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!”
反应过来的清影一声惊呼,马车内没有回应。
“保护王妃!”
侍卫与仆役将马车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,四周却比适才还要静。
清影手脚并用爬上马车,“王妃!王妃!”
云见月心口钉着一支箭,事发之快,她连一声惊叫都未及发出,人就没了反应,任清影如何呼叫都没用。
“回城!回府!请郎中!”
一时,马车掉头,侍卫四下环视不敢放松警惕,仆役手忙脚乱跟随或是一马飞奔回城传信,山路上乱作一团。
宁王率军出征,王妃遇刺生死不明,城内更是陷入恐慌。
而昏迷的云见月神志不清之时,仍在呓语叮嘱,她熬尽灯油抄录的,祈求祝长安平安归来的佛经,还未送到主持手中。她以后半生无子无嗣换祝长安得偿毕生宏愿的心愿,也才在佛前念了几遍而已,只怕佛祖不知她的诚心,不肯帮她呢。
王府中哭声震天。
“王妃!王妃!您不能有事啊!王爷还没有回来!您一定要撑住!”
如今偌大王府,只清影一个人撑着,她又是盯着下人取药取水,又要依郎中嘱咐,为云见月敷药包扎。
那插在云见月心口的箭,还是她哆嗦着拔下来的,血溅了她一脸。
此时,亦是一边哭,一边轻轻为她敷着药粉,“有些疼,您忍着些,大夫说了,这药不能不用。”
只是此时的云见月听不见她的唤,也感觉不到疼。
钱盛得信,部署过两处城门看守,城内巡查之后,亲率精兵数千,搜查深山,誓要揪出行刺之人。
恰在搜山途中,遇到了得胜归来的祝长安,他本是悠然信步,却在一瞬间慌了神。
策马狂奔穿过闹市,至王府门前,祝长安猛勒缰绳,骏马长嘶,人立身而起,马蹄在空中蹬踏两下,重重落地,激起扬尘。
门前小厮上前接马,人却已似疾风闯进门庭。
他未及卸甲,狂奔至望月楼中,回程时复发的膝痛也无暇顾及。
云见月面色苍白,昏睡未醒,换下的带血的衣衫还散在地上。
清影等人跪地痛哭。
“王妃好端端的,都哭什么?”祝长安跌跌撞撞至床前,握住她的手,声音嘶哑。
去时,她明明已经原谅他了,她明明说好了要等他回来的,怎会食言?
“是婢子没有护好王妃!请王爷责罚!”清影跪地叩首,涕泪横流,“如果能换,婢子愿替王妃去死!”
祝长安听不见的。
他只是攥着云见月冰凉的手,眼泪落在她指尖,“见月,我打了胜仗,你起来夸夸我。从来没有人夸过我,见月,你夸夸我啊……”
……
有密报进宫。
祝长行被撵出顾政殿,在窗下站了许久。来时那端方温润的气度,去时只剩颓然。
皇上数日前大发雷霆,之后再度昏厥,御医下了猛药,又拿百年山参吊着,才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。
再之后,不顾病体密召近卫议事,没他,也没云海。
他便知,此事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。
祝长安私自带兵出征,未奏请朝廷,未得明诏许可。收服霍虞,亦如司马昭之心。
此外,他甚至隐隐窥破了另一层算计,宁王夫妇鹣鲽情深,若云见月凶多吉少,宁王必一心悬于其安危,再难分身他顾。
皇上此举,连他最亲近的云海都避而不告,只怕是存心要断宁王的念想。
他是何时走回东宫的,竟也无从得知,只知神思归位时,怀中黏着他的妻子。
“阿行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余北的下巴戳着他的心口,眼睛晶晶亮地望着他。
他只觉胸口像是被利箭射穿一般,疼得喘不上气。
“没什么。”祝长行轻轻推开余北,顾自进了内殿,仰躺在软榻上。
“最近你都不跟我说外头的事了。”余北坐在他身侧,却扭过脸去背对着他。
往常这时候,祝长行一定会从背后抱住她,将脸贴在她脑后,温言软语回应她的撒娇吃醋。
可今日的祝长行推说忙,又说累,躺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“阿行。”余北扭过脸来,已不再赌气了,“阿行若是有烦心事,可说与我听。即便我帮不上什么,也……”
“北北。”祝长行打断了她,有气无力道,“如今启佑大了,最是淘气的时候。”
说着,坐起身来,隔窗往外头望了一眼,又道:“常侧妃原是指望不上,启瑀往后也需要你多费心教导着,我实不忍你劳累。你先歇下吧,我去看看他们母子。”
再道:“你别多心,我不过是过去看一眼,我的心还是在你和启佑身上。”
从窗子看去,祝长行已进了偏殿。
余北还在怔愣间,未得回神。
“娘亲,娘亲。”启佑摇着她的手。
她未回应。她总觉得,不一样了。
倒不是担心他的心另有所属,而是祝长行似乎总在无意间避着她,似怕她问及什么。
……
砚庭里,钱盛看到祝长安,先是愣了一瞬。不过短短几日,那个意气风发,才打了胜仗的宁王竟颓唐至此。
“什么事非要来见我?”祝长安从他身边走过,至椅边,撑着扶手才得艰难入座。
这几日,他都在床边守着云见月。
虽说好在当日事发时,清影去扯帷帘,晃了一下,以至箭在射出的一瞬,稍稍偏了一寸,伤口距心口,也刚刚偏了一寸,未伤及性命。
到底她自小娇养,又向来孱弱,从小到大皮肉伤也不曾受过,如此重创,也不知何时能醒。
也果真如京中所料,宁王妃遇刺,他再无暇顾及外事,军营他曾去过,陈添雨他也不曾召见。
“宁王殿下!”钱盛抱拳道,“行刺王妃的人找到了,不过……”
“人在哪里?”祝长安呆直的眸子又重见寒光。
钱盛道:“已挪去了府衙,不过……是个死人。说来奇怪,此人行刺之后,像是知道自己逃不了,在末将发现他时,已经服毒自尽了!这般豁出命去也要置王妃于死地,不知是何人指使?不知王妃来四鹫前可有仇家?或是云大将军得罪了什么人?”
