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白灯光毫无预兆地掠过研究所的长廊,空旷的廊道上,只余下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这座顶尖研究所常年不分昼夜都会亮着冷白灯光,光线铺满每一寸墙面与地面,将空间里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、一览无余。长久身处于此地的研究员们,早已彻底模糊了时间观念。空气中,清冽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经年不散,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一个角落,裹挟着化不开的压抑,沉沉覆压在整片楼宇之间。
叶墨书抬手推开厚重的实验室隔离门,他低沉的嗓音里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,几番斟酌,终究还是开了口:“她刚打来电话,问我们什么时候允许她回来……”
偌大的实验室内静谧无声,虞清汜始终垂着修长的眉眼,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精密繁杂的仪器上。指尖翻飞的动作利落精准、稳如磐石,丝毫没有因为身后的动静分神,连头都未曾抬起分毫。他随手抽过桌案上装订整齐的数据报表,就直接转身离开,丝毫忘记有人来了。
见他这般仿若充耳不闻的模样,分不清他是刻意的,还是真的没听见,叶墨书只得稍稍抬高声线,将方才的话再次清晰重复:“齐忻悦问你,到底什么时候让她回来!”
陡然拔高的声响猛地冲破实验室的死寂,虞清汜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。他抬手揉了揉被声响震得发麻的耳尖,侧头淡淡瞥了叶墨书一眼,眉眼间浮起几分不耐:“这么大声做什么?我又不聋。”
他垂眸稍作沉吟,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监测数据,片刻后一锤定音道:“定在下周。这周绝对不行,清清目前的各项身体与精神监测数据,尚未完全回归安全标准,她暂时还不能贸然回来。”
叶墨书闻言轻轻颔首,随即道出了心底暗藏的顾虑:“那齐晴那边,你打算如何安排?”
听见这个名字,虞清汜凉薄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,他抬眸淡淡反问:“她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,你觉得她还会这么快回来吗?齐忻悦那边没跟她乱传什么不该说的话吧?”
说话间,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,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微光。
叶墨书立刻摇头,语气十分笃定:“她从未跟我提及过半分相关事宜,想来也不会泄密的。我们所有人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,当然不会故意去泄密。你该不会是打算……”
未尽的话语被虞清汜抬手直接打断。他随手将手中的数据报表再次整齐叠好,放进侧边的文件收纳夹中,语气淡然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按下墙面的触控开门键,厚重的合金实验室大门缓缓向两侧滑移敞开。“我新增调试了几组精密监测设备,今晚你多费心盯紧实验室的数据运转,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突发状况,立刻第一时间联系我。”
叶墨书神色郑重,颔首应下:“你放心,这里有我全程值守盯着,绝不会出任何纰漏。”
虞清汜不再多言,抬步走出实验室。
时隔整整一个半月,他终究还是躲不过,必须回虞家老宅吃饭了。鞋底踩在走廊地面上,发出均匀的声响,不快不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
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,推开大门走入夜色当中。
先前他找遍各种借口推脱,可家里的电话反复打来催促,三番五次追问归期,实在让人厌烦。
都这么大了难道都不会自己吃饭?互相看着对方还能有胃口吃得下?
他纵使万般不情愿,也只能嘴上暗自抱怨几句,最终乖乖动身归家赴宴,毕竟资金来源还得靠自家那几位,有些要求不应也得应下。
车子驶入盘山路时他降下车窗,山风灌了进来,凉丝丝的,他深吸了一口,没觉得轻松,反倒觉得胸口那堵气更加深了。
虞家老宅隐在城市远郊的僻静山巅,四周层林环抱、山林清幽,隔绝了城市的大部分喧嚣。老宅始建于祖辈之手,当年虞家祖辈笃信礼佛,又因早年结下不少恩怨,便择此山野静谧之地建房定居,希冀山林香火能得神明庇佑,安稳避世。
每月一次的家族聚餐,是老宅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按规矩说,就算是死了,牌位上也得有人来。
虞清汜踏入老宅正厅时,一眼便看见宴席两侧的案几上,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排先祖牌位。牌位上的名字被烛火照着,有的描金有的暗沉,时间远近不一。肃穆的陈设让满堂宴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冷清,让他心底顿生几分无语与排斥。
他素来厌烦这般虚浮的形式,更是打心底不愿对着一堆冰冷的排位吃饭。
纵然心中百般抵触,但面上还得维持着得体的模样。他对着席间的存活的亲人唤道:“爸,妈,阿灼。”语气平,表情平,像念一段走过场的台词。
简单应付完这场表面寒暄,他便径直走到空余的席位落座,神色淡漠疏离。椅面冰凉,他坐上去之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,视线落在桌面的花纹上,没有往两边看去,毕竟他待会还要吃饭。
主位上的虞清城见状,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,终究是碍于场合,没有当场发作斥责,只抬手示意一旁待命的佣人上菜。
起码人都肯来了,算了,不计较了。
一众佣人有序入内,将热气腾腾的菜品依次摆满整张实木餐桌,随后躬身退下,厅堂瞬间重归寂静。碗筷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,烛火在案几上无声摇晃,偶尔有几道光掠过牌位上的刻字。
老宅向来恪守食不言、寝不语的规矩,偌大正厅落针可闻。
虞清汜随意吃了几口,便拿起手边的湿巾慢条斯理擦净唇角,纸巾叠了两折才放下,淡淡开口道:“我吃饱了,若是没有别的事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虞清城见状脸色微沉,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:“怎么?在家里吃饭,让你这般浑身不自在?”
