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抬手揉了揉眼角,正要再问些什么,一抬眸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眸里。两人的距离着实是太近了,近得她能在他墨玉般的眸中,清晰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。
苏禾心口忽地一紧。
她慌乱地站起了身,清咳一声,掩饰住夜色中微红的面颊。
裴晏淮也随之起身,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半步,在彼此之间留出些许合宜的距离。
“苏娘子,可否帮某寻一寻那卷《太平广记》?”他神色认真地问道。
此刻,苏禾欲哭无泪。没想到谪仙竟是个实心眼,可是,她要去哪儿给他寻一本后世才有的书呢?
“汪汪——”又是一阵狗叫声响起。
大黄今夜也不知是抽哪门子的疯,竟叫个没完了。
“大半夜的,乱吠什么!”
听见张二婶家有人在咒骂,苏禾再不敢耽搁。若是叫张二婶发现谪仙在这处,怕是明日就要编排的谪仙没脸在桃源镇教书了。
她慌忙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塞在裴晏淮手里,说道:“儿一时想不起那本到底是在哪处看过,夫子先看这本,待儿找到那一本后,再给夫子送去!”
说罢,不由裴晏淮分说,她便带着裴晏淮,悄眯眯地将他带出了裴家小院。
苏禾一路足底生风走在前面,裙裾扫得落花翻飞,还不时回头催促:“夫子,快些走。”
望着少女双螺髻上乱晃的珠穗,裴晏淮唇角不由微微上扬——她这般模样,活像只受惊的狸奴,也不知究竟在慌张什么。
见他仍是闲庭信步,苏禾心中焦急,转身直视他双眸,正色道:“村中规矩甚严,若被里正发现夫子夜闯民宅,那可了不得!”
但见少女眸中映着漫天的星光,裴晏淮凤眸掠过一丝笑意,终是将那句“怕什么”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
听得他应下,苏禾松了口气,转身又快步向村口走去。
这可不是她吓唬谪仙,今年流民愈发多了,里正防患甚于防川。凡见生面孔在村里盘桓,皆要严加盘问。
若被逮到谪仙深夜潜入……
想起里正身边那几个力壮如牛的阿叔,苏禾不禁打了个寒噤。
就在二人即将行至村口的大槐树下时,苏禾猛地顿住脚步。裴晏淮的大长腿一个收势不及,险些撞上她的背。
“嘘——”
她睁圆杏眼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随即拉住他的手腕,身形一闪,“嗖”地隐入道旁的篱栅阴影里。
只见槐树下,隐约立着两道身影。
村头的老槐已生得有些年头,枝叶繁茂,亭亭如盖。
那二人就站在树影中,若不留意,倒真是不易察觉。
借着枝杈间漏下的细碎的月光,裴晏淮辨认出这二人似是一男一女。男子身形高大挺拔,女子则是头戴帷帽。
在夜里头戴帷帽与男子相见……
裴晏淮惊觉,自己似是正被这小姑娘拉着围观村里的八卦。他眉心微蹙,转身欲走,却又发觉一只手腕还被苏禾紧紧抓着。
“苏——”裴晏淮忍不住轻声提醒,却被苏禾打断。
“莫说话,我瞧这两人好生眼熟。”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裴晏淮手臂,目光仍牢牢锁在树下的二人身上。
这架势活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狗,饶是裴晏淮如此沉静淡然的人,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——一个村的人,哪个会不熟?
他只得面无表情地侧立一旁,刻意不去看那二人的方向。
然而静水村的夜实在太过静谧,断断续续的对话声,依然清晰地飘入耳中。
“……你当真半点也不在意我?”那女郎猛地摘下帷帽,声音微颤,“是因为咱们两家不和,还是……你心中已有别人?”
待看清对方面容时,苏禾骤然睁大双眼,急忙捂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——那竟是苏璨!
她方才果然没有看错,墙边闪过的身影确是二姊无疑。
这话语中,三分嗔怪,七分哀怨,明明就是同情郎所说……可素来心高气傲的二姊,深夜来此相会的会是何人?到底是哪家郎君才能入了她的眼去?苏禾好奇地掌心都沁出了汗来。
腕间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,裴晏淮微微蹙眉。这小姑娘,除了爱对人笑,莫非还有随意抓人手腕的习惯?
不过,看着一脸吃瓜表情的苏禾,他旋即猜出,眼前的两人定然是与她关系匪浅。
也不知她的熟人是那女郎还是——郎君?裴晏淮眉尾微挑,既走不了,不如也留下看看热闹。
这时,那男子沉声开口,语调冰冷:“苏二娘假借他人之名邀我至此,我杨旭尚未质问,二娘这话何意?”
他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意,不待苏璨回应,便又道:“若无要事,我便告辞了。”
说罢转身欲走。
“杨阿兄!”苏璨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之别,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,“你心仪之人果真是她!我究竟哪一点不如她?”
二姊的心上人竟是杨旭?而杨旭又另有所爱?这瓜越吃越大!
