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定睛一看,却是个艳妆的女子立在裴晏淮身侧,纤纤玉指轻抚心口,做出一副受惊模样。
只是,那薄纱短衫下起伏的胸脯,却是十分惹眼。
苏禾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小馒头,又瞧瞧对方玲珑身姿,不由撇嘴——难怪谪仙面红耳赤,原是遇上这等尤物。
原来谪仙也难过美人关,瞧他训斥学生那副严谨方直的模样,还道是真正的仙人下凡呢!
不知怎的,她心头生出一股无名的不快,冷冷甩开了裴晏淮的手。
那女子眼波流转,扫过裴晏淮落了空的手掌,锦帕似无意般掠过裴晏淮面前,娇声道:“郎君何须急着走?今日,可要再博个彩头?不如让春三娘陪郎君再押一局?”
那语气虽是询问,可眼中的媚态却似在说,如若裴晏淮有心,她便可做那“彩头”。
苏禾看了看她锦帕上那若隐若的胭脂色唇印,撇了撇嘴,心道,倒是有几分姿色,只是身上的脂粉气呛鼻。
她冷哼一声,以袖掩鼻,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。
春三娘见苏禾负气而走,愈发大胆,伸手便要挽裴晏淮衣袖:“郎君,咱们去押宝那桌瞧瞧?”
谁知,她却扑了个空。
裴晏淮侧身避开,眉宇间尽是冷肃:“娘子请自重!”
说罢径自转身,朝着苏禾离去的方向追去。
那双凤眸中的冷意,衬得俊美无双的面容凛如霜雪,迫得春三娘再不敢纠缠。
她悻悻然拢了拢方才微开的衣领,翻了个白眼,嘀咕道:“绣花枕头!”
苏禾“登登登”一路疾走,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烧得正旺。方才在冷家小院,自己竟真觉得这谪仙与旁人不同,谁知转眼就被个庸脂俗粉迷了眼?
她越想越恼,连耳畔风声掠过也浑然不觉,随手一抓——掌心竟握住一只飞来的裂履。
扑鼻的恶臭和触手的湿腻令她慌忙松手,扶住赌坊外门柱干呕不止。
“苏娘子,无妨?”裴晏淮的声音自背后响起。
他望着少女的身影,在三步外默默停住了脚步。他并不知那春三娘的几个媚眼,早已叫他在苏禾心中塌房塌地渣都不剩,还只道方才她突然甩手离去,莫非是气自己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,唐突了她?
可明明……是她先伸手揽在他的腰际……
想到那纤纤手指触及腰侧时传来的温热,他耳根莫名发烫。迟疑片刻,他终是取出素白帕子的递上前去。
苏禾一把接过,想起这帕子主人刚才的行径,便狠狠将它在唇上擦了一擦,口中还抱怨道:“都说赌徒手臭脚臭牌也臭,看来当真不假!让他们赌,输光了才好……”
雪白绢帕掠过樱唇,留下两道浅浅胭脂痕。裴晏淮眸光微动,不着痕迹地别开脸。
待她气息稍平,他忽而轻声叹道:"既然十赌九输,这些人为何仍日日流连赌坊?"
"还不是人性贪得无厌!"苏禾脱口而出,"输了想翻本,赢了贪更多。好赌、好色……但凡心中起了执念,便似魂魄被摄,哪还记得什么清醒明白?"
她语带讥讽,还不忘甩塌房的谪仙一个白眼。
“人性……”裴晏淮似有所感,默默重复了一句。
他只道苏小娘子在同自己认真探讨赌徒心性,全然未悟出这话中深意。
苏禾这才后知后觉——他竟未被春三娘绊住脚步,心头阴霾瞬间散了大半。
可一想到二人此行的目的还未达成,她忍不住跺了一下脚:“可惜,方才叫冷七郎溜了,不能狠狠揍他一顿!”
“揍他一顿?”裴晏淮抬眸,望向少女因气恼而绯红的双颊。
这下,轮到苏禾惊讶,脱口问道:“夫子找黑铜锤,难道不是想教训冷七郎一顿?”
裴晏淮哑然,这促狭的点子,怕是只有苏小娘子才能想到了!
察觉她心情好转,他强压下唇角笑意,冷着语调道:“子不语力、乱、怪、神。某怎可因冷七郎家务事便与他动手?自是有旁的事要寻他。”
“嗤——”苏禾忍不住嗤了一声。
家务事?这会儿撇的倒是干净。方才责罚冷坠墨时,怎的不说是他自家之事?
