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政殿里,皇上将人都撵了出来,君臣二人喁喁私语。
祝长行久立窗外廊下,偶尔听到些什么,转身就要进殿,却被陈内侍横身拦下。
“让开!”祝长行怒目而视。
陈内侍却只是弯了身子,稳稳说道:“太子殿下三思。”
片刻,祝长行忽而冷静下来。
轿辇停在东宫门前,他仍神思恍惚,愣了片刻才起身。
听闻宫门内有孩童喧笑,祝长行抬头往里望去,不觉添了笑意。
还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幕。
如今太子监国摄政,越发忙起来,还要日日往顾政殿去,禀奏政务,亲侍汤药。
如此,东宫竟只剩两个女人成日相对。
余北并非善妒之人,常日与常辛欢处得也算融洽。祝长行无暇他顾,她便恪尽冢妇之责,对常辛欢母子颇为照顾。
她看常辛欢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,只怕迟早闷出病来,时常的也会叫她们母子出来一同与启佑玩儿。
这会子,余北与常辛欢一同坐在廊下,乳母则抱着启瑀,看启佑在院中与几个小内侍踢球。
笑闹声不断。
只是三岁的孩子最是没长性,这会儿喜欢这个,过会儿又看着旁的好了。
那小内侍们又多是哄着启佑,处处都是他胜,被捧得狠了,他又觉无趣,转眼瞧见了启瑀手里的布老虎。
启瑀窝在乳母怀里,双手抱着布老虎,正看着哥哥,乐呵呵地咧着嘴笑。
哪知下一刻,启佑便弃了五彩球,朝启瑀跑过来,跳起来去抢他手里的老虎。
“给我!给我!”
乳母有心护,奈何大的总是出自正殿里,也只敢嘴里好声好气儿劝着,“小殿下不必急,小老虎有的是,婢子再叫人给您拿一个!”
但启佑兴头上来,可是听不到的,启瑀又太小,争抢不过两下,布老虎已在启佑手中。
启瑀手里空了,又不肯依,立时哇哇大哭。几个月的孩子,手上没劲儿,嗓音却高,哭起来隔着几道宫墙亦能听到。
廊下二人亦连忙起身来看,余北厉声训着:“启佑!不可抢弟弟的玩具,快还给弟弟!”
常辛欢柔声劝着:“无妨,无妨,来人再去给启瑀拿一个。”
启佑不肯听,抱着老虎就要跑,却被余北一把抓住,“还给弟弟,快给弟弟道歉!”
“怎么回事?”祝长行已立在宫门处,看着这出闹剧,心生不悦。
眼见救星驾临,趁余北抬眸愣神之际,启佑挣脱了母亲的束缚,哭着跑向祝长行。
“爹爹!爹爹!”
祝长行将启佑抱起来,“爹爹在,启佑为什么哭呀?”
启佑伏在祝长行的肩头,也是嚎啕大哭,“娘亲打我!我想要小老虎!我要小老虎!”
启佑当然不懂。
自他出生,他可是这宫墙内唯一的皇孙,凡是他想要的,自然有人抢着奉上。这东宫里的东西,历来不是他想拿就拿的吗?何时需要过问旁人?怎得有了弟弟,小老虎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?母亲常说,爹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爹爹了。
所以他哭得实在伤心,眼泪鼻涕一块流。
一时,院内稚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,一声接着一声,搅得人耳窝疼。
常辛欢已将启瑀从乳母怀中接过,亲自哄着。
余北也上前来,想要给启佑讲道理。
只是祝长行脸色阴沉得很,目光掠过余北,狠狠钉在常辛欢身上,“启瑀还小,不懂事。但你身为他的生母,只有一件事要做,便是教好他长幼有序,尊卑有别!你若是受不得教养的辛苦,我也不为难你,宫里自然有比你会教的人!”
他的话有些重,吓得启瑀立刻止哭,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的父亲。或许他实在太小,并不知道这个对着他娘亲声色俱厉、怀里抱着另一个孩子的人就是他的父亲。
祝长行那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更是令常辛欢惊恐,只是他才从顾政殿听来一番密谈,心思不在这上头,亦无心去顾及启瑀是不是受了委屈。
只要他的启佑不受委屈就好。
常辛欢怀抱哭累了的启瑀,自己亦垂首落泪,却也不敢分辩,只是跪地受训,“妾……记住了。”
身后宫人内侍,亦尽数跪地。
余北不理解,十分不理解。攥着帕子有些失望地看着祝长行,“阿行……此事并非……”
“我累了。”祝长行强行打断她的话,“北北,我累了。”
启佑还伏在祝长行的肩头,许是踢球耗费体力,也许是哭累了,竟不知这场面是因他而起,早闭了眼安然睡去。
乳母上前想要接过启佑。
祝长行侧身一避,一手抱娃,一手拉起余北,无视常辛欢和她怀中仍在低低抽泣的启瑀,大步进了正殿。
窗外,常辛欢紧紧抱着启瑀,被乳母搀起来,低着头回了偏殿。
殿内,祝长行小心将启佑放在床上,为他抹去鬓边的残泪,褪去鞋袜,又盖了薄被在他身上。
余北无声立在祝长行身后,仿佛看见了多年前,她不曾来过时,这座宫廷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情景。
……
入了秋,天气凉下来。
四鹫的天冷得快,才八月里,早起的落叶上就有了薄薄一层冷霜。
云见月少往外头去,不大动弹,自然胃口也不好,膳食多是动不得两口,便叫人撤下去。
清影看得干着急,又不能解忧,只得劝着,“上回的炙羊肉不错,晚膳时,叫厨上添一道吧?”
