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再度碰面时,着装已截然不同。
齐忻悦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,褪去了此前的疲惫松散,眉眼间透着几分刚睡醒的舒适感。而齐晴依旧穿着来时的衣衫,连周身都萦绕着一丝沉敛的倦意,衣摆处有一小块浅色的水渍,大约是中午吃饭时蹭上的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在意。
酒店自助餐厅光线柔和,暖黄的灯光落在光洁的餐桌之上。齐忻悦满满当当端了好几轮餐食,精致的餐盘层层叠叠摆满了整张餐桌,各色菜品、甜点和饮品错落排布,满满一桌丰盛至极。
她拉开座椅落座,指尖随意搭在桌沿,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:“先吃饭,我这刚睡醒没多久,肚子早就空了。你也别客气,放开吃,反正不用我买单。”
两人安静用餐,足足耗时一个小时。齐忻悦向来恪守光盘行动,半点食物也不肯浪费,最后将剩余的餐食强硬吃了干净,又耗费了整整一小时。
齐晴的筷子在最后一只虾饺边缘顿了顿,才夹起来送进嘴里,咀嚼的速度比前几口慢了许多。
酒足饭饱过后,两人双双松懈下来,半靠在椅背上,浑身近乎脱力,连呼吸都带着饱腹后的沉缓,半晌没能缓过劲来。
餐厅顶灯的光落在桌面残留的杯碟上,折射出一点细碎的暖光。
就在这时,齐晴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,打破了周遭的静谧:“小姑,你特意找我,就只是为了一起吃饭?”
齐忻悦摆了摆手,撑着桌沿费劲地直起身,语气散漫又随意:“自然不是,一个人吃饭太过冷清了,有人陪着热闹些。”她抬眸看向神色沉静的齐晴,眼底多了几分温和:“况且你连日守着老爷子,多半根本没好好吃过一顿正餐,正好借着这次补一补。”
话音落,她轻轻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:“实在撑得慌,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,不然今晚积食,怕是要彻夜难眠了。”
齐晴应声起身,轻轻扶了她一把,两人并肩缓步走出餐厅。
屋外晚风轻柔,徐徐拂过耳畔,吹散了一身的燥热与饱腹的滞闷。夜幕澄澈深邃,漫天星光细碎璀璨,洒落一地朦胧清辉,将脚下的石板路映得透亮柔和。两人踩着满地星光,步调缓慢,一步一步静静往前走着,周遭静谧无声,只剩晚风簌簌作响。路旁绿化带里传来虫鸣,断断续续,很快又被风吹远。
沉寂片刻,齐忻悦率先打破沉默,侧头看向身侧的齐晴,眉眼带笑:“就没什么想问我的?”她微微扬唇,语气带着几分纵容:“今天破例,你可以问任何你感兴趣的问题,我尽量回答你。”
齐晴抬眸望向她,眼底带着几分审慎的探究:“你真的会说?”
“只要不触及涉密内容就没问题。”齐忻悦轻笑一声,“毕竟我签了保密协议,而你目前还不算我们内部的人,很多事的确不能多说。”
齐晴闻言,几不可察地低嗤了一声,敛去眼底的细碎情绪,沉声问道:“虞清漄现在怎么样了?”
这几日心神俱乱,除却卧病住院的爷爷,虞清漄便是她唯一牵挂在心的人。她心底始终藏着深深的不安,无比害怕那个孱弱的姑娘,会伴着爷爷的这场变故,悄然离去。
齐忻悦神色平和,语气平淡无波:“还是老样子,状态没什么起伏。出来之前,我特意给她调整、改良了药方,但愿能起到一些作用,稳住她的身子。”
齐晴闻言,眸色微微黯淡,低声应了一句:“哦。”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,片刻后才抬起来。
短暂的沉默后,她骤然停下脚步,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,直直看向齐忻悦:“你专程过来,绝对不只是为了爷爷,对不对?”
“当然。”齐忻悦并未遮掩,坦然颔首,眼底带着一丝深意,“他给了我一个任务。”她抬手,温柔地揉了揉齐晴的发顶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,又带着不容置喙道:“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你,属于保密协议的范畴。”
说罢,她率先抬步往前走,轻声道:“继续走走吧,我没带消食片,今晚若是积食,怕是彻底睡不着了。”
齐晴凝着她的背影思忖片刻,压下心底的疑虑,快步小跑两步,跟上了她的脚步。
夜色静谧,晚风相随。
齐晴斟酌许久,再度开口问出了心底埋藏多年的疑惑:“你当初是怎么认识我爷爷的?”
她对两人的渊源一无所知。自她初中那年起,爷爷便突然带回了齐忻悦,告诉她,这是她的小姑。这个女人向来神秘莫测,每次出现都来去匆匆,只停留三两日便悄然离开。而爷爷每次见到她,神色都颇为复杂,常常对着她默然叹气,眉宇间满是沉郁。
更让她疑惑的是,她曾仔细梳理过父亲所有的亲友人脉,自始至终,都没有任何一位名叫齐忻悦的亲戚,两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半点血缘纠葛。
齐忻悦脚步微顿,侧头看向满眼好奇的少女,轻声反问:“你很想知道?”
