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嫁给隔壁小书生 > 32. 第三十一章
    苏禾万万没想到,谪仙竟是无爹疼、无母爱,寄人篱下长大的。此中辛酸,她岂能不知。可即便如此,他竟还能如此倾心相报,想不到,谪仙毒舌的背后,竟是这般忘我的胸襟。

    她猛然抬头望向他,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句“换一个眼光”。

    是啊,这一世,她已是全然不同的境遇了。虽与二姊不甚和睦,可阿耶与大姊待她,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好。那么,她现在,算是有家了吗?

    裴晏淮见她一双原本琥珀似剔透的眸子渐深,又浮起几分迷茫,也不再多言,只静静陪她立在月下。

    夜风微拂,秋露渐落,缀在少女的发梢与鞋尖上,莹莹如琉璃,映着如练月华。

    “沙沙——”老槐的枝桠轻轻摇动,似是长辈敦促。苏禾猛然醒觉:这是深夜,而自己正与一位郎君在月下互诉心事。

    她匆匆望了一眼裴晏淮隽秀的面容,垂下眸去,福了一福:“今日赌坊之事,多谢夫子相助。夜深了,儿便送到此处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,欲还与他。指尖触到帕上湿黏的柿汁,动作一顿,低声补道:“这帕子……待儿洗净了,再还与夫子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裴晏淮微微颔首。可目光落在少女那截微红的耳尖上,他心头却忽地想起自己方才振振有词的“月下逾墙”来,耳际便也烧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轻咳一声,将脸色一整,正声道:“苏娘子,不知在下可否将所质玉球赎回?”

    “也好。”

    苏禾点了点头,伸手去翻自己的荷包,谁知,却扑了个空。

    “嗯?”她上上下下将荷包翻了个遍,却没找到玉球。

    裴晏淮早料到她有此反应,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:“娘子可是找不到了?”

    明明直放在荷包中的,难不成昨日拿出来把玩时,忘记放回去了?苏禾长睫扑闪,歪着头想了半晌,说道:“许是未曾带在身上。”

    裴晏淮强压着唇角的弧度,半晌只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
    苏禾心中惦念着回家找玉球,便向山路的方向望了望,见月色正暗,她顺手将手中的小灯笼往裴晏淮手中一塞:“时辰不早了,夫子顺着山溪旁的小路一路向东,便可到走到桃源镇啦!”

    “苏娘子,这——”

    裴晏淮正要问她没了灯笼如何归家,却见苏禾已垂首匆匆一礼,不及他回应便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,她双螺髻上的珠穗轻轻摇曳,步子却迈得飞快,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    裴晏淮提灯立在原地,目送那抹身影急急融进月色,这才低下头,从荷包中拈出那枚从奶狗身上寻回的玉球,在指间轻轻一转。

    原是瞧她面有感伤之色,想逗她松一松眉头。谁料这小姑娘不禁逗,还未说完,人倒跑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这小娘子,看似精明,骨子里却心思细密。苏阿叔性子憨厚,三个女儿之间难免有照拂不到处。她年纪最幼,自幼失恃,想来心中积了不少委屈。日后若有机缘,或可寻个由头与苏阿叔旁敲侧击一番。

    思及此处,裴晏淮忽地哑然。方才分明是探问她的心事,怎么说到后来,自己倒倾了大半缸。今日这番话,多得都不像他了。

    他抬眼望向那轮若隐若现的月,心道,定是今夜的月光太过清幽,惹人思虑罢。

    转念一想,几番想问她紫菊的来历,她今日倒是口若悬河讲了一回生意经,紫菊哪处得来的,却是只字未提,当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。

    相识不过短短时日,每回见她,却总有状况,桩桩件件都是新鲜的。

    苏禾一路疾走,拐过弯去,才长长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“难怪话本子里那些私奔定情的,总拣在月黑风高的夜里——”她拿袖子狠狠擤了把鼻涕,瓮声瓮气地嘟囔,“这般清辉朗照,确实不利情绪稳定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鼻头那股酸意还没退净,心头另有一物沉沉坠着——玉球。

    这玉球到底被自己放在哪里了?若是真找不见了,自己那点家底儿,论斤称两,也不知凑不凑得够赔这位谪仙的。如果闹将起来……

    阿耶和大姊,或许会帮她的罢?

