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既罢,阴雨未散。
御书房内,燕翎屏退左右,偌大书房只余他与燕栖迟二人。
少年天子立于窗前,指尖轻拂窗沿,神色看似淡然,眼底却藏着复杂而矛盾的情绪。他转身,抿出笑容问了一句,“皇叔,你究竟如何寻得叶家实证?”
燕栖迟立在殿中,肩背挺直如旧,平整衣料的掩盖下,是昨夜腿伤未愈的僵滞。他缓缓抬头,看向了燕翎,“藏书阁。”
那一眼,带着似笑非笑的别有深意,看得燕翎紧紧握拳,但面上依旧含笑问道:“哦?皇叔是如何发现在藏书阁的?”
“叶家大公子身边的人遭不住刑罚,供出他曾频繁出入藏书阁借书,此举有异,我便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。”
“果然被皇叔找到了。”燕翎舒展眉眼,走到他面前,“只是那叶阁老冥顽不灵,早朝之上,竟还抵死不认。”
“圣上为什么将此案交给张晋?”燕栖迟忽然问了一句。
燕翎一怔,对上了他的视线,两人瞬间沉默了起来,气氛变得僵直。
按理说,御史台的职责主要是弹劾,类似于贪墨案牵涉朝臣,由御史台查办,而大理寺协助,但此案案情已查清,定罪量刑便可交由大理寺。
但圣上却在早朝之上,指定由张晋处置。
为何?燕翎心里咯噔一下,拧眉道:“朕以为此案是张大人从头跟到底的,案情他最清楚,交给他也是最合适的。”
然他心里并非这么想的,一是他知道大理寺卿乃皇叔的人,不乐意将这个案子交到他手上,虽然他想敲打世家大臣,但也不想真的寒了他们的心;二是他想看看张晋这个初出茅庐的御史究竟有何能力,若他被权势裹挟,会选择依傍谁?
燕翎问道:“皇叔觉得呢?”
燕栖迟回道:“甚好。”
君臣之间再次沉默了起来,燕翎看着窗外的雨,雨声扰乱了他的心,他忽然想起好些年前,皇叔逼着他在雨天练剑,练得手脚都肿了,可皇叔一点都没有疼惜他。
皇后的话再次响在他耳边:对于摄政王而言,你只是他操控权势的傀儡,否则他为何对你如此狠心?他明知你已经坐稳了皇位,为何还把持朝政?
……
“圣上,在想什么?”
“朕,”燕翎顿了顿,“想起张大人说,皇叔昨夜染了风寒,可有大碍?”
燕栖迟摇了摇头,“昨夜大雨,我离开藏书阁的时候淋了雨,但无大碍。”
“说来也怪,今早我收到消息,藏书阁昨夜似乎发生了一场恶斗?”燕栖迟终于是问到了正题。
“朕也收到了消息,故派了禁军去查看,好像死了几名刺客。”燕翎表现得天衣无缝,仿佛对昨夜刺杀毫不知情。
他又道:“昨夜皇叔没碰上那群刺客?”
燕栖迟笑了,“恐怕前后脚错开了。”
燕翎点了点头,“那刺客估摸着是叶家派去毁灭证据的。”
燕栖迟看着他,“听说早上刑部的人也去了?”
燕翎道:“朕派去的。刑部那群大臣整日无所事事,既然那几名刺客已身死,查不出什么,倒不如让他们做点事,也给大理寺减轻点负担。”
燕栖迟沉默片刻,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燕翎又道:“藏书阁一案,皇叔以为国子监俞大人是否牵涉其中?”
“宫禁防务,均需重新整顿。”燕栖迟看了他一眼,道:“我会处理。”
这场君臣之间的对话就结束了,可他们脸上那张和睦的假面,已在雨夜的刀光里碎裂,剩下一层体面维系。
禁阁锁门在先,迷香布局在后,死士伏杀紧随其后,这招步步精巧,掐时辰,占地利,又知他行踪。
何人焉能布此死局?答案呼之欲出——唯有对他心存忌惮的太后,燕栖迟心里洞若观火,只是他不曾点明。
他依然觉得,圣上不会如此对他。
御书房里的燕翎望着一步步离开的摄政王,心头五味杂陈。
从此君臣有隙,再无全然信任。
离开皇宫后的燕栖迟先是去了一趟大理寺,而后去了御史台,他找张晋商谈叶阁老之案,牵涉贪墨敛财、通藩叛国之大罪,本人是死罪难逃了,但他身有功绩,可抵满门抄斩,那么五服之内的族人该怎么处置?
