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长安月未圆 > 77. 她一定高兴
    “宁王殿下!末将获悉,北鞑入冬便遭逢暴雪,许多牧民及牲畜无法抵御严寒,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!”

    几人在底下相互使了眼色,终是钱盛开口。

    “此番袭击百姓的,正是一撮北鞑流寇!墉归等边防重地严防死守,他们不敢贸然侵扰,便绕过不让山,在霍虞附近四处劫掠!”

    祝长安没理会他们交换眼色,只目光炯炯,盯着面前舆图上的“霍虞”二字。

    四鹫、荣城、巨封、隆河子已成一线,只最上端留着这么一个小空,若不留意,着实难以发现。

    钱盛得不到回答,跨步上前,粗声道:“殿下!霍虞虽不大,多年来朝廷也是放任不管,但……若是咱们替霍虞解了这难题,便能将霍虞收入麾下,那……”

    祝长安猛然抬头,眸子里射出的寒光生生压下了钱盛的后半句话。

    如果拿下霍虞,便是彻彻底底切断了朝廷与墉归等边地的联系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知道。

    只是即便他有心走到今日,对着面前这些人,他也不能全副身心交出去。这些年,连身边最信任的人都在背叛,他无人可信。

    一时,帐内气氛诡异。

    祝长安冷冷扫视几人,怀疑、防备、审视,毫不掩饰。

    只是几人在外头就已经商量好了。云海送来的两车财宝,未进城门,直接拉进了军营,造兵器也好,换粮草也罢,总归,是用在了他们这些多年为朝廷守着城池,却被遗忘的军卒身上。

    他们早将人头献给了上头这位。

    “末将等誓死追随宁王殿下!”

    “末将等誓死追随宁王殿下!”

    祝长安还是不语。

    钱盛急道:“殿下!末将愿立军令状,只需拨给末将一千精骑,不出两月,定为霍虞百姓扫清这股流寇!若事成,是殿下的仁德;若不成,朝廷怪罪下来,也是末将擅自行事,与殿下无干!”

    “宁王殿下!末将也愿领兵前往!只需八百精骑!”

    “末将只需五百!”

    一时,六位将军皆跪地请命。

    却见祝长安眉心微颤,几人恐他犹疑之下错失良机,齐声道:“殿下!”

    祝长安掌心朝前伸出手去,他们便不再吭声。

    良久,他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,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有人道:“此等小事,实在不必劳动殿下,末将等随意一人便可将北鞑流寇杀进雪山里!”

    也有人道:“正是!北地寒冷,殿下旧伤未愈,怎能受那寒风砭骨之苦?”

    钱盛细长的眼睛却最先参透祝长安的内心,宁王亲自率军平乱,才能彰显他视霍虞百姓为己民,而非朝廷弃民。

    才更能收服人心。

    遂忙拱手道:“末将随时听候殿下调遣!”

    此事已经定下,祝长安只一件事悬在心中,最不能安。

    这日,云见月好容易有了胃口,说要吃一盏燕窝鸡丝汤。

    清影自然高兴,欢欢喜喜叫人去备。出了望月楼,听见似有人低声唤着她的名字,“清影姐姐!”

    清影扭着脸四处找来不见人,又觉是自己听岔了,待要走时,又听有人叫,“清影姐姐!”

    “姐姐!”廊柱后冒出个脑袋来,“清影姐姐!”

    清影被带到砚庭。

    那人也没说王爷为何要传她,也不知要问什么话,以至立在门外时,人还是懵的。

    谁知一进门,她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流,“婢子给王爷请安。”声音里夹着抽泣声,甚是委屈。

    桌案后的祝长安无奈看着她:“都这么些年了,还这么怕我?”

    清影一下一下吸着鼻子,凄声道:“婢子……不是怕,是委屈!”

    祝长安更是摸不着头脑,“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,你委屈什么?”

    清影道:“婢子替王妃委屈。”

    一时,祝长安也无言以对。舔舔嘴唇又抠抠眉毛,再拿起茶杯又放下,小动作做了许多。

    直到清影也停了抽泣,抬眸无措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他才道:“王妃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几日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一句话,三回才说完。

    “不好呗。”清影那红红的眼眶又落下泪来,“王妃惦记着王爷,您的饮食,王妃日日都上心着呢!可是……您都几日不去看王妃了!”

    许是哭得狠了,说话时鼻音过重,又歪着脖子歪着脸,倒像是在赌气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我……”竟说得祝长安哑口。

    他哪里是不肯去看,是心中有愧,不敢靠近。甚至每每夜里与她独处,情难自抑时……只得红着脸跑去三楼,窗一开风一吹,也好叫他冷静几分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祝长安的脸又开始红起来,为掩尴尬,便训道:“是我找你来问话,怎得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?”