可是,到底方才在赌坊中多得谪仙相助,苏禾还是咽下了要怼人的话语。
见她面上似有愤愤不平,裴晏淮本想再解释几句。却忽见屋脊斜影已逾东墙三尺有余,他只得对苏禾拱了拱手,道:“多谢苏娘子引荐,未时将尽,某还须返回学堂授课,娘子别过。”
苏禾颔首。
走出几步,裴晏淮忽又驻足,似是想起什么,折返回来。他望着苏禾,微微一笑,再次拱手作揖。
那笑意虽浅淡,却自他微扬的眼尾处一点一点漾开,恰似未时暖阳,融融泄泄,竟教苏禾颊边微微一热。谪仙这般模样,较之方才对冷坠墨,竟还要和煦几分。
裴晏淮看着苏禾一寸寸红起来的小脸,微垂了凤眸,开口问道:“那日娘子售卖‘鲛人泪’时,曾提及些海外异闻,可是出自那本《太平广记》?不知可否借某一阅?”
苏禾攥着帕子的指尖一紧。
谪仙未免记性太好。她不过随口一提的书名,竟然就被他记下了。可是,这本后世才有的著作,现下要去哪里找给他?
况且,他要这本书做什么?难道是想当面拆穿自己?
于是,苏小娘子方才那点儿小女儿心态荡然无存,只心虚地揉着绢帕,含糊其辞道:“似是…似是儿时在邻家阿叔书房翻见过的,年深日久的,儿也记不真切了。这类杂谈市面上不少,夫子不妨寻些别的来看?”
裴晏淮神色微凝,凤眸中如有深潭暗涌。
“邻家……书房?”
那是父亲的书房,他并不记得其中有这一部书籍。可自母亲过世,他被父亲送走求学,便极少再踏进那满是心结的方寸
之地了。可《太平广记》……若当真存于其中……
静默半晌,他终是颔首,声音较先前低沉了几分:“如此,多谢娘子。”
话音落下,他却并未立即离去。目光无意间掠过她仍攥在手中的那方素帕——方才她用帕子拭唇,不知可还难受?
苏禾见他盯着自己手看,狐疑地抬眸,正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眸光。那目光在她唇畔微微停顿,她眉心莫名一跳。
方才,春三娘便是用那方带着胭脂唇印的帕子,在谪仙面前晃来晃去,他莫不是还在回味?
于是,苏禾将手中的绢帕往身后一藏,眼波一横,语带嗔怒道:"夫子还有何指教?"
裴晏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小性子弄得一怔,那句“那是某的帕子”便被生生噎在了喉间。
“今日这新醋的味道,未免太浓了些!”
这时,范襄一手提着方才闹事的赌客,一手在鼻前扇风,大步从赌坊里迈出来。却不想撞见了奇怪的一幕——一脸薄怒的少女和隽秀冷清的郎君站在原地瞪视对方,似是都在等对方开口。
“苏小娘子,你们这是——在比谁先眨眼?”
范襄两道粗黑的浓眉,都要挑到发间了。
最终,裴晏淮率先败下阵来。
看来,苏小娘子是立意不肯还回帕子了。再耗下去,怕是要误了书塾开课。还是后日去还钱时再讨回帕子罢。
他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,终是转身离去。
范襄瞅瞅裴郎君略显仓促的背影,又瞧瞧一旁鼓着腮帮子的苏小娘子,挠了挠头,猛然明白过来——定是春三娘惹了祸!
待那袭秋水白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苏禾这才发觉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方素帕。她怔怔地看着帕子上隐约的水痕——难道方才谪仙一直看着的,并非她的唇,而是这方帕子?
看着苏小娘子的脸色由白转红,将俏脸儿埋在帕子里半晌不抬头,范襄忍不住问道:“苏小娘子——没事吧?”
苏禾做贼似的把帕子往身后一藏,对范襄道:“今日多谢黑铜锤,改日,改日儿请你喝饮子。”
苏小娘子待人果真还是那般和气,范襄嘿嘿一笑,立意要再拉她一把。
他斜眼瞥了瞥手中提溜的那人,灵机一动,将手中那闹事的赌客狠狠往地上一掼,啐了一口,高声骂道:“不长眼的田舍奴,敢在乃公头上作祟!旁人唤你一声赌鬼,你还真就不做人了?”
那赌客正竖着耳朵听二人说话,猝不及防被摔了个七荤八素,浑身骨头似散了架,在地上翻来滚去却无力挣脱,只得硬生生受着范襄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。
范襄指桑骂槐地训了半晌,一面偷眼去瞧苏禾,盼她迷途知返,赶紧离那“好赌的郎君”远些才是。
“小娘子有所不知,”他凑近了些,对苏禾挤眉弄眼道,“这人呐,瞧着道貌岸然,内里可未必如此。这镇上啊,前几日出了一件大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