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玄幻小说 > 长安月未圆 > 75. 我说让你不要去!
    主仆二人忙乱中低下头去查看脏了的衣裙,便连那口型也没看清。

    却又听一声闷响,见那妇人整个身子趴在敞口大碗上,衣衫浸在蜜汁里,没了动静,一旁的幼童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“王妃小心!”清影护着云见月连连后退,一时,身后的侍卫也都迅速涌上来,挡在二人身前。

    幼童的哭声尖细凄惶,拽着死去妇人的衣裳,“娘!娘!”的唤着,喊得云见月的心都要碎了。

    钱盛站在摊后,将剑从妇人背部抽出,未看小童一眼,抱拳躬身,高声道:“吓着了王妃,还请王妃恕罪!”

    云见月眼中惊惧未退,怒意已涌上来,颤着声音道:“你!你为何当街行凶!”

    钱盛许是怕往下滴着血的剑吓着云见月,随手将剑扔在地上,“当啷”一声,再次吓哭了小童,也唬得云见月与清影同时后撤。

    “王妃恕罪!近日屡有北鞑人乔装进城!意图窥探我军军情,卑职已得令严查数日!”

    云见月松了拽着清影衣袖的手,挺直肩背,端了气势,“她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!”

    钱盛又道:“王妃有所不知,此人正是北鞑人,她虽换了装束,言语举止却难遮掩,口音生硬,绝非当地及周边郡县的百姓。请王妃明鉴,卑职绝未错杀好人!”

    “但卑职确实有错!错在未及将人带回去细问她的同党!卑职见她有意接近王妃,只怕她对王妃不利,这才一时情急,失手杀了她,还请王妃降罪!”

    说着,大步上前,在云见月面前扑通一跪,“请王妃降罪!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数名士卒也跟着跪。

    钱盛身材魁伟,跪地时声如闷雷。云见月早被他震得六神无主,什么也说不出了。

    钱盛微微抬眼,见着那张惊恐万分的脸上,眉眼处有几分云海的影子,却无半分云海的肃杀气。

    他突然明白了祝长安的两难之处。

    收拾尸首,安置幼童,清理血迹……一切处理完,钱盛方回军营复命。

    听说祝长安已经回府,又往王府来。

    砚庭。

    钱盛跨步进屋,抱拳单膝跪地,还未开口,祝长安便道:“果真?”

    钱盛道:“果真!有人接近王妃,意图传递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说了什么?”祝长安心下一紧,眼睑微颤。

    “属下没给她机会。”

    祝长安这才松了一口气,摆摆手,示意他起来说话。

    钱盛又道:“属下怀疑,此番应当不止于此。云将军做事不该如此浅浮,有了一,便有二,只怕城中早就暗目遍布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一招以退为进。”祝长安凝神沉思时,食指的骨节总是不断摩挲下巴。

    云海此番前来,既不知城内情形,又见不到云见月,自然不肯罢休。

    “王妃……怀疑了吗?”祝长安皱着眉头又问。

    钱盛答:“应当没有,不过……为求稳妥,属下恳请殿下,以冲撞王妃之罪,降罪属下!”

    祝长安一怔。

    钱盛再次抱拳跪地,“请殿下假戏真做,安王妃的心!”

    砚庭院中,钱盛将衣袍褪至腰部,露出结实的膀子。

    祝长安坐在廊下的圈椅上,再次确认,“你想好了?”

    钱盛立在阶下,颔首道:“属下皮糙肉厚,挨顿打不算什么,重要的是让王妃相信,属下杀的确是北鞑细作。”

    祝长安盯着眼前人,凝思不语。片刻,方挥挥手指,便有侍卫手持马鞭上前。

    “都慰钱盛,当街处置细作,行事失当,冲撞王妃,着鞭二十,以肃军纪!”

    鞭子落时,伴随着皮开肉绽的痛楚,钱盛咬紧牙关,未哼出一声。

    王府开阔空旷,那声音也传到望月楼来,虽已化在风中大半,却也鞭鞭揪心。

    传来一声,清影的眉心便颤一下。

    天将黑时,祝长安早早回了望月楼。

    “今日吓到了你,我已对钱盛略作惩戒,想来,他日后行事不该再这么鲁莽了。”竟是祝长安主动答话,虽也还是生冷。

    白日之事,云见月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,尤其那三岁幼童哭着喊娘的模样,实在令人心疼。

    “其……其实也没什么,殿下不该如此重罚……”说着话,云见月脚下不听使唤的靠近他。嘴上说没什么,心里一直都是怕的,所以几年养成的习惯,让她不自觉的在这时候想要靠近他。

    只是祝长安接下来的话,怕是要伤她的心,所以背过身去,不敢面对,自然也没看到她一步步靠过来。

    “只是如今城内敌国细作频频冒头,安全起见,你近日还是不要出府的好。”

    “四鹫并非边境,细作为何会到这里来?”云见月说着话,指尖已经触上他的袖边。自那日过后,他们许久不曾亲近过了。

    不想,她无心的一句追问,在祝长安看来确是不信任。许是人在撒谎时总是心虚的,祝长安猛地回身,企图用暴怒来喝退她的质问:“我说让你不要出去,你就不要出去!”

