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终破晓。
第一线晨光冲破雨幕,刺入灰沉天际,落于藏书阁的重檐之上。
两队禁军疾驰入内,夏风携着细雨,吹散了满阁异香,阁外早已围着值守官员,看着残破的大门,对着几具尸体窃窃私语。
禁军屏退了左右闲人,进去仔仔细细地搜索,他们领了太后懿旨,不敢有半点怠慢。
大理寺的官员匆匆赶来藏书阁,牵涉命案,自然要交到他们手上,可禁军却守着大门,不让任何人进入。此时,刑部也来了官员,同大理寺交涉案权,两方争执不下。
禁军最终无功而返,因为阁楼里早已空无一人。
雨点落在窗扉,发出清脆的声响,俞见棠惊醒之时,柳氏正在房门外徘徊,听见屋内动静,这才迫不及待地敲门而入。
“糖糖,娘的心脏要被你吓坏了。”
柳氏坐在床畔,看着她,“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一夜困顿褪去,神智已然清明,俞见棠想到昨夜发生的一切,心中仍有余悸,她垂眸敛容,握住娘亲的手。
“娘,昨夜是摄政王送我回来的?”
“他、他……”柳氏欲言又止,“他何止是送,简直是……”
简直就是抱!
“昨天傍晚,我去了趟藏书阁,不知何人故意落锁,将我关在里头,后来遭遇了刺客暗杀,是摄政王路过,救了我。”
“刺客?!你可有受伤,快让娘亲看看。”
“我无碍,倒是摄政王受了伤。”
柳氏恍然地点了点头,“昨天看王爷的脸色确实不太好,那是他救了你啊?可你怎么遇上暗杀了?”
“不知呀。”俞见棠摇了摇头,只能和娘亲说这么多了,然后她又问道,“爹呢?”
“一大早上朝去了,好像宫里出事了。”
柳氏揪着一颗心,胸口闷闷的,她还是不放心,牵着女儿的手问道:“那你和摄政王这样子……”
“娘亲,你放心,我和王爷清清白白,无事发生。”
柳氏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只能叹口气,“就算你们清清白白,总会有人嚼舌根,娘是担心你。”
“世家女子哪个不端着体面自持,你自小和她们不同,有着与众不同的想法,虽然我和你爹慢慢接受了,可说予外人道,那是难容于世俗的。”
“糖糖,你明白娘的意思吗?娘只希望你能安乐健康。”
俞见棠的鼻尖微酸,她轻轻抱住了柳氏,闷闷地嗯了一声,“是我让娘亲担心了,对不起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柳氏的眼眶微微泛了水雾,“娘不想你不开心,更怕你受委屈。”
“我精明得很,哪有人让我吃过亏?”俞见棠嘿嘿一笑。
柳氏宠溺地揉了揉她的手,“你呀,娘亲是说不过你,罢了。”
哪怕娘亲会说些陈词滥调的话,俞见棠并不觉得她唠叨,只会觉得母爱温馨和伟大,是她渴望拥有的。
“饿了吗?娘让厨房给你煮了燕窝粥,起来喝点。”
俞见棠猛猛点头,搂着娘亲的胳膊就开始撒娇了,却尚且不知,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。
一如窗外的雨,毫无停歇的趋势,将整个燕京笼罩在薄雾中。
早朝,皇宫紫宸殿内两班朝臣垂首而立,两派势力泾渭分明。
奇怪的是,今日摄政王竟尚未现身。
少年天子身着明黄龙袍坐于万人之上的位置,他长得清冷俊朗,自带疏离之感,漠然地看向群臣,心里却揪着无边愁绪。
昨夜一战,藏书阁损毁,影卫十三人只活了五名弓箭手,他们全城追击却连皇叔的影子都没碰到。早晨,母后派了禁军去藏书阁查探,亦是无功而返。
皇叔啊,你到底躲在了哪里?到底是生是死?
两班朝臣各怀心思地对视了几眼,有人率先开了口,接着是一群以礼部尚书陈崇书为首的世家重臣,联名上奏,谴责燕栖迟推出的新政削夺士族权益,抱团施压。
“圣上容禀,祖宗旧制乃是士族享有田产豁免权,可如今新政尚未推行,张御史便私下清查私田,恐伤了世家根基,引得朝野动荡!”
“叶家一案更是冤屈!叶阁老乃是两代朝臣,为国为天下,忠心可鉴,可大理寺却无凭无据把人抓了,一家老小无一不放过!”
“此乃天大的冤案!”
“微臣附议!”
“微臣附议!”
……
句句不提摄政王,句句都在针对他。一时无人敢接话,燕翎沉默地端坐龙椅,目光深沉,淡淡开口问了一句,“摄政王何在?”