苏禾自后世带来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,下意识地松开裴晏淮,扒着篱栅,踮着脚尖探身张望。
腕间力道骤然消失,裴晏淮微微一怔,蜷起指节,将手腕缩进了袖口中。可那微潮的袖口褶皱贴在肌肤上,却比先前的相触更让人喉头发紧。
他不自然地理了理袖口,原想和苏禾道别,却听见苏璨再度开口。
“杨阿兄,无论你心中是否有旁人,”苏璨用力咬着唇,仿佛下定了决心,“今日我定要让你知晓——我心悦你!我怕我今日不说,日后定会后悔……阿耶他、他就要将我许给裴家大郎了!”
“嗯?”
“嗯?”
苏禾和裴晏淮同时惊讶出声。
大姊这口风也忒不严实了!苏禾撇了撇嘴,自己也是那日偶然听阿耶和裴阿叔的只言片语猜到的,大姊怎么转身就说给正主儿了?不过——
苏禾又不解地望了望裴晏淮——谪仙如此激动做什么?他竟然也喜欢八卦?
裴晏淮则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树下二人,方才平复的眉心又紧紧蹙起,一双眸子似是深秋的寒潭。
阿耶曾在信中隐晦提及过,他似是看中了某户人家的女儿有意为他议亲,这也是他此番回乡却不愿归家的缘由之一。却未曾想,那议亲的对象,竟是苏家的二女儿苏璨。
他在记忆中细细搜寻,儿时自镇上归家,曾与苏璨有过几面之缘。那时她不过四岁,平日鲜少出门,即便外出,也总是以帷幔严严实实地遮住面容。故而,他其实并不记得苏璨究
竟是何模样。
倒是眼前这个小姑娘——裴晏淮凤眸微转,瞥向苏禾,襁褓里的哭声似猫儿般细弱,如今竟已出落得这般机敏灵动。
苏禾见裴晏淮神情专注,不由感叹,谪仙果真不同凡响,连听个墙角都如此认真。她也连忙转过头去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旭,想听听他如何作答。
杨旭轻轻抽回被苏璨攥住的袖口,语气却似比方才松快许多,甚至带着一丝难掩的欣喜:“裴苏两家结亲,本就是门当户对。从前我还道苏阿叔会将阿禾……若是二娘嫁与裴大郎,那当真是太好了……”
苏小娘子竟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,裴晏淮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苏禾,凤眸中似有月光一闪而逝。
苏禾无辜地耸了耸肩——这事与她何干?
苏璨自然听懂了杨旭的言下之意,心中却愈发不甘,苦笑一声问道:“好在何处?”
杨旭自知失言,忙正色道:“裴大郎品貌无双,才学过人,恭喜苏二娘得此良缘。”
“嗤——”
不待苏璨回应,苏禾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显然对杨旭所言不以为然。
裴晏淮垂眸扫了她一眼,目光意味深长。
苏璨默默收回空落落的手掌,初秋的寒意,顺着指尖,一寸一缕,逐渐蔓延至了她的心头。自垂髫懵懂至今,她眼中便只装得下杨旭一人。
她曾于月下细数他的好,那个笑纹里盛着日光、指节沾着泥土香、一诺重千钧的青年。他千好万好,终抵不过最刺心的一桩——他心里头装的,不是她。
当她第一次窥见这个秘密时,胸腔里那把钝刀搅动的痛楚,与此刻并无二致。她原想学那石缝中的草、檐头的雪,默默守候,盼着他终有一日能回头,看见始终站在他身后的自己。
而今日,她听大姊说,阿耶要将她嫁入裴家,她才猛然惊醒——若连争都不争,这余生恐怕真要沤作尘土,永远见不到属于她的那束光。
可是,争了又如何?
苏璨苦笑一声,泪水一颗颗滚落,在衣襟上洇开一颗颗深色水痕:“她到底哪里比我好?不过是相貌好些,平日嘴上又惯会讨巧卖乖,为何你们各个都喜欢她——”
“苏二娘慎言!”杨旭神色骤然转冷,显然不愿再与她纠缠,只客气道,“夜色已深,未免家人惦念,二娘还是早些回去吧。今日之事,我杨旭定然会烂在肚子里,二娘不必挂心。”
说罢,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苏璨死死攥紧双手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。夜风拂乱她的发丝,泪水黏在颊边,那悲凉的神情,竟比秋夜的寒霜更刻骨三分。
苏禾望着树下那道孤寂的身影,心头莫名不是滋味。
被在意之人轻视的滋味,她前一世也曾饱尝。况且二姊又是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,今夜不知该何等伤心。
她虽与二姊素来不睦,却也不得不承认,无论是品貌才情,二姊在村中女郎中皆是拔尖的。那个长相比二姊漂亮,嘴巴又甜,人见人爱的女郎,到底是谁?
“是春兰?夏荷?秋燕?”苏禾低声嘀咕,又一一摇头——实是想不出。
裴晏淮眼风扫过她微微晃动的发顶,终是别过脸去,轻咳一声。
“嗯?”苏禾回眸看向裴晏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