面,映着屋顶的灯光。
他淡淡看了虞淸灼一眼,没有回应他的话。
魏竹筠面露不爽,她低声哄着虞淸灼:“见她干嘛,一身晦气。你现如今还没有恢复,哪都不能去!”
虞清灼见罢,重重放下自己的碗筷,抬脚便朝着自己卧房走去。
烦死了,哪都不能去!总说些自己不爱听的,又不是医生,管我这么多干嘛!
魏竹筠连忙在身后叮嘱:“别一回去就躺床睡觉,多走动走动,消食解腻。”
待少年走远,她这才压低嗓音忧心忡忡:“清城,你说我要不要过几日带阿灼去医院瞧瞧?他现在饭量也变小了,不会出什么事吧?”随后,又开口道:“既然阿灼也想清清了,总不能让清清一直安置在研究所里吧?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她忽然想到在密室里见到的虞淸漄,心里头越发不对劲起来:“而且他最近在拿亲妹妹做活体实验研究,这件事总归是不好听的,若是传出去了……”
虞清城侧目看向她,淡淡回应:“过几日我会腾出时间,亲自前往研究所的。”
“到时候把清清接回虞家,好好安置的。”
虞清城眸光幽深,他看着窗外渐渐爬高的日头,光线落在庭院石板上,又慢慢移到了墙角,像在替谁计时。
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没有放下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