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娘子还是莫要一同去了。”
瞧见那道鹅黄色的鲜影即将迈过门槛,裴晏淮连忙伸手拦住。
苏禾没想到谪仙竟要挡她,心头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——岂不是看不到冷七郎被揍得哭耶喊娘了?
她想也不想,伸手便按住裴晏淮抬起的手臂,急道:“那可不成!”
裴晏淮垂眸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袖口上那双水葱似的手,微微垂了眼帘,道:“赌坊乃是非之地,不宜小娘子踏足。”
这贬斥赌坊的话虽听着别扭,但范襄却甚为满意,瞧着这绣花枕头还有几分可救。
谁知苏禾抬眸朝那昏黄晦暗的赌坊里望了一眼,神情微凝,道:“再是腌臜黑暗,也是人去的地方。那些赌鬼都能去,我行得正坐得直,为何偏要绕着走?我倒要瞧瞧,那坑儿卖女的畜生,是不是当真一点报应都没有!”
她语气全不似平日里的俏皮,一抹荒凉从琥珀色的眸子里倏忽掠过,仿佛冷家姊弟的遭遇,她也曾感同身受一般。
裴晏淮默默放下了拦她的手臂,一双凤眸落在苏禾身上,细细捉摸着这小姑娘方才语气里的那抹寒意,究竟从何而来。
别说是裴晏淮,便是范襄这般粗人,也觉察出那一瞬的异样。
“小娘子……”范襄讷讷开口,想问那“坑儿卖女的畜生”到底是谁,难不成是老实巴交的苏晟?
却见苏禾眨眼间便将方才的冷厉收了个干净,眯眼对二人笑道:“咱们一道进去瞧瞧罢,我还从未进过赌坊呢。”
两个大男人见她这副变脸似的模样,齐齐怔了片刻。末了,倒是裴晏淮先回过神来,颔首道:“好。”
余光扫见那小姑娘倏然收拢的唇角,与犹在轻颤的长睫,裴晏淮薄唇微抿,凤眸微凝。
看来这小姑娘不止一副精明心窍和古道热肠。怕是还藏着些别的故事。
三人各怀心事,一同迈进了赌坊的门槛。还未站稳,便见一个老杂役提着一口热锅迎面而来,锅里“嘶嘶啦啦”滚着热醋,兜头便泼将过来。
“哎呦!”
苏禾惊得魂飞魄散,眼看那滚烫的醋汁便要溅上脸来,忽觉臂上一紧,整个人已被裴晏淮一把拽入怀中。茶白的衣袖掠过眼前,带着一缕清冽的皂角香,将她严严实实拢住。
苏禾抚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小心脏,暗道:乖乖,差点便毁了容了。
“谢……谢夫子相助。”她瞧着溅在裴晏淮袖口与腰间的点点醋渍,话也说不大利索了。
裴晏淮浑不在意白衣上落下的污迹,只认真将她上下瞧了一回,确认没有伤着。
“苏娘子,留神。”
耳畔落下的叮嘱温润如清风,霎时间,赌坊里浑浊的酒气与汗味仿佛尽数散去,唯余那缕清冽的皂香缠绕在鼻尖,丝丝缕缕,竟搅得人心神微漾。
方才落回原处的心,又欢蹦乱跳没了规律。
"老沈!长点眼睛!"范襄急忙伸臂护住身后二人,声如洪钟地呵斥那老杂役。
老沈抬起浑浊的眼,在赌坊昏暗的光线下,也瞧不清眼前到底是哪个,只点头应道:“抱歉,抱歉。”
范襄回头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苏禾,转向二人解释道:“这是赌坊的老规矩,新醋开锅,必得先在门口泼上一遭,驱驱晦气。”他叹了口气,瞥了眼老沈,“这老伙计的眼睛被醋熏坏了,明日得换个人来做这活计了。”
裴晏淮扫了一眼门槛上仍在“嘶啦啦”作响的热醋,冒着细密白沫的热醋,问道:“这醋的气味,似是格外浓烈。”
“郎君好见识。”范襄颔首,“这是赌坊特制的熏醋,里头加了雄黄、朱砂几味药材,专为镇住那些败家鬼带来的怨煞之气。”
裴晏淮默然。这加了料的醋或许压得住虚无缥缈的怨煞,又怎能压得住人心深处滋生的贪念?
苏禾方才一吓,怕了这热醋,下意识便攥住了裴晏淮的衣袖,轻轻扯了扯,示意他快些离了这里。
裴晏淮会意,微微颔首,从善如流地举步向内走去。只是此番,他步履微错,身形不着痕迹地总将苏禾护在里侧,隔开了往来的人影。
范襄无意间瞥见这细微举动,看向苏禾,瓮声瓮气地低笑了两声。
苏禾却浑然未觉。此刻,她正睁大了一双明眸,好奇地打量着赌坊内的光景。
赌坊里几张小小的窗子全数被木板遮了个严实,全不见天日,唯有梁下数十盏桐油灯散发着昏暗的光。灯下,赤膊的汉子,红眼的书生,败兴吼叫的胡商,影影绰绰,真是应了那句——赌坊无日月,樗蒲忘死生。
苏禾头一回见此景象,只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。她不自觉地循着那缕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,仰头望向身侧的裴晏淮。
此刻,他清隽的侧脸绷得紧肃,唇角紧抿。他自小受郦夫子教诲,将“君子不博”铭记于心,是以从未进过赌坊。如今身处这欲念的渊蔽,心内只余一片凛然的厌憎。
范襄冷眼瞧着裴晏淮神色,心想,这绣花枕头倒瞧着还有几分正气。
于是,他立意要吓他一吓,好教这不知险恶的郎君知难而退,顺道将苏小娘子从“火坑”边拉回来。
听闻裴晏淮要他将各种堵法尽皆介绍一番,范襄便可着那几桌赌红了眼的带裴晏淮去瞧。一边走,还一边将樗蒲、押宝、双陆等规则给他讲了一遭。
裴晏淮不动声色,默默记下了规则。
“冷七郎平日最爱赌哪一种?”苏禾忍不住插话问道。
范襄略一思忖,抬手指向两张赌桌:“喏,樗蒲那桌,最常见他踪影。”
裴晏淮和苏禾顺着范襄的手指看去,并没在赌桌上见到冷七郎。只见一位枯瘦的老庄声音嘶哑地喊着“买定离手——”,便手腕一震,掷出了五木。
围坐在桌边的一众赌客,激动起身,眼泛精光,激动高喊着。
“卢!卢!卢!”