燕栖迟和张晋翻阅了大量书籍,以古人之卷为依据,直至深夜,终于有了可行的量刑——男子定死刑,刚出生的婴孩和妇人流放千里。
得了燕栖迟的首肯,张晋开始誊写案卷。
燕栖迟离开了御史台,上了马车,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。暗卫问他是不是回府,他揉着眉心,轻轻地嗯了一声。
眼睛阖上的刹那,黑暗里浮起另一片光影。
昨夜,他与俞见棠躲在藏书阁的阁楼,等了半个时辰,莫九终于找了过来,暗卫处理掉阁内的痕迹,他抱着她上了马车。
也是这辆马车。
不过那夜的雨,雨丝重重打在车壁上,声音响得令人烦躁。不似当下,细雨绵绵,快停了吧。
燕栖迟陡然睁开了眼。
窗外掠过的灯光在他俊美的侧脸投下短暂的暖色,与黑暗交错而过,一时变得冷白。
他的指尖轻轻放在膝头,毫无预兆地,昨夜那些画面漫了上来,带着某种花露的清香。
虽然他见过她在家中光着脚丫子踩水的狂放,却不知道她竟能如此大胆。
她不知何时被马车颠醒了,在他闭目克服心魔之时,悄悄把冰凉的手指贴上来,按在他眉心那道褶皱上。
“你这里,”她的眼神有些迷离,“能夹死苍蝇了。”
燕栖迟记得自己当时如何猛然睁眼。
他一把握住她的手,马车里没点灯,只有帘缝漏进一线月光,刚好劈开她半边脸庞,只见那双眼亮得惊人,带着一丝顽劣的狡黠。
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,可谁知,她整个人贴了上来,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露香味。
“别皱眉。”她居然用命令的口吻说着。
马车碾过松动的青石板,突然颠簸了一下。
燕栖迟回过神,手肘在引枕上微微一顿——昨夜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,她灵活的指尖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。
他微愕,看见她脸上绽放出一点不知死活的笑意,还说道:“皱眉就不好看了嘛。”
下一瞬,燕栖迟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。
他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拽到自己面前,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肢,两人一下子贴得很近,淋湿的衣裳下,肌肤也贴得很近。
“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沙哑。
她眨着眼,似乎没听明白他的意思,整个人顺势压在他胸膛,膝盖隔着两层衣料,抵在他的腿侧,仰着脸,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脖颈。
“我?”她说,“看帅哥呀。”
什么荒唐的话?燕栖迟的身躯笔挺而僵硬,垂眸,喷薄的气息朝下。
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,柔软
而温热的身躯靠在他胸膛,双腿紧紧地贴靠,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欲望在他体内炸开。
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的,却又被她激发出来了。
燕栖迟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,拇指却不由自主地在她的脉搏处轻轻一捏。
她颤了一下。
燕栖迟捕捉到那个细微的反应,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出格的事。可没等他收回手,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,慢慢地,像拆解什么稀世珍宝那样,从指根到指尖,轻轻揉过去。
“你的手指好长。”她说话时气息拂在他颈侧。
那一刻,体内的猛兽在叫嚣着:抱她、摸她、吻她……狠狠地蹂躏,但他猛地闭上眼,只是死咬着嘴唇,紧绷的身体在用最后的理智抗争。
他不可能在药物的催动下,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。
然后,她的手指沿着他指骨一路捏上去,捏过掌心薄茧,捏过手腕内侧最敏感的寸关尺,最后停在他腕间的疤痕处。
她用指腹来回摩挲着那道疤痕,她问,“这里疼吗?”
“我有个表妹,家里条件不太好,从小爸妈就没怎么管她,她上了社会跟了坏人,后来,她割腕自杀了,虽然人抢救回来了,但是……永远留下了疤痕。”
“你呢?你疼吗?”俞见棠仰头看着他。
疼吗?燕栖迟不记得了,但他知道她此刻定然不太清醒,否则不会说出这些话来。
他一动不动地煎熬,任由她上下其手,说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,他只是认真地听着,坚强地忍着,没有推开她,但也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。
后来,她睡着了,倒在他怀里,他轻轻地伸手,搂住了她。
现下,燕栖迟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里,摸着手腕间的那道疤痕,心里涌起某种疼痛的灼热感。
她问他,疼吗?
昨夜他没回答,只是用那只被她揉热的手,扣住她的后颈,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怀里。
她惊呼一声,尾音被闷在他胸口,化作一截短促的气音。
那是他第一次拥抱一个女子,她那么柔弱那么纤细,嵌在他臂弯里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。
可那片雪是烫的,隔着层层衣料,把温度毫不留情地渡过来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夜色终于彻底沉下去,雨已经停了。
那时,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小皇子,身边所有人都对他带着无穷的善意,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多么美好。后来,父皇去世,母后带着他躲在行宫,他亲眼看着母后被先皇后和群臣逼死!嬷嬷用力抱着想要挣脱的他,怀里的猫发疯地抓了他一下,尖叫着跑开了,所以他讨厌猫。
从那时开始,身边的人便带着无穷的恶意,他才看清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。
手腕上的疤痕,是他无法接受母后的死亡,无法接受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,自杀而留下的,但幸好的是,他活下来。
所以疼吗?疼,很疼。
这时,巷子深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燕栖迟松开手指,重新靠回引枕,任手臂搭在那儿,他并没注意有一根青丝藏在榻上的暗纹处,与朱红的绒面融为一体——那是昨夜俞见棠留下的。
帘外风声骤起,马车发出轱辘辘的声响,行人一二的闲聊声……在众多的声音里,忽然,有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耳朵里。
——“我若是嫁人,必要嫁心爱之人。”
燕栖迟一怔,久久难以回神,只是说了一句。
“去国子监,俞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