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苏璨却不知,就在院墙遮挡的角落里,裴家的书房还透着一丝微光。
此刻,苏禾正在两个书架间的竹席上席地而坐,将自己最爱的那只竹骨灯在脚边一放,一边吃着柿子,一边翻起裴阿叔珍藏的话本子来。
《胡姬嫁》的故事已渐近尾声,马上又可以看下一本了!
席子旁,一只柳条小筐中,装着几只又红又饱满的大柿子,只是筐中的柿子已所剩无几。
不过,苏禾是断不会承认柿子是被她吃掉的。暮食前,她瞧见杨旭在院门外徘徊了好几回,不是还顺手塞给他两个么?
原本摘的这一筐是要让大姊晒柿饼的,不过现下,苏禾抬头瞧瞧窗外墨蓝的夜空,还是决计先吃个开怀。
她拈起一只,仔细拭去表面薄霜。烛光摇曳间,竟能隐约窥见皮下那琥珀色的瓤肉。轻咬一口,浓稠的蜜浆顷刻在舌尖漫开,仿佛把整个秋日的馨甜都融进了唇齿之间。
苏禾满足地眯起眼,却不留神将一滴汁液落在了书上。她慌忙抽出帕子去擦——取出的竟是那方绣着青莲的白帕。
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苏禾低低念着穿越前学过的名句,眉尖轻挑。这句诗,倒与那谪仙的气质莫名契合。
再看看自己小灯笼上勾绘的那几株垂首的禾稻,虽同是水生,这意境却是一个云霄一个尘泥。苏禾撇撇嘴,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回袖中。明日定要快些把这帕子还给谪仙才是。
这时,忽然从隔壁传来一阵“汪汪”的狗叫。
那憨沉响亮的叫声,一听便知是隔壁张二婶家的大黄。这狗正当壮年,仗着主人家在村里强势,向来打遍村中无敌手,整日霸占着村口大槐树下最阴凉的位置打盹,无人敢扰。
村人早已习惯了大黄时不时的吠叫,可此刻苏禾却心头一紧,放下咬了一半的柿子,蹑手蹑脚挪到窗边,屏息向外望去。
方才大黄叫的时候,她似是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院墙处一闪。
“二姊?”苏禾心头一讶。
还未等她瞧出个究竟,便听到院门处有悉悉索索的响声,好似有人在开门。
苏禾一惊,按理说裴阿叔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。那此刻开门之人,又会是谁?
她指尖不由掐紧窗棂,心念电转,若此刻唤阿耶,未必能比那人先一步赶到裴家的书房。若惊动张二婶,明日怕要被嚼舌根道“裴家女郎夜会外男”。不如先藏身暗处,若来者真是歹人,自己再寻机逃走便是。
刹那间,她先覆了竹骨灯的光,顺手握紧铜烛台,悄无声息地隐入窗边阴影里。
月光下,只见那人缓缓推开门扉,在看清院内情形时,身形似乎微微一顿,伫立在院中不知在想什么。片刻过后,他方迈开步子,轻车熟路地朝书房走来。
那人身量修颀,宽肩窄腰,轮廓尽数融在清冷月辉中,唯有面容因逆光而模糊难辨。随着脚步声渐近,苏禾心如擂鼓,握着烛台的指节已微微发白。
此刻,她再想溜出书房已无可能,唯有奋力一搏!
就在书房门被推开的一瞬,她铆足力气,举起烛台朝那人影猛砸下去——
可是,门扉大开的一瞬,月华如练般倾泄进来,霎时照亮那人眉眼。
苏禾倏地松了烛台,银釭“哐啷”应声落地,喉间的半声惊呼也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——竟是谪仙!
裴晏淮垂眸瞥了眼地上溅起火星的烛台,又抬眼看向月光下那张惊魂未定的俏脸,嘴角微微抽动。
这小姑娘到底用了多大气力来砸他?
苏禾却揉了揉眼,仍旧不敢相信,眼前这位镀着一身清辉之人,竟然是谪仙?
两人四目交汇,竟同时脱口问出:
“苏娘子,你怎生在此?”
“裴郎君,你怎生在此?”
