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争斗很快便结束了,甚至连忘川的泥沙都未曾被卷起。忘川河仍是静静的,不起波澜。
而唯一有所变化的,大概是盘旋在这块腐朽土地上空、犹如一团团剪不断,理还乱的丝线、怨声载道的幽魂。
天空得见朝阳,黑影在热烈的照射下好似被蒸干了,化作白腾腾的雾气向上浮去。
此刻,一片晴朗。
除了长生。那把白玉剑如今半身入土,金黄的剑穗映着上一点点猩红,他双手杵在剑柄上,浑身上下犹如弱柳,一吹就倒。
可此时的忘川已经没有风了。
长生的目光有些涣散,眼尾下垂,喘着白雾。
瞥过目光的那一刻,一头青丝早已幻作白发。白得瘆人肌肤光洁的能映出百秽的脸颊。汗水浸湿了他额间的碎发,黏在皮肤上。
而他的面前,那个狂妄的、欲瑟的人已然消弭,只有地上堆积的铁链还昭示着他曾经的存在。
他只作莞尔一笑,颓废地向百秽伸出一只手:“岁岁,拉着我的手。”
百秽喉中一阵酸涩,不知如何开口。只得轻轻将手附上,长叹一口气。
她兀自开口说:“除了头发变白了,人变瘦了,还有什么区别吗?”
“这具身体以后不会再唯玉京唯命是从了。”那双狭长的眼睛中,透露着反骨与知足。
奈何桥上,那些失去神志的鬼魂如今交谈了起来,原本寂静的忘川此刻缓慢的开始恢复生机。偶有几个鬼魂撇过头来,看向他们二人。
人们都喜欢看戏,鬼魂与凡人无二差别。
唯命是从。听起来冷血的像一件兵器。
她好似有些明白了眼前的人在说什么。
从她踏入这个幻境开始,走的路都是既定的。她一定会捧着明月壁为妖族献身,一定会在大比上为玲珑出手。
可有一件事是不确定的,就是长生做的事。
阿隰那么讨厌他,而当自己作为阿隰去献祭的时候,他为什么会跑来献上观音血?
难不成这俩人是旧情人?
其实也不用这么狗血都吧,那这样她不是成两人之间到插一脚的绿茶白莲花了。
“那我们现在是应该回去了吗?”她对心中的想法闭口不提。
说起刚刚的那一场交战,虽也不是轰轰烈烈,也谈不上声势浩大。不过这一番下来,还是满头大汗。
毕竟百秽也没有见过杀人的场面,哦不,弑神。她并未看清这场乱斗是谁赢了,不过到最后,活下来的那个人一定是自己最后遇见的那个长生。
不管是哪个,都是顶顶好的。
是会照顾自己情绪的,会默默付出的,甚至剜心之血都能给她的那个。
她总觉得亏欠了他什么。她总是胡搅蛮缠,任性胡闹,那人付出了那么多,她好像什么也没做过。
不知不觉中,百秽的脑袋不禁垂了下来。
“岁岁,怎么了?”长生察觉到她眼神中的那一丝失落,像安抚孩童一般甜腻腻地说:“我们岁岁是最好的。”
百秽抬头,对上的是一双疲惫但充满希冀的眼眸,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。
长生只是笑了笑,牵着她的手,带着她回了白玉京。
到达明月殿时,已是深夜。
古人有云,送佛送到西,长生便将百秽送到了未眠殿。这一番捣鼓下来,百秽觉得并没有耗费多少的光阴,可听长生提及,她方才知晓,已过了两日。
长生说,魂魄离体时,那具身体的原主人会按照原计划走完那段光阴。
可百秽知道,并不是,至少宿在她身体里的,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龙女。
二人坐在沧澜阁的木桌边上,等着那具“身体”自己走回来。可直到三更半夜,也没等到那个人。
沧澜阁早已是未眠殿的模样,未眠殿中,妖族的天空一片暗紫,常年幽暗,日日夜夜都要用月光灯照亮,玲珑在改造明月殿时,也将这点特色运用到了其中。
偌大的玉京城里,明月殿里的月光灯没日没夜地亮着。
“不对。”长生惊觉:“以往这个时候,明月殿的人早就入睡了。”
他的眸子漆黑,看什么都炯炯有神,一副洞穿一切的模样:“跟我去明月阁。”
明月阁是明月殿的主殿,是圣女居住的地方。
“不用去了。”身后缓缓传来熟悉的声音,沉稳而又细腻,瞬间就吸引了二人的注意:“我回来了。”
长生看见阿隰的那一刻,眉目幽暗:“你不该有自主意识。”
沧澜阁内,空气冷得像刚落了一场雪。
百秽心里一阵翻江倒海,正想着如何向长生解释,可阿隰却开口:“好久不见。”
好久不见。
她歪了歪头,笑语盈盈:“如果我说,这具身体,我不愿意让出来了呢?”