钱盛的问题问得准,个个都在替祝长安排除因由。
他的眸光一闪,随即沉下去,“知道了。”
“殿下,那还要继续搜查吗?”
“不必了。”
只是几句话应承下来,祝长安便觉膝痛难忍,双手撑着膝头,眉头紧锁。
钱盛不好再搅扰,忙告辞退去。
房间只剩祝长安一人时,他才肩头一松,整个人往后跌进椅背,闭目仰脸,呼吸声粗重。
京城里那两个爹,不光没想让他活,也没想让他的妻子活。
他就这般坐到天黑,坐到脚炉的炭已熄灭。
直到有婢子来回话。
“可是王妃醒了?”祝长安在听见匆忙的脚步声时,就直了身子要站起来。
婢子进门屈膝,
摇摇头。
“没,只是王妃落泪不止,清影在王妃耳边说了好些话也不成,遣婢子来请殿下去看看。”
祝长安撑着扶手,想要起身却极困难,“快!扶我起来!”
府中早就备了肩舆,只是抬轿子的仆役担心摔了他,走得越发缓慢。
他急在心头,索性下轿自己一瘸一拐登上游廊。
“见月!”
一声急呼,床前昏睡的人眼角才被清影擦掉的两行泪痕,又洇上水痕,直流到耳窝里,人却不能回应。
祝长安的双膝剧痛,已不能弯曲,只得扶着婢子蹭到床前,勉强伸直双腿坐下来,先握住她的手,在她耳边轻唤:“见月,是我,我是长安,我回来了,我在。”
他的膝伤本就到了冬日里易受寒,又因霍虞一行,雪地行军,日日骑马,更使旧伤复发,再添适才心急,百数台阶不停歇地走上来,到这时候已是百般隐忍。
“对不起,是我没有护好你。”
许是能听到他的声音,云见月的泪流得越发汹涌。
祝长安抚摸着她的脸颊,不停地为她拭泪,“你……你是跟了我才受这样的罪,如果不嫁我,你也许还在京城里,好好做你的千金小姐。”
清影站在一旁,亦扭过脸去悄悄抹泪。
床榻上的两人,一个才虽保住了一条命,尚不知何时能醒,另一个现下连站着都费力。怎么他们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,就这么难。
可是话说完的祝长安忽怔愣了一瞬。
如果云见月不嫁他的话……似乎根本没有那种可能。
这个京中人口中,自小被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将军独女,从出生起就有了“用处”,嫁给他,不过是诸多用处里的其中一个。
祝长安看着面前苍白的脸,忽然就不知该如何安慰,只一遍遍重复念着。
“会好的,啊,我好好的回来了,你也是,要快点醒来。”
“我回来晚了一日,你可要罚我?等你醒来,我任你罚。”
祝长安在她身边躺了下来,与她一般闭了眼睛。
躺着躺着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他恍若云见月在冲着他笑,“祝长安,罚你今晚不许吃饭!”
“嘿嘿。”迷蒙中的祝长安竟笑出声来。
清影几日来都是愁眉苦脸,恨不能替云见月躺在床上受剜心之苦,此时见祝长安难得展颜,自己也总算松下一口气,挥挥手指遣退众人,只她自己退至远处,悄悄守着。
祝长安的指尖被迫动了动,他未发觉。
片刻,又动了动。
“殿下……”似有一声气若游丝的轻唤。
清影似乎有所察觉,蹑足上前查看。
“长安。”
是还未睁眼的云见月的嘴唇轻轻张合。
清影欢喜道:“王妃!”
祝长安猛然惊醒,眼睛还没睁开就念着:“见月,见月!”
“长安……回来了……”她太虚弱了,以至眼皮不过颤了颤,始终未睁开看上一眼,只从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指腹熟悉的纹路,判定是他回来了。
“是……”祝长安只说了一个字,便哽咽不落泪,“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
云见月勉强扯了扯嘴角,又将指尖紧了紧,这便是她能给的最大回应。
祝长安嘴对嘴喂她喝过药,又轻声在她耳边呢喃哄睡,至她呼吸渐匀,像是安心睡了过去。
他自己却没了睡意,挥退清影,坐在床边,望着那轮冷月。
与京城里的月一样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