“禀圣上,王爷昨夜染了风寒,晚些时候到。”出列说话的人乃是御史张晋。
他便是另一派寒门清官的为首人物,乃燕栖迟一手提拔之人,更是如今世家贵族的眼中钉。
“染了风寒?”燕翎微微皱眉,话音疑惑,却有股欲言又止的意味。
朝臣心领神会,户部尚书立刻开口道:“王爷可有大碍?张大人,你是王爷一手提拔上来的,要对王爷的事上心呐。你替王爷请假报备了没?若是无故缺席,按照章程,那是要打板子的。”
张晋身着官袍,清瘦凛冽,挺拔而立,他淡淡地扫了户部尚书一眼。
然后,他作揖回禀圣上,“昨夜,微臣与摄政王在府中梳理叶家案的线索,整夜未眠,王爷淋了雨,感染风寒,但并无大碍。王爷这会想必已经找到叶家最后的线索,正在赶来,还请圣上稍加等待。”
“至于,”张晋又看了户部尚书一眼,“大人的担忧,倒是多此一举了。”
这话把户部尚书气得够呛,可他又无法反驳,只能瞪着张晋。
张晋此人,出生于农村,爹娘早亡,是奶奶辛辛苦苦养大了他,全村人供他读书,而他也没让奶奶失望,科举一朝高中,凭着清正廉洁的性格,当上了谏官。
那些世家权臣看不起他,背地里说他是摄政王推举新政的棋子,是工具人,但他从来不在意外界这些流言,他只在意心中坚守的道。
燕翎听完,脑子里嗡嗡的,皇叔昨夜没去藏书阁?那影卫追逐的一男一女又是谁?若非如此,皇叔是怎么逃走,又是怎么和张晋同在一处?
对于张晋的话,燕翎没有怀疑,他虽然是皇叔提拔的人,但是个死心眼,从不说谎。他如果说昨夜皇叔和他在一起,那便是真的!
“叶家还有什么线索?”燕翎忍着心中的疑惑和惶恐,面上却不能有任何破绽。
昨夜的刺杀是母后一手策划,又经由他点头的,这一点断然不能让任何人发现,特别是皇叔本人!
张晋回话:“叶阁老私通藩王,构建地下私产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
礼部尚书陈崇书缓缓出列,他约莫四十多岁,声气很足,不似文官的瘦弱,颇显些壮实,他与张晋分列而站,冷冷对视。
“叶阁老乃是两代朝臣,以祖宗旧制而论,尚有刑不上大夫,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,肆意诬陷?”
张晋与他对视,丝毫不被他的气势所压。
“大人口中的祖宗旧制,微臣昨夜刚好翻完了三省留存的卷
宗,两项比对。”
他声线低沉平缓,有条不紊,“本朝律法分明,士族免税仅限祖产薄田,可叶阁老近十年借族人之名,强抢沃土万顷,隐瞒赋税,从中获利!这便是世家口中不可动摇的根基?”
话音一落,张晋便将手中那一叠卷宗尽数铺开,每一卷都标注清晰,记载着叶家族人抢占私田、贿赂官吏的往来书信。
这些证据,一直被大理寺封存,已然够抓叶阁老入狱!
“叶家一案是否冤屈,各位大人亲自瞧一眼便是。”
数十案卷尽在眼帘,桩桩件件皆是欺男霸女、抢夺良田之恶行,朝臣们看过之后,神色各异地对视了几眼,最终纷纷看向了张崇书,准备看他的眼色行事。
而张晋身后,空无一人。
“叶阁老身居高位,难免有人假借他的名义行恶,而他族人众多,远近不一,阁老如何管束?就凭这些,轻易定下死罪,岂非儿戏?!”
“叶阁老常居燕京,固守当职,徙木立信,可这些案卷记载均是郡县所犯,叶阁老恐是鞭长莫及呐!”
“御史台若以此为证,羁押了叶阁老,判他满门之罪,实乃案件事实不明、量刑过重。请圣上裁决!”
“请圣上裁决!”
……
燕翎听后,他心里更愿意张晋能查出叶阁老的实证,抬头问了一句,“张晋,你口中所说“叶阁老私通藩王”的证据何在?”
还没等张晋回话,门外的宫人高声喊了一句,“摄政王,到!”
一时间,所有朝臣纷纷朝后看去,只见高大的殿门外,大雨连天,一身玄色朝袍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,他身姿挺拔,眉眼冷冽,他每走一步好像都能走在朝臣们的痛点之上,叫他们纷纷皱眉退让。
“回禀圣上,证据在此。”燕栖迟拱手行礼,朝燕翎露出一抹淡笑。
燕翎凝滞的表情终于回过神,他连忙伸手,“皇、皇叔来了?那便好。”
昨夜藏书阁的暗杀,到底是失败了!哪怕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,可隐隐有种不甘心的情愫在慢慢滋长,一想到母后和爱妃劝他的话,那种不甘心便越来越明显。
他才是一国天子,才是那个万人之上的主宰!
“这便是叶阁老这么多年私采银矿,为了便宜买卖,私通藩王的证据,上面更记录了他的私人财产,多到触目惊心。请圣上过目。”
宫人拿了那本证据,交给圣上。
燕翎看完,心中怒意不止,冷冷道:“来人呐,传召叶阁老!”
陈崇书一直观察圣上的表情,知道此事已是板上钉钉,立刻转变了态度,先是问道:“王爷,不知这证据从何而来?”
“陈大人,”燕栖迟看了他一眼,“本王办案自有本王的手段,无从告知。”
“诸位还有何话要说?”燕栖迟负手而立,浅淡的笑意中藏着几分冷意。
他站在张晋身前,朝他看了一眼,又道,“叶阁老所犯之事乃谋逆重罪,必不轻饶!若诸位还要帮叶阁老说话,自己掂量清楚。”
他一开口,往日里那些能言善辩的世家文官,早已尽数没了气焰,这会更是噤若寒蝉,因为他们知这位摄政王手腕狠绝,半点情面不会留。
可奇怪的是,外界纷纷赞扬这位摄政王清正廉明、心系百姓,是个圣洁贤臣!
有了这份证据,叶阁老所犯之罪行就成了无可争辩的事实,朝臣们更没有人敢为他说话,燕羚也早就想给这些拉帮结派的世家大臣一个警醒,于是此案便成了顺理成章。
难的是最后的判罪量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