齐晴用力点头,眼神笃定:“我想知道全部。”
齐忻悦轻轻叹了口气,抬眸望向漫天星光,眼底漫上浓重的追忆之色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言的浅笑:“那我便告诉你。这件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,那时候,你还没有出生呢。”
“我小时候,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,住在城郊一处叫破村的地方。那里算不上正经村落,只是城郊边缘的一片破旧聚居地,聚居着一众贫苦无依的底层百姓。”她语速平缓,字字句句都裹着陈年的沧桑,“那是个贫瘠到极致的地方,人人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,日子过得颠沛流离。在那里,若是染上重病,没钱医治的人家,大多只能找个偏僻地方草草掩埋,普通的轻症病痛,也只能硬扛着熬过去,听天由命。”
“后来一场连绵暴雨,彻底毁了那片地方。”晚风掠过,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,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滂沱大雨冲垮了大半破旧的房屋,此后便是连日阴雨,淅淅沥沥从未停歇。潮湿脏乱的环境滋生了疫病,只要有一人染病,病毒便会飞速蔓延,席卷整片聚居地。”
“我们没钱买药治病,外界也彻底封锁了入口,不肯接纳我们这些疫病感染者。久而久之,那片破败的聚居地,彻底成了一座无人救赎的死村,所有人只能被困在原地,静静等待死亡降临。”
“你爷爷,就是那时降临的唯一救赎。”齐忻悦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,眼底浮起真切的感念,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:“他来的那天,恰逢雨过天晴,是那段灰暗岁月里难得的艳阳天,阳光透亮温暖。”
“是他倾尽了自己所有的积蓄,奔波四处搜罗药材,亲手将药材细细研磨,一碗一碗喂给染病的村民。那场疫病,村里死了三十多条人命,最后侥幸活下来的,寥寥无几。”她由衷感慨,语气满是敬重:“所以,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。”
齐晴听得心头震动,眉头微蹙,轻声疑惑:“我从未听爷爷提起过这些往事。”
“这些陈年旧事,没什么值得反复提及的。”齐忻悦淡淡一笑,神
色淡然通透,“该淡忘的人,早已彻底遗忘;该铭记的人,也早已将过往藏于心底,不必言说。”
她抬手取出怀中的怀表,轻轻掀开表盖,表盘上的指针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微光。她扫了一眼时间,缓缓伸了个懒腰:“时间不早了,你还想接着逛,还是准备回去了?”
“再走一会儿。”齐晴摇了摇头,立刻追问出心底第二个疑惑,“那你又是怎么成为我小姑的?我们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”
齐忻悦闻言一怔,随即了然地笑出声,眼底带着几分戏谑:“原来你绕了这么久,打的是这个主意。”她收起笑意,语气放缓,染上几分怅然与唏嘘,娓娓道来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:“那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。疫病平息、村子安稳后,我便暗自发誓,一定要带着奶奶离开那片贫瘠绝望的地方。”
“我拼了命努力读书,一路苦读考上重点大学,后来又顺利考上了研究生,师从业内知名的导师。”语气至此,悄然染上一层落寞与无奈:“可高端研究所的门槛极高,不仅需要过硬的能力,还需要内部推荐与层层严苛审核。我无依无靠、毫无背景,自然而然在筛选中落了榜。好在,我运气不算太差。”
齐晴眨了眨眼,凝神静待下文。
“其中的曲折细节,不便细说。”齐忻悦轻轻摇头,略过了关键过程,“顺利进入研究所后,我的生活便被无尽的实验与研究填满。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潜心钻研各类药剂,市面上现存的药剂,我们要拆解研究、优化改良;市面上稀缺、从未问世的药剂,我们也要反复试验、潜心研发。”
“后来我遇上了一个难解的科研难题,整整困扰了我一个多月,所有思路尽数卡死,始终无法突破。走投无路之下,我找到了你爷爷。”
齐晴微微愕然:“你去找了我爷爷?”
“你爷爷学识渊博、眼界极高,在药理与科研方面天赋卓绝,只是为人太过古板守旧,向来不喜掺和圈内之事。”齐忻悦想起当年的光景,轻笑一声,“我软磨硬泡了整整半年,耗尽心神,才终于说动他出山,加入我们的研究所协助研究。”
齐晴低声呢喃,瞬间对上了记忆里的细节:“难怪我记得,爷爷从前有整整半年多的时间,音讯全无,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。”
“后续的事情,涉及研究所机密,更加不方便细说。”齐忻悦语气柔和下来,眼底暖意渐浓,“后来相处久了,你爷爷怕你日后独自长大、无人照拂,便主动认下我这个亲戚,让我做你的小姑,做你的娘家人。”
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,眉眼温柔诚挚:“所以往后你有任何难处、任何委屈,都可以来找我。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,我全都会答应。”
说罢,她再度低头看了眼怀表,轻声叮嘱:“时间不早了,你早点回医院吧。记得去前台问问,老爷子转去了哪间病房,免得白跑一趟。”
齐晴乖乖点头,心底翻涌着无数思绪,隐约觉得诸多细节透着违和与蹊跷,可一时之间,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。她暗自打定主意,回去后便翻查爷爷珍藏的旧书手稿,若是依旧想不通,便等爷爷苏醒后,亲口问出所有疑惑。
思绪落定,齐晴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,躬身坐了进去,车辆缓缓驶离夜色,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齐忻悦静静立在原地,望着车辆彻底消失的方向,眸光沉沉,眼底情绪晦涩难辨。她一言不发,伫立片刻,才转身朝着夜色更深处,一步一步缓缓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