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事?”
"大姊,我瞧着阿耶好像已经在给二姊相看人家了。"
苏禾自以为说得轻声,却不知在这寂静得连蛙鸣都吝啬的午后,这句话飘飘悠悠地,恰在苏璨合上房门前,如同锤子一般砸进了苏璨的耳中。
听到小妹说阿耶给璨儿议亲了,苏锦微一怔愣,随即又很是欣慰。
此前,她一直很是内疚,因着自己出嫁太晚,耽误了两个妹子议亲成婚。璨儿今年十八岁,若是寻到好的婆家,待她过两月出嫁了,来年开春便也能成亲了。
思及此,苏锦面上并无惊讶,反倒是笑得温柔:“是哪家的郎君?”
门内的苏璨也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,屏息静气地听着。
不过,苏禾似是早已猜到二姊会如此,偏偏不肯再说了,只用帕子遮住了半边脸颊,悄悄用口型对大姊说出了那人的名姓。
“当真?”苏锦掩唇惊呼,不复方才的平静。
房内的苏璨着了急,急忙透着门缝儿往外瞧,可她只瞧见了苏禾的手中那方雪白的帕子,却瞧不见姊妹两人在说什么。
苏璨气得狠狠跺了一下脚,正要冲出去质问苏禾,却见苏禾站起了身,笑嘻嘻对苏锦道:“大姊,我去摘柿子了!”
苏锦仍旧沉浸在方才的惊讶中,缓不过神来。可当她瞥见苏禾手中那方帕子时,水样的眸子中又添了几分疑惑。
那帕子的一角,用一缕青灰与淡墨色的丝线,绣了一枝半绽的新莲。这不是她的绣活儿,定然更不是小妹的绣活儿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哪位郎君的贴身之物。
苏锦板起脸来,问道:“阿禾,你这帕子是从何处来的?”
苏禾向手里一瞧,心道,糟了,方才得意忘形,竟然顺手将谪仙的帕子拿了出来!她惊慌地站起身来,拎起裙摆,如一只灵巧的猫儿般窜至院墙下,“噌噌”两下,人已利落地翻上了墙头,眨眼便落到了裴家小院那头。
苏锦惊得站起身来,朝墙那头急唤:“阿禾!仔细摔着!……哎哟,这般毛躁,这哪里还有女郎的模样——”
“大姊。”
一声清冷的呼唤自身后响起,苏璨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,沉着脸问道:“阿耶,究竟要将我许与何人?”
苏锦回头看着又怒又羞的二妹,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:“璨儿,大姊要恭喜你了。”
苏璨眸光倏地一凝,纤长的手指忍不住攥紧,音调却仍旧冷冷的:“到底是谁?”
苏锦拉过二妹微凉的手掌,示意她挨着自己坐下来,柔声道:“阿耶当真是疼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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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意渐浓,日头落得愈发早了。
散学后没一会,天边的红霞便已渐渐堙灭成一道亮线,融入黑沉沉的远山中。
郦夫子仍在昏睡,枯瘦的面颊上浮着两团极其不寻常的酡红,似是昭示着他发热得愈发厉害。
楚氏轻步挪至房门外,强压下喉间哽咽,对裴晏淮低语:“昨日还好好的,坐在那同我说笑半了半日,可今日就昏昏沉沉的,打不起精神。方才勉强进了两口薄粥,便说头痛难忍,这会子又睡下了。身上还是滚烫,汤药灌下去,竟连一丝汗意也无……”
她说着,悄悄用袖角拭了拭眼,方才迟疑着望向裴晏淮:“不知……顾小将军请的医师,几时方能到?”
裴晏淮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,声音放得极缓:“既明第一次归家,想来是有军中要务要处理,又需拜会族中尊长,诸事毕后,方能折返镇中。”
楚氏闻言,神色稍安,连连点头:“是了,那孩子毕竟是府尹公子,又是军中将领,自有诸多公务,是急不来的。”
“师母宽心,学生再去书房翻阅医籍,或能寻得对症之法。”裴晏淮对楚氏揖道。
楚氏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,心头一酸,哽咽道:“苦了你了,孩子……”
郦夫子的书房虽显狭小,藏书却极为丰赡。即便经楚氏精心打理,四壁书卷仍将空间挤得满满当当,透不过气。
待得坊间暮鼓声歇,裴晏淮才从密匝匝的书架间艰难抽身。他早已将夫子所藏医籍近乎翻遍,其中字句,更是烂熟于胸。此番便如意料之中,一无所获。
有时,他竟深深憎恶起自己这过目不忘的本领。若记性稍差些,便可日日怀着微茫的希望,重新翻阅这些医典,祈求寻得一线生机。而今,他却只能在清晰的记忆中一次又一次地绝望,唯有恐惧与迷茫如影随形。
裴晏淮长叹一声,茫然地抬眸看着夜空。靛蓝色的天空中,长庚星渐起,在钱来山的山峰之上,似是一盏引路的孤灯,忽明忽灭。
裴晏淮眸子骤地一缩,似有一簇星光闪过——今日,那小姑娘吞吞吐吐地说起邻家阿叔的书房里,或有记载海外风土的书籍。
此刻,父亲定然不会在家中。若是他趁夜去寻一寻,不惊动邻里,也未尝不可。