云见月摇摇头。
清影又道:“要不添一道汤?到了秋日里人易上火,来一碗沙参玉竹老鸽汤怎么样?清润滋补,也好给王爷下下火气。”
祝长安在军营忙着,有时要近子夜才回王府,不忍扰了云见月,便在砚庭凑合睡下。
只是他或是忘了,从前在重华宫,无论多晚,云见月总会等他。
“便叫厨上备着吧。”云见月眼下乌青,嗓音也有几分沙哑,“不必送到我这里来,送去砚庭给王爷就好。”
自从闹了那一回,祝长安下令不叫她出府,云见月便连望月楼也少出,顶多便是往三楼去,望一望王府大门。
云见月情绪不佳,清影也总是唉声叹气。
她跟着云见月嫁进重华宫时,先头里
也与云见月一样,畏惧祝长安。可日子久了,她又觉着,她家这位姑爷,看着凶巴巴的,却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一个人,单这不纳妾不寻欢一样,就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。
可如今,这般情景已近两月,祝长安不大回来,云见月也不往前头去了。
时候一长,清影也不免起了疑心,天底下的男子果真没一个不是喜新厌旧的。
“王爷会不会是……变心了?”
清影这话,当真是将云见月眸子里那一点点光也浇灭了下去,“或许吧,他若是真想,我也拦不住。”
“王妃,或许……”清影想了许久,以她从那些老嬷嬷那里听来的经验,如今这情形只有一个法子能解,“或许有了孩子,就能让王爷收收心。”
再闻此言,云见月更是双眼一红,就要落泪,“孩子……”
清影却不知内里详情,她只知那晚汤药许久不曾出现过了。
“是呀!嬷嬷们常说,寻常百姓家里,夫妻间也少不得吵架拌嘴的,总是有了孩子,欢声笑语的,能解不少烦头呢!如今,王爷又不叫您喝那药了,咱们养养身子……”
那滴挂在下睫处许久的泪珠“啪嗒”落下来。
实在是……是祝长安那夜发怒离她而去,后又见她实在抗拒那药,早……早就不与她亲近了。
甚至有时,自己也会在熄灯后跑去三楼睡,再在天亮之前,婢子进来伺候梳洗时,挪回二人的床榻,以免叫人发觉。
“王妃,这是怎么了?”清影忙忙的给她擦泪,“可是婢子说错话了?”
“没事,你去跟厨上说吧,叫他们备上鸽子汤,夜里送去砚庭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婢子进门来,云见月微微一闪,扭过脸去,不想让人看见她落泪。
清影最是了解她,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,“什么事?”
婢子屈膝一礼,道:“王爷叫人带话回来,说今日还是不回来用膳了。”
清影稍稍侧脸,瞧了瞧云见月的神色,也跟着有些失望,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虽说如今兵强马壮,但去岁时,四鹫还是有近七成新兵,毫无应险能力。以至去年那场雪灾几乎将四鹫整个埋了。
故而,今年祝长安便早早未雨绸缪,虽说才入秋,亦需尽早安排,又说粮草、炭火、冬衣等物资,该从夏日里就着手准备。
又命钱盛与他手底下的卢武、唐力世等副将,在军中挑选出极精干的一队人来,只待冬日来临,领他们习练雪地行军、暴雪辨向识途之法。
因事事需经祝长安过目,他也越发忙得不见人影。
也因有他在,三方大营亦无一人敢偷懒懈怠。
到了九月里,四鹫的天说冷就冷。
听说北边更甚,九月落第一场雪时起,直到次年三月才能开化。
北鞑就不必说了,那雪下起来就如去岁的四鹫一样,几日不歇。
这日,钱盛率副将六人齐聚祝长安的营帐中。
听说近来北边的霍虞不太平,屡遭流寇作乱,洗劫村镇。
这原是小事,也是常事,霍虞靠近边境,又实在寒冷。
只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