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晏淮紧抿薄唇,压住了喉间险些溢出的笑意——这丫头看似聪明伶俐,偏在这事上像把未开刃的竹刀。
然而,当他抬眸望向杨旭远去的背影时,目光却倏然一沉。
夜半赴小娘子私约已非君子所为,见非所期之人,竟拂袖而去。裴晏淮素日从不理会这些人间闲事,此刻心念一转,竟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媒婆的苦心来——若苏小娘子日后与他谈婚论嫁,恐非良配。
“汪汪汪——”
这时,今夜莫名躁动的大黄又叫了两声,惊醒了沉浸在悲戚中的苏璨。
她匆匆拭去脸上残泪,理好微乱的鬓发,戴好帷帽,快步朝家中走去。
望着二姊远去的身影,苏禾心头闷闷的。她轻叹一声,回头对裴晏淮低声道:“夫子,咱们走吧。”
却正对上谪仙眸中未散的寒霜,唬得苏禾一跳。
“夫子为何不悦?”她试探着问。
不悦?
裴晏淮收回目光,不解地看向她。当从苏娘子清澈的瞳仁中瞥见自己冷峻的面庞时,他也不由微微一怔。
这神情,何止不悦?
裴晏淮也不知自己为何不悦,收起了方才过于严峻的神色,沉默片刻,方开口:“方才那位女郎提及与裴……裴大郎有婚约时,苏娘子为何嗤之以鼻?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难道不比……月夜逾墙来得光明正大?”
裴晏淮顿了顿,终究将“私相授受”四字咽了回去。
苏禾轻哼一声,别过脸去,语气慵懒:“世人皆遵父母之命,可儿却觉得,也要看对方品性如何。若所托非人,来日受苦之时,父母未必能替你分担半分。”
她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,可在裴晏淮听来,却不啻离经叛道。
若在平日,他定要引经据典与她辩个分明。可不知为何,在这漫天星光下,饱读圣贤书的裴夫子竟未曾反驳,而是反复咀嚼起她的话来。
半晌,裴晏淮才面无表情地问道:“可苏娘子是否识得裴大郎?何以认定嫁他便会受苦?”
苏禾回眸朝他眨了眨眼,点头道:“这裴大郎啊,父亲风里来雨里去地供他读书,他却十数年不曾归家探望。如此忘本之人,夫子您觉得这桩婚事如何?”
苏禾心疼裴阿叔,逮着机会总要数落那素未谋面的裴大郎几句。
裴晏淮垂目,沉沉说道:“世间诸事,莫非各有隐衷。他……或许也如此。”
“嗤——”
苏禾轻嗤一声,绣鞋掠过草尖夜露,将道旁一颗小石子踢得老远。
那石子骨碌碌滚了几转,最终坠入暗沟,再无踪迹。
“他是不知,这世间有多少父母便如冷七郎,对儿女吸髓嗜血。有多少父母卖女求金帛,卖儿换荣华。他这是身在福中,不知福!”苏禾盯着暗沟,出神地说。
裴晏淮脚步微滞,凝神看向身侧的少女。
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唇珠儿还未褪去婴儿肥,唇角却绷得紧紧的。长睫低垂,如两弯墨篱,将平日灵动的琥珀色瞳仁藏得严严实实。那模样,浑似一只过早历经风雨的雏雀,连绒羽都透着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沉郁。
莫非……苏家阿叔对三个女儿真有偏颇,令她受了委屈?
裴晏淮的心口忽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,似是被那雏雀柔软的嫩喙,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。
一阵秋风起,不知从哪处吹来一片云甍。
裴晏淮抬眸,望着月华寸寸收束,不知想起了什么,声音清冷似月光:“千仞之雀,孽于隋珠。”
苏禾听不懂他话中深意,却蓦地觉着周身泛起凉意,脸上也是一片湿冷。她用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道:“所以,这世上能信的唯自己而已。赚够了钱,不再仰人鼻息,才是正经。”
裴晏淮闻言,脚步微微一顿。这小姑娘,做起买卖来头头是道,可那颗精打细算的脑袋瓜底下,到底藏了多少心事,才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他看着身侧的少女,忽然想起那杯被她卖出高价,还用了紫菊作原料的鲛人泪来。
“那日娘子的鲛人泪,用的是紫菊。紫菊甚是难寻,怕是只有太原府才能觅得一二,娘子从何处得来?”