裴晏淮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,遥遥望了一眼郦夫子房内窗子透出的微弱的烛光,下定决心般从书塾后门走了出去。
大稷朝自建国起,宵禁法度甚为森严。可自圣人即位,享乐之风渐起,各路犬马声色的生意便日益放肆,灯火通明起来。即便是现下战乱频繁,宵禁也是不如从前严格。
裴晏淮身着靛青色长袍,悄然穿行在桃源镇的小巷间,一路倒也安然,不多时便踏入了钱来山地界。
明月皎皎,倒似是知晓他要行夜路一般,特地将清辉流泻在山间小路上,令那些被他脚步惊飞的虫蛾都清晰可见。
裴晏淮脚步匆忙,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如水的月色。可就在他经过溪边时,忽听溪中一阵水声蛙鸣,紧接着便是一声“扑通”,似是有什么落入了水中。
他心下一惊,只道是有人失足,忙快步走近溪边探望。
月色莹莹,只见一只圆圆胖胖的小奶狗,口中衔着一只青碧的蟾儿,正在浅溪间欢快地扑腾嬉戏。
那蟾儿大约巴掌大,身形与狗子一般圆滚滚,想来在这溪中也是个霸王,未曾受过屈。初时,它还死命挣扎着,用健硕的四肢拍打着狗脸。可那狗子似是得了什么趣术。就是不肯撒口,只将蟾儿往溪水里浸,待它挣扎渐弱,再将它提溜出水面。待那蛙儿刚喘得半口气,又被“噗嗤”摁回水中。如此反复三五遭,那蟾儿腹鼓如锣,耷拉着舌头,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。
裴晏淮原是急着赶路,可瞧见这狗子顽皮有趣,忍不住“扑哧”笑出了声。
那狗儿耳朵立时
动了动,转过身来,将那碧蟾放在了一块大石之上,去寻那笑声的来源。
那蛙儿装了一回死,见狗儿松了口,立刻蹿入水中逃命去了。狗儿也不理它,只歪着头一个劲儿地瞅着裴晏淮,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打量,仿佛在琢磨这突然出现的是何人。
裴晏淮见它生得圆头圆脑,黑眼睛湿漉漉的,鼻子也是乌黑湿润,一身灰黑毛发虽被溪水打湿,却仍透出一股机灵劲儿,想来长大必是威风凛凛的好犬。
他心下一软,不觉俯身蹲下,连声音也放得轻柔,与平日判若两人:“如此晚了,你这顽皮的狗娃为何还不归家?”
狗娃子见这人似是和善得很,就大着胆子趟出了溪水,往岸上走了两步。
“叮叮当当——”
它踏过岸上的卵石时,不知何物与卵石相击,发出了一串清响。
裴晏淮微眯起眼,向那狗娃前腿上缠绕的绳线仔细一瞧,不由大为吃惊,白皙的面上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。
这狗娃的腿上,竟然缠着一个红色络子系着的玉球,与裴晏淮那只十分相似!
他伸手欲将小狗揽近,所幸这小东西并不认生,反而“扑通”一声仰倒在他脚边,四爪朝天,露出软软的小肚皮,似在等他抚摸。
裴晏淮一边爱抚着小狗,一边借机卸下了那只玉球。
谁知,当他拿近了仔细一瞧,目光倏地凝住。
那玉球分明就是自己的那一个!
裴晏淮眸色微沉,旋即浮起三分荒唐七分愠恼,眼神扫过玉球时,简直要擦出火星子来。
他紧紧将那玉球攥在掌心里,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。深吸两口气后,裴晏淮终于按捺住冲去苏家同苏禾问个清楚的冲动,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嗤笑:“依律立质……某这物件就这般随意系于犬足?”
“嗷呜呜——”
这时,一声极其不寻常的狼嚎在远处响起,隐隐约约,却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诡异悚然。
也许是因着恐惧,小狗娃飞速翻过身来,挣脱裴晏淮的手掌,穿过小溪,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山林中。
裴晏淮站起身来,将玉球仔细收好,又继续向静水村赶去。
只是,再次踏上小路的他,唇角绷得又紧了一些。
静水村的村民向来歇得早,这个时辰还亮着烛火的人家,已是寥寥无几。
然而,苏家的几扇窗内,却仍有点点烛光在夜色中摇曳。
劳累了一日的苏晟早已睡下。
苏锦却仍在灯下赶绣自己的喜服。按礼,新嫁娘的喜服本该由母亲亲手绣制,可何氏去世多年,她身为长姊,只得自己一针一线地慢慢完成。
幸好二妹璨儿也绣得一手好活儿,能帮她绣些琐碎花样,总算在出嫁前,也能将一切新嫁娘的物件置办齐备。想到近在眼前的婚期,苏锦微红的面颊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。
此刻的苏璨确实坐在床边,正低头绣着姐姐的喜帕。只是她绣不上几针,便忍不住抬头朝苏禾的窗口张望,眉间微蹙,似藏着心事。
苏禾的房里漆黑一片,仿佛早已安睡。
见那边始终没有动静,苏璨轻轻放下手中的绣活,戴好帷帽,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