嗯,夜半闯入他人宅院,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先发制人,果然是谪仙本仙了。苏禾暗自点头,更确信了眼前人的身份。
裴晏淮眉心微蹙,盯着苏禾,余光扫过地上的席子和柿筐,心下明白了几分,神情不由复杂起来。
此番回乡,原是为夫子侍疾,并未细想是否要知会阿耶一声。若不是听这小姑娘提起《太平广记》是从自家书房借阅的,他其实也尚未做好回家的准备。
方才入院时,虽已是深夜,院中与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光景,仍叫他怔愣了许久。桑树枝搭就的纳凉棚子,从前爬满了葡萄藤,如今经年无人打理,藤蔓早已枯败,望去一片荒芜。各屋漆黑寂静,毫无生气。唯独院中那株柿树却生得欣欣向荣,硕果累累,只是细看之下,低处枝桠上挂的果子已颇见稀疏。
想来是被村中馋嘴的孩童偷摘了去。可怜这株费尽辛苦才挪来的柿树,如今竟无人照料。若阿娘还在,光景许是不一样罢。
思及此处,他心头原泛起几分苦涩。可眼下——他竟当场活捉了这只大馋猫儿,那几分苦涩霎时烟消云散,倒生出些许哭笑不得来。
苏禾迎着谪仙那古怪的神情,眨巴了两下眼睛。
月光如冷泉般流淌在她瓷白的面颊上,在羽睫尖梢凝出星子似的碎芒,落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,忽明忽灭,清澈得仿佛一眼便能望到底。
她竟当真不知自己与她那位“邻家阿叔”的关系。
如此也好,自己倒也省去一番口舌。
裴晏淮颔首,解释道:“今日,某听闻娘子说邻家阿叔的藏书中,有关于海外风物的记载,便想来查阅一番。不想,苏娘子竟也在此,莫非也是来寻书阅卷的?”
说到最后,他凤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果真,这一问难倒了苏禾。她总不能解释自己在阿叔家偷看闲书,偷吃柿子吧?
这时,只听一声“吱嘎”的推门声从苏家小院传了过来。紧接着,便听见苏晟略带睡意的声音响起:“谁在院里?”
原来,苏晟的卧房距裴家最近,睡梦中听见银釭坠地的声音,他便起身来瞧个究竟。
苏禾闻声色变,一把拉过门口的裴晏淮,轻巧地合上门扉,拽着他矮身藏进窗下的阴影里。
“嘘——莫叫我阿耶发现。”她以食指抵唇,示意裴晏淮莫要出声。
这行云流水的熟练动作,倒是让裴晏淮相信,苏小娘子必不是第一遭背着阿耶躲在此处了。
在书架之间漆黑的窄道里,少女白皙的面庞似是皎皎凝玉,仍旧让人挪不开眼。只是,她一张俏脸紧绷着,正如临大敌一般屏息听着房门外的声响。
相比之下,裴晏淮却是淡然许多,仿若夜里擅闯他人宅院的并不是自己。
本想出言打趣她偷吃柿子,可低头瞧见苏禾紧张地攥着自己手腕的纤指,他眼尾倏地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,薄唇轻启又合,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苏晟见裴家院落静悄无声,似无异状,又提着灯笼走近几步。他扶着院墙朝里细看,恰见一只野猫跃上屋檐,便笑斥道:“你这狸奴,怎的也不安睡?”
说罢,他收回灯笼,转身回了卧房。
待苏晟关门声落定,苏禾立刻松开裴晏淮的手,轻拍胸口长舒一口气。
那柔软又湿润的掌心猛然撤离时,裴晏淮只觉一丝微凉似是顺着脉门爬了上来。这陌生又奇异的感觉,一时令他心跳乱了几分。
倒是苏禾恢复了平日的淡定,抬眸看着裴晏淮,问道:“夫子为何深夜来此借书?可是有什么急事?”
谪仙竟然追到这来借书,想来不只是为了揭穿自己吧?苏禾偷偷瞥了一眼裴晏淮。
裴晏淮凤眸微垂,沉吟片刻,决定如实相告。
“老师近来身体每况愈下,某遍寻医典却束手无策。日前县里一位医师曾说,此症蹊跷,或可试试海外偏方。”
苏禾闻言一怔:“郦夫子竟病得这般重?”
裴晏淮默然颔首。
“可曾去太原府寻访名医?”苏禾语气急切。
“有位同窗前日路过,答应去太原府代为寻访良医。只是他近日俗务缠身,尚未折返。”
见苏禾如此关心老师,裴晏淮耐心地一一回答了。
苏禾怔怔地望着他,心头忽觉一热。未曾想,谪仙不仅对学生关切,对夫子也这般尽心尽力。
先前听刘三娘说他特地从京城赶回照料夫子,她还半信半疑——这世上怎会有人愿意为旁人做到这般地步?
可眼前这人不仅亲力亲为,甚至深夜前来借书,只为寻得一线生机。想起前世的自己,哪怕是绝望地溺在冰冷的河水中,也未曾有人这般关心过自己。
苏禾鼻尖蓦地一酸,仿佛有人轻轻触到了心底最柔软的那处。
月光如水,倾落在苏小娘子面上,照得她的双眸亮晶晶的,裴晏淮听见她极轻地吸了吸鼻子。
这小姑娘倒是心软,竟为夫子的病急得要掉泪。他垂眸看她,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。
二人并肩蹲在书架间的窄道里,一时静默无声,只余彼此的呼吸轻轻交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