虞清汜抬眸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坦荡又直白,毫无半分退让:“是啊,谁乐意对着一堆死人吃饭。”
“阿汜!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一旁的魏竹筠瞬间大惊失色,连忙出声厉声呵斥,神色慌张又急切。
虞清汜微微挑眉,神色漠然:“难道不是吗?”他抬手探身,拿起身侧最近的一块先祖牌位,指尖托着底座,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,语气算不上恭敬,却偏偏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慵懒:“各位长辈、叔叔祖辈,恕我说话直白难听,你们暂且当作未曾听见便是。”言罢,他将牌位仔细用衣袖擦了擦打算揣兜里带走,语气更加不耐:“再说了我妹妹都还没死呢,这么快摆上桌是什么意思?”
他直起身,目光丝毫不惧。
虞清城猛地沉下脸,字字锐利:“你既然这般不喜与先人同食,那你日日费心费力护着、养着的那个‘死人’,又算什么!”
这句话瞬间精准刺中了虞清汜的底线。他眼底的散漫漠然瞬间褪去,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凛冽,周身气场陡然沉冷下来,一字一顿,语气坚定无比:“那是我亲妹妹,还有她没死!”
“这些牌位上的人,同样是你的血脉亲人、祖辈长辈!”虞清城猛地一掌拍在实木餐桌上,碗筷瞬间轻颤作响,他怒目而视,“你就是这般跟家中长辈说话的?毫无礼数,目无尊长!”
虞清汜漫不经心地“哦”了一声,姿态敷衍至极地微微躬身,草草行了一礼:“抱歉,各位长辈,是我
失言了。”他直起身,抬眸淡淡反问:“这样,可以了吗?”
虞清城压下心头怒火,语气强硬不容拒绝:“今晚留在老宅住下,还有把你妹妹牌位放下!”
虞清汜想也不想,直接回绝:“凭什么?这里我睡不惯。”他说着又看了看怀中的牌位,“放什么放,没死做什么牌位。”
“这里是你的根,是你的家!就算睡不习惯,也必须留下。”虞清城态度强硬,看他那恬不知耻的模样也就罢了,不打算跟他吵了,摆手就让他快滚。
“明日清晨还要早起祭祖,不得缺席,滚吧。”
虞清汜只余一声冷哼,不再多费一言,转身便径直抬步离去。身后传来魏竹筠气急败坏的声音,她颤抖着抬手指着少年离去的背影,语气满是愤懑:“虞清城,你看看他!看看他现在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!”
虞清城望着满桌未动的饭菜,神色疲惫,出声制止:“别说了。”
另一侧的虞清灼默默放下手中的碗筷,安静地擦了擦唇角的油渍,轻声道:“我吃完了。”小小的身子利落跳下座椅,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正厅。自始至终,他都埋头吃饭,眼观鼻、鼻观心,对席间的争执吵闹充耳不闻,半点不掺和。只为干饭,吃饱喝足就走。每次回来就吵架,吵赢了吃不下饭,没吵赢更加吃不下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戏班子有他们的份,无不无聊。
转瞬之间,偌大的宴席厅堂只剩下夫妻二人。方才争执过后,满桌佳肴尽数失了滋味,二人皆是全无胃口,草草扒了两口饭菜,便让人撤去了宴席。
虞家老宅坐落于山顶高地,视野开阔无边。凭窗远眺,能将整片山野暮色尽收眼底,极目远眺,还能望见城市边缘绵延成片的璀璨灯火,明明近在眼前,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。
山间晚风尚且柔和,一阵阵徐徐拂过,温柔掠过窗棂。
漆黑无光的房间里,寂静被一声清脆稚嫩的童声打破。
“你在姐姐的房间里做什么?”
虞清汜没有回头,依旧静立窗前望着远方灯火,声音淡漠无波:“你来做什么,我便来做什么。”
“姐姐现在怎么样了?”
他出院之后便被魏竹筠寸步不离看管在老宅里,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消息,早已无从知晓虞清漄的近况,尤其是齐晴离开之后。
“老样子。”虞清汜难得垂眸看向身侧的孩童,语气慵懒随意,“你整日困在家里无所事事,倒不如多拜拜佛,为她祈福。”
虞清灼抬眸,投去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,眼底直白写满嫌弃,仿佛在无声吐槽他的离谱。
虞清汜对此毫不在意,依旧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,慢悠悠开口:“你若是这般不情愿,我回头便告诉清清,你不肯为她祈福,你不希望她好起来。”
“你现在看着,比谁都不正常!”虞清灼咬牙切齿,压低声音回怼了回去,眉眼间满是气恼。
这人每每谈话都带刺,真烦。
虞清汜淡淡应了一声,坦然收下他的吐槽。他侧过头,目光掠过房间一角——靠墙的矮柜上放着一只小羊挂件,绒毛磨损了边缘,歪歪斜斜立在那里。他看了几秒,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。
静谧的房间里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,二人静静伫立许久,终究是无话再说,一前一后默然离开了这间空置的卧房。
虞清灼走了之后,虞清汜没有立刻跟上。他多站了片刻,抬手把小羊挂件摆正了一点,然后才转身,房门在身后合拢,咔嗒一声轻响。
夜风再次穿堂而过,掀起窗边轻薄的纱窗,簌簌晃动几番,最终缓缓落定,房间重归死寂,一如从未有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