“白!必然是白彩!”
然而,待五木落定,却是三黑两白。
“雉——彩!”老庄拖长调门,声音中有着与面相不相符的兴奋。
而方才那一众激动的赌客,却似被当头一棒,或面如死灰,或踉跄后退,如丧考妣。
惟有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郎君,瞪着一双赤红的眼,一边与老庄分着彩头,一边高声喊着:“嗷——中了!中了!”
裴晏淮看着他癫狂的模样,微微摇头,面露鄙夷。
而苏禾则是轻哼一声,眼底暗流翻涌,既有漠然,又有痛苦,恍惚间,似是回到了前尘。
上一世,她的父亲也是这样,终日流连赌桌。她仍旧清晰地记得,她跪在赌桌旁,哀求父亲给她下学期的学费。
父亲看都未看一眼,只赶她走,说赌钱时若是给钱出去,是要破财的。
再后来,父亲赌博欠了债,便忙不迭找人给她介绍男友,与其说男友,
不如说包养。
想起那头油腻的猪色眯眯看着自己的模样,苏禾就浑身发冷。
“赌徒不配为人!”她恨恨道。
裴晏淮侧头,只看见少女长睫微垂,将晶亮的眼眸遮住,全无平日伶俐活泼的模样,好似在极力克制着情绪。
他的眉心,也微不可见地皱了一皱。
这小姑娘似是很不喜赌博,难不成是她家中有人嗜赌?可想到苏晟那憨直厚道的模样,又觉定无可能。
难道……是这小姑娘的心上人?这念头甫一出现,竟教他怔住。裴晏淮唇边牵出一丝自嘲的笑意,定是这几日睡得太少,竟琢磨起这些无稽之谈来。
范襄见二人模样,不禁哈哈一笑,说道:“小娘子听没听过一句话——进了赌坊门,爹娘不认人,赢了想翻本,输了卖儿孙。赌坊里哪还有人性可言?”
“可是——”苏禾正要反驳,却忽听一声凄厉的嘶吼。
“不准拿走!这皆是我的彩头……”
只见,方才那一众赌客中,有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,似是将身家输了个干净,神智尽失般扑上赌桌抢夺钱财。
范襄终究是没忘自己铜锤的身份,见有人闹事,便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对裴苏二人道了句“失陪”,便大步上前要料理这败兴的商贾了。
那人癫狂得紧,又是挠人又是咬人,饶是范襄,竟也没能将他立时制服。
人群立时喧闹起来,一些心术不正之人想趁机偷桌上的彩头,又被其他巡场的铜锤瞧见。众人撕打在一处,赌坊内乱成一团。
苏禾见铜锤教训赌徒,只觉痛快,踮着脚尖在人群外围观战。忽然,她见到一个熟悉的矮瘦身影,似是冷七郎,原来他竟也在赌坊内,那方才为何未曾见到他?难道是他有意躲着谪仙同自己?苏禾暗忖。
岂料场面愈发失控,竟有不少杂物不时飞溅出来。一时,是一条脏兮兮的锦带,一时,又是半截被扯掉的衣袖。
苏禾身形灵巧,左躲右闪,倒是毫发无伤。
正当她在人群中寻找裴晏淮,要对他说冷七郎就躲在人群中时,却忽然被一股拉着自己手臂的大力,带向了一旁。
“苏娘子,小心!”裴晏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。
他一只手臂虚虚环住她娇小身躯,隔着衣袖牢牢握住她纤细手腕,另一只手臂疾抬,将一物凌空击飞。
自进了赌坊,这已是谪仙第二遭舍身相助。眼前是纤尘不染的秋水白袍襟,鼻尖萦绕令人安心的清浅皂香。苏禾再一次沉醉在这恰到好处的守护中,不知怎的,心头竟生出个荒唐念头——不知这胸膛是否如看上去那般结实?
鬼使神差地,她借着踉跄之势,抬起了另一只自由的罪恶小手,竟直接揽上了裴晏淮腰际。
触手坚实硬朗,莫非这谪仙竟是穿衣显瘦、脱衣有肉的身材?可惜啊可惜,若非忌惮他那张淬了毒的嘴,真该好生捏上一把验明正身。
“当啷——”一只盛骰子的木盅应声落地,这才将苏禾的神志唤回。
原来,方才她看打架看得入神,差点被飞来的木盅砸到,幸而裴晏淮出手又救下她一遭。
裴晏淮轻咳一声,对那个已然站稳、却仍攀附在他腰间的少女道:“苏娘子,此处颇为混乱,不宜久留。”
苏禾慌忙松手,正要道谢,却见他耳际红做一片,方要询问,便被一个娇媚嗓音截断:“哎呦——吓死奴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