分明方才还坐在自己身畔的人,下一秒便以一种愤恨的姿态出现在阿隰的面前,手中幻化出那把白玉长剑,只是剑穗变成了鸦色。
他没有动手,或许是念及旧情,或许是当年的事心怀愧疚,只是将那把剑缓缓往上抬,抵住阿隰的脖颈。
“已故之人,为何还要出来为所欲为?”他低声询问,声音沙哑。
月光灯泛起的白光映在阿隰的眼眸中,她的目光落在身后的百秽身上,长呼一口气。她幽怨,满脸责怪,甚至带着几分质问:“你当年为什么不这样护着玲珑呢?”
“你给了她观音血,你不是当年的那个人,你现在学会了护着自己重要的人,那当年呢?”她喉中哽咽,眼尾发红,沧澜阁里,她的声音震耳欲聋:“你就是个没有情感兵器,连真情都分不清,看不透。”
剑刃在脖颈上,冷得像当年当年被血染的护城河。
更冷的是长生的下一句话:“我劝你自觉些,当年的事我可以不计较。”
那句话落在阿隰耳边,简直是一句讥讽,她嘲讽般回答:“你不忍心下手,是怕她重新回到这具身体时,无怨
剑的痛感会让她难以承受吗?”
她反问,百秽觉得,她下一秒甚至可能会破口大骂:“自觉?不计较?当年的事我可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?”
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不自觉的将剑往下压了几分,却没有伤到阿隰分毫。百秽见状,赶忙上前将无怨剑从他手中一把夺过,嘴中念叨道:“阿隰不是坏人,你知道这个血珠吗?”
百秽指着阿隰脖颈处挂着的那一枚血红色的珠子,嘴中振振有词:“那儿本来挂着一个海螺,你记得吗?有人要害玲珑,是阿隰用那个海螺救了玲珑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,你很担心我,可万一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呢?万一、万一阿隰她真的没有恶念呢?”百秽看着两人互不理睬的模样,当真是欲哭无泪,只得一个字一个字的辩解。
阿隰苦笑道:“一天、不是还有一天吗?让我再陪她一天吧。”她的眉头好似团着一片乌云,心事重重:“百秽与当年的事情无关,我不会让她受你牵连,况且…”
她环绕四周,看着玲珑费尽心思为她布置的沧澜阁。当年,她们曾在这个地方下过五子棋。
玲珑对人间永远是向往的,她天真浪漫,当时还在妖族时,她便听闻白玉京圣女普渡众生,是天下当之无愧的神女。
她有大爱,特别是在人间一事上。她喜欢人间,还很调皮,喜欢到处玩新奇玩意儿。
那时玲珑教她玩五子棋时,还故意让她一子。嘴中念念叨叨地说:“阿隰的五子棋下得真厉害,要是能多陪我一会,多教我些门道就好了。”
“况且,这具身体我要是不给她,我也会随她一起死去。”她忽然忘情地笑了,对着某处目不转睛,松了一口气:“我还想在这里,多见她几面。”
百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那是一桌棋盘,若按围棋的方式来看,黑子与白子平分秋色。
可若按民间更盛行的一个玩法,五子棋来看的话,黑子已然五子连珠,一片大好之势。
一旁冷眼旁观的那人,意料之外地妥协了:“最后一日,若你还想动什么歪心思,我不介意让你的魂魄在这个地方身死道消,到时,我会直接夺回这具身体的使用权。”
阿隰说:“此番你提前去了忘川,希望你能让这次的结局有所改变…当然,你要是还想做一个…”她愣了几秒,淡然地脱口而出:“白眼狼的话,我也拦不住你,但希望你的良心不会痛。”
“白眼狼不是你吗?”他反驳道,一边的嘴角不耐烦地往上扯动,以一种极其确认的姿态。
百秽茫然地看着二人。
“白眼狼?若说白眼狼,这个名号还是给你比较好,圣子殿下。”她说道,看着一旁发愣的百秽不禁失笑:“希望你不要辜负她。”
“玲珑当年对你那般好,你为何还要取走明月壁?”长生将百秽拉到身后,不情愿再让阿隰看上一眼。
“取走?”她面色古怪,眸光暗淡了几分,有些震惊地回答道:“我何时取走过明月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