    清影略略屈膝,“婢子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嗬!”祝长安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嗤笑,这丫头赌气时的样子,跟她主子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“我心里怎么会没有王妃?只是有些事,我一时不能如她所愿,又不能与她说明,我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一半,祝长安又忽地滞住,“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?”

    清影停了哭泣,只是还偶尔吸一吸鼻子,眼泪汪汪瞅着他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祝长安道,“我要离开一阵子,外头的事已经交代好了,不必王妃操心。内里的事,你要多留心多替她应承,别累着了她。她若实在闷得慌,出府时一定要多派护卫随行。天要冷了……”

    说来说去,不过俱是琐事,只是祝长安唠唠叨叨像个婆娘,直说得清影也不哭了,只是站久了腿肚子胀胀的。

    “王爷,您如此惦记王妃,为何不亲自说与她?她知道了一定高兴。”

    祝长安便不再言语。

    出征那日,八百骑兵于城门外集结,祝长安昂首驭马于阵前,墨袍金甲,威风凛凛。

    这也不是他头一回离开云见月了,只是不知为何,这回心头更不安逸。

    终是忍不住回望城内。

    却见一马车绝尘驶来。

    “长安!”

    适才眉宇间的凝重顷刻消融,还未笑出声来,人已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“见月!”

    他朝马车奔去。

    马车还未停稳,云见月已掀起帷帘。

    是祝长安将人抱下马车,再紧紧相拥。

    他以为,云见月还不肯原谅他。三个月了,他不知如何面对她,也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

    “我等你回来。”云见月眼中含泪,声音幽噎,心中那怨那气早就不知何去了。

    如果作为一个

    普通的妻子,她该劝“我不想你去冒险”,或者“你不要离开我”。

    只是她非寻常人妻,她是来助他成就大业的,他也当得。

    皇城里的那些人,也在逼着他一步步走上这条路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祝长安将人抱紧了些,侧脸吻上她的耳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到达霍虞近一个月了,原定不出半月就回程的。奈何北鞑人最擅野战,又有山窝子栖身,四处流窜,着实不好一网打尽。

    故而拖延了些许时日。

    好在祝长安佯装带军撤离,将所备粮草尽数留于附近村居,以供当地百姓过冬。

    惹得北鞑流寇垂涎,再次趁夜袭击。

    祝长安率军埋伏四方,才将流寇擒于瓮中。

    终是要在深冬前启程回四鹫了,否则再来一场大雪,他的双膝尚有旧伤,只怕连马都坐不住。

    夜时,祝长安与手下的士卒围坐在篝火前,喝着冷酒啃着硬硬的糜饼。

    那饼子在怀中揣久了,虽有些体温,却也还是硬,咽下去时喇过嗓子,还有些疼。

    祝长安常想,如果不是他天南海北的走过,只在皇城享金玉之养,怕是永远不能体会北昭江山的辽阔。

    这时节,京中人或于绵绵秋雨中赏满地落桂,霍虞的百姓却在大雪中四处躲避犯乱的流寇。

    人与人对世事的体会终是难以贯通的。

    此时的四鹫呢?大概也快要下今冬的第一场雪了。

    王府门前,垂花门,望月楼,仆役一层层往上传话,“马车已备好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天不好,就别去了吧?”清影虽是劝着,还是依言取了斗篷和手炉出来。

    云见月叫人将自己抄来的佛经收好,一并带去。

    自从祝长安带军离城,每七日,云见月都要往城外的广惠寺去,跪于佛前诚心祝祷。又手抄数篇佛经,交由主持,率众弟子诵经加持。

    数次跪于佛祖脚下时,云见月心中也在落泪。即便她永远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,也要以此之身,祈求上苍,赐她的夫君所求皆应,所往皆达。

    “快些走吧,误了时辰,便是心不够诚。”云见月说着话,已迈步出屋。

    清影忙跟在后头,为她披上斗篷,“天冷,小心冻着!”又道,“王爷他们去打北鞑去了,北边不太平,不知咱们这里会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云见月拾步下阶,脚下飞快,“这里又非边境,怎会有北鞑流寇混进来。况且,王爷不是还留了钱盛守城,不会有事。”

    宁王妃出行,仆役侍从不见首尾,更有数十府兵随行护卫,每至广惠寺,佛殿数丈之内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担心的,该是王爷的安危。”云见月说着,已上马车坐稳。

    天色阴沉,风里已带了湿意,想是果真要下雪了。进得山中,原比城中还要冷上几分,又是枯木遮天,更是如昏暮时一般,亦更衬得四周静谧诡谲。

    云见月喝停马车,掀起帷帘,“清影,外头冷,你也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王妃不必担心婢子,快放下帘子吧,省得寒气进去,再冻着了您。”清影说着话,就要将帷帘放下。

    忽听一阵尖利风声从耳边刮过,抓着帷帘的手边像是擦过去什么东西,她未得看清。

    却是马匹先受了惊,扬起前蹄,一声嘶鸣划破长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