    云见月倏然缩回手,眼泪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祝长安已觉察她只是想要靠近他而已,奈何他实在嘴快,在回过身来时话已说完,如今收也收不回去,心中只有悔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去,想要弥补。

    这回,是云见月后退一步。

    “妾身,谨遵殿下之令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一颗泪珠滴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祝长安此时有些恨自己,有许多道歉的话,奈何那嘴像是涂了浆糊。

    眼看她去了屏风后头,他的腿他的脚也像是灌了铅,迈不动一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云海一进京门,便递了腰牌与帖子进宫,请求面圣。

    时隔两月,不想皇上的身子不但不见好,反而病气加重,已许久不曾下榻,也许久不召见群臣了。

    听闻云海回京,心中有大事挂念,拖着病体也要见。

    “怎么才回来?”

    陈内侍将皇上扶坐起来,又在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,才能勉强撑住身子。

    云海担忧地望着皇上,“是臣在外逗留久了一些,皇上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唉……”皇上摆摆手,一声苦笑,感慨着,“朕老了,迟早有那么一天,倒是你,到底身强体壮,比朕瞅着要年轻些,还是会打仗好啊。”

    君臣二人又说起闲话来,不过是忆起当年意气风发之时,那时他们各自都还没有儿女,也没这么多算计。

    东拉西扯一会儿,皇上的气色也好些,其间还喝了一碗参汤,吃了半块栗子糕。

    云海便道:“皇上,臣此番未进得四鹫城内,遂往周边郡县逗留数日,以借机查探宁王行迹……”

    皇上兀然抬手打断云海的话

    ,朝陈内侍看去,“去将太子找来。”

    陈内侍领命退去。

    不时,祝长行随之来到内殿,“儿臣给父皇请安,父皇万安。”又朝云海微微颔首,“大将军。”

    皇上便示意云海继续。

    “据臣所知,荣城的录事参军冯辽,与四鹫都慰来往频繁,其中更有不少人前往四鹫参军。巨封,隆河子二地亦以宁王为依归。”

    云海从怀中取出一幅舆图,至床前拿给皇上和祝长行过目,“皇上请看,荣城、巨封、隆河子三地,连成一条线,直接切断了京城与墉归、柴堤等边境之城的联系,如果宁王将这三城收入囊中,意味着往西三百里,宁王若有心取之,易如反掌。”

    “咳!咳咳!”

    皇上俯身一阵剧烈地咳嗽,咳得祝长行的心都揪了起来,忙递上一盏热茶,满面愁容,“父皇,要不要传御医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皇上将热茶一饮而尽,才勉强压下咳意,只是开口仍是有气无力,“朕叫你来,是因如今你执掌国政,朕问你,事已至此,你有法子解决吗?”

    祝长行从云海手中接过舆图,反复观摩,却又只是蹙眉。

    四鹫荒瘠,其周边郡县更甚,多年来朝廷偏重发展江南商业水利,对西北偏瘠之地,素来无暇顾及。

    如今四鹫归宁王管辖。祝长安代表的是皇族,周边郡县自然愿意亲近。他又亲问农事,整饬军备,四鹫日臻强盛,周边各郡连带得利,他们归顺宁王,是迟早的事。

    “父皇。”祝长行的眼睛离不开手中的舆图,“儿臣记得父皇曾苦于西北民风剽悍,难以教化,流匪常年四窜,剿之不尽。朝廷多年来也是有心而无力。”

    “儿臣想,儿臣在京中替父皇坐镇中枢,二弟身赴边地,为父皇经略西陲。我们兄弟二人,一内一外,齐心替我们祝家守着这万里山河。”

    祝长行说这话时,不似在令书阁议政时那么从容,这些日子,他对祝长安是有怨的,只是到了这时候,还是忍不住要替祝长安分辩一二。

    这是他作为兄长作为未来的储君,该做的事。他当有容人之心,多年来他都是这么要求自己的。

    皇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,再问:“你如何确定,他甘愿在那穷山恶水之地周旋,为你卖一辈子力?你又如何确定,他不想坐上你的位子,在龙椅上指点江山?”

    听得这番话,祝长行竟不知因何,心下隐隐发冷,“父皇,儿臣……儿臣会时常的召二弟入京,晓以君臣之义,兄弟之情……”

    “四月十四日,你的诏令,他听了吗?”皇上眸光一沉,冷声一问。

    祝长行答不上来,皇上就是从那日起,病情加重,日复一日。

    皇上叹了口气,身子都跟着颓下去几分,“你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父皇!”

    “下去!”

    祝长行不敢再言,起身拱手作礼,又朝云海颔首,而后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皇上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息,好像胸中堵着许多气,永远也吐不完。

    “你瞅瞅。”皇上道,“朕怎么放心?让朕怎么放心!”

    “皇上。”云海也不像往常在御前替祝长行说话,“宁王给各地送粮送药,收买人心,而太子殿下还似活在梦中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”

    皇上再吐出一口气,重重地往后靠去,“你的意思,朕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