苏禾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,冷不丁被他问了一句,怔了怔,随即想起来——谪仙那日是拆穿过她的把戏的。正好,借这个机会解释一番。她抬起眼,一本正经道:“紫菊确实难得,儿也就得了这一盆,是以这鲛人泪才更是难得。再者,这鲛人泪卖的不仅是饮子,更是点子。”
裴晏淮眉梢微挑:“哦?”
苏禾继续道:“夫子可听说过卖画?一张宣纸才值几个钱,可画师一笔下去,便值千金。人家买的是画师的才思,又不是那张纸。儿的鲛人泪也是一样——紫菊和石花菜不过是张纸,儿那些心思才是值钱的东西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末了还眨了眨眼,像是在等他的评判。
裴晏淮竟被她说得微微一顿。这小姑娘把生意经与书画之道相提并论,虽是歪理,细想却有几分道理。自己现下不也是靠卖画才能勉强过活?他收回思绪,唇角微松,忍不住又问:“那苏娘子可攒够了银钱,去偿那一桩心事?”
话甫出口,他便觉失礼。这般月色之下,竟开口探问女郎的心事,未免太过唐突,又太过……暧昧了。耳际倏然泛起一阵薄红,幸得夜色掩映,而苏禾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,并未察觉。
望着沉默的少女,素来清冷自持的裴夫子,竟觉这一刻漫长得仿佛挨过了一年。
他正不知所措,预备出言致歉,却忽听苏禾开了口:“谁人没有心事?难道夫子没有心事?”
出乎意料地,
裴晏淮并未反驳。他想起京城的种种,想起病榻上的夫子,想起不住啜泣的师母,想起那封来自州学的信……
他垂下眼帘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晦涩,苏禾侧头望向他,觉他言语间似有深意,却分明瞧见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。她想了想,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:“夫子原是京城国子监的监生,为何要回这镇上来做教书先生?是出于本意,还是……师命难违?”
此番归乡,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,他并非全然不知。只是他素性不喜与人吐露心曲,又端着一副冷清的性子,便也从未有人敢当面问起。是以裴晏淮不曾料到,这小姑娘竟这般直白地开了口。
若是平日,他许会对这等世俗眼光嗤之以鼻。可不知为何,今夜他却耐着性子答道:“郦夫子为人正直,一生心血尽付于教书育人。遇家境贫寒而向学之心不减的学生,每每免去束脩,倾囊相授,桃李遍布天下。此番夫子病重,却不愿给学生添半分烦扰,故此未曾让旁人知晓。某也是偶然从恩师韩学士口中得知,才特地从京城赶回侍疾。是以,某之所为,全出己愿,并非师命难违。”
苏禾闻言,睁大一双眸子,定定望了他片刻,又问:“儿听说,每年春闱乃学子仕途最紧要的一关。眼下正是备战的关键时节,夫子若因此错过春闱,耽误了前程,难道……不会后悔?”
听到“春闱”二字,裴晏淮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微微垂眸,似是自嘲般道:“功名利禄,皆由命定。若命中本无,我又何须逆天而搏?若换作娘子遭逢此情此景,定然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。”
苏禾轻叹了口气,前世的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掠过,在心潮间掀起千层浪,又顷刻归于沉寂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漩涡,将那冰冷的河水瞬间吸尽了去。
她摇了摇头,道:“夫子定是父慈母爱、家门和满,又得郦夫子与师母疼惜,可谓天之骄子,才会有这般赤诚忠孝的心肠。”
旁人赞他一句“天之骄子”,无不是因他才学过人、过目不忘。可这小姑娘赞他,却是因为有人疼爱,裴晏淮的心,不由动了一下,似是那些他自己都不常碰触的柔软之处,被人轻轻戳了一下。
裴晏淮审视着眼前桃儿般娇嫩的女郎,想到她自出生便没了母亲,尚不如自己,好歹还有母亲庇护过几年,不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她可不要因着年少敏感钻了牛角尖才好,否则以她这般精明伶俐的性子,少不得心思深重。
半晌,他悠悠开口:“某年幼丧母,父亲远行,幸得夫子待我如师如父,师母待我如亲生。虽算不得娘子所说的‘天之骄子’,却也活得圆满泰然。这世间事,许是换一个眼光去看,便有不一样的境遇。”
话语淡淡,字字落入苏禾耳中,却如重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