    思忖间,不觉已到院墙外。一豆灯火正摇摇曳曳地亮着。

    大姊还在灯下绣嫁妆。

    她宁可夜里点灯熬眼,白日里也要腾出手来替自己忙活出摊的各色零嘴儿。那些蜜渍梅子的核,每一颗都是大姊替她一颗颗剔净的。平日里自己赚了银钱,却时常敷衍糊弄她,大姊从不计较,每回接过那一点家用,只笑着说:“儿替你存着,来日给你姊妹俩做嫁妆带去婆家。”

    苏禾站在墙外,望着窗纸上大姊低头的剪影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或许换一种眼光去看,果然是不一样的。方才那番关于月色与情绪的宏论,还有那不知放在何处的玉球,似乎都已经站不住脚了。

    “汪汪——”躁动的大黄听见脚步声,又是一阵吠叫。

    “大黄,你叫也看人叫——”

    苏禾忍不住训斥了一句,话音未落,却忽然怔住了。

    谪仙方才……是如何知道她住在哪里的?

    不仅精准找到了裴家小院,还知道哪间是裴阿叔的书房?

    正当她一路思索着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时,一个高挑纤秀的身影,悄然从道旁篱栅后转出,静静立在她与裴晏淮方才分别之处。

    苏璨双眸似是燃着火,嫣红的唇瓣也被她咬得苍白。

    她扬起下颌,音色冷得令人发颤:“你们如此戏侮于我,他日必当让你们十倍奉还!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,裴晏淮正沿着山路往回走。天际云层愈积愈厚,山径在渐沉的夜色中愈发幽深寂静。

    耳

    畔溪流泠泠作响,他忽然想起,被那小姑娘一搅和,竟忘了问她玉球之事。

    不过,当他看见手中的竹骨灯薄绢上那几株垂穗禾稻时,倒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
    这禾稻笔韵生动逼真,穗粒饱满,姿态舒展。这般欣然生意,倒与那小姑娘灵动的性子如出一辙,没想到她还有这般雅趣。

    也多亏了这盏小灯笼,让他在昏暗山路上未曾多走弯路。

    甫一回到书塾,裴晏淮便从砚匣底下抽出那封信。信纸已有些褶皱,显是反复展读过的。灯下字迹苍劲峭拔,是明非的手笔——郦夫子亲传的柳骨,几个学生里只他得了七分神韵。

    信不长,措辞却比往素拘谨得多。明非在信中说与琼之几人在太原府盘桓数日,又说自己才疏学浅、有负夫子教诲,字里行间吞吞吐吐,似有什么难言之事欲说还休。

    这封信他已看过很多遍,可仍旧不知要如何同夫子开口。

    琼之在解试前曾送过夫子一盆紫菊,紫菊贵重,以琼之的家境如何得来,难免让人担忧。而夫子又恰恰是从得了这盆紫菊开始发病的……

    夫子的病、明非的信、琼之几个迟迟未归……这些碎片在脑中盘旋了不知多少回,却始终一筹莫展。他不愿深想,亦不敢深想。不愿想明非那句“有负夫子教诲”背后藏的是什么,不敢想自己最不愿见的局面是否早已发生。

    他将信纸重新叠好,放回砚匣底下,垂眸望着那方砚台,良久未动。窗外夜风拂过,烛火摇了一摇。

    可今日,他忽然觉得那些碎片之间隐隐有了脉络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新得了什么线索,而是方才月下那小姑娘侧头望他问他“夫子没有心事么”,语气直白得近乎莽撞,却让他第一次觉得——原来,承认自己有心事,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
    她说自己也有心事,神情安静得像一弯月。那种安静并不让人局促,反而让人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原来有些事,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。原来有些结,不是打不开,而是一直没有人问过他。

    裴晏淮将目光从砚台上移开,重新落回桌上,那里放着苏禾给他的书卷。可待他看清封面上的书名时,一声轻笑便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——那书名是《蓬莱问道录》,作者是云槎客。

    这小姑娘,竟随手塞了本话本子给他。如此看来,她深更半夜在阿耶书房里,怕是不止是偷吃柿子,还有偷看话本子吧!

    裴晏淮无奈地摇了摇头,随手翻看了两页《蓬莱问道录》。

    谁知,在看到书中的内容之时,他的眸子却陡然亮了量,继而便被书中内容所吸引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夜风愈发猛烈,将积了雨的乌云吹聚,暴风骤雨猛然拍在窗棂之上,将屋内油灯的光线吹得摇摇曳曳。

    裴晏淮正读的酣畅,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拍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