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我成了长命白月光 > 33. 欲念
    罡风四起,鬼哭神嚎。

    黑雾之中,白发黑袍的人被铁链束缚住脚裸,或深或浅的血红色烙印在他的脖颈处若隐若现。铁链蜿蜒如伺机而动的长蛇,在他的脖间盘旋。

    每走一步,金属碰撞的声音便吱呀作响。

    鹤发童颜,玄袍凝脂。通体雪白的肌肤上,眼尾的血色被称的越发明显。那人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,却如同仅剩下一张人皮般,白骨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怎么看都是一身病态。

    而那张脸,与在忘川时见到的长生,“竟有八分相似,除了更加消瘦三分。

    百秽的眼眸不知所措地在二人之间流转,心中的思绪让她不禁哽咽地咽下了口水。

    “圣子殿下大驾光临,我这小辈,有失远迎。”那人缓缓伸出毛骨悚然的双手,朝长生探去。

    百秽抬眉,心里有些后怕,吞吞吐吐地问:“你们,是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无论怎么看,一个光风霁月、救世渡人的模样,和一个看起来完全就杀人不眨眼的…

    总不能是亲兄弟吧?

    “岁岁,害怕了吗?”长生微微笑道,干净澄澈的眼眸就这般望向她,乞求般说道:“我不可怕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?”百秽诧异道,那句话落在她的心头,眼睫轻轻晃动,眼前的两人身影不断重叠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了玲珑曾说的。

    “白玉京圣子,本身就是没有影子的。”

    铁链咯吱咯吱响动,玄袍鹤发的那人,他从忘川河里走来,黑袍早已被河水浸湿,黑色愈发浓郁,水珠从他的指尖落下,拍打着地面,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岁岁,他就我啊。”那张病恹恹的脸怂到百秽的面前,将百秽的手心捧起,奋力地用消瘦的脸颊蹭着她的手心,棱角分明的骨头让百秽略微发痒。

    转头看去时,一旁清贵的另一人,正悄悄瞥过身子,面颊不知不觉染上一丝红晕,不情愿的说了句:“嗯。”

    百秽面色古怪。

    这老神仙还喜欢这种…多人?

    长生轻轻咳嗽,企图制止这一场闹剧。回眸时,掌心的那人正极其幽怨的望向他。

    “嗯…我们是来干什么的?”百秽悄声问道,话音刚落,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,低眉一看。

    她大为震惊,那人正妖孽般舔舐着她的掌心。

    ????

    还没晃过神,百秽便被长生拉到身后。那人一酿呛,身子没站稳,后腿了几步。

    克己复礼?

    百秽看着眼前“毫不相干”的两人。

    “解释一下呗,这是什么情况?”百秽双手叉腰,眉头紧皱:“还有,你就是白玉京圣子?”

    眼前的人长叹一口气: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刚要开口,一旁的人就唱起了双簧:“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,玉京城的人都叫我‘恶’?”

    另一人打断:“我自出生时,便被赋予了我族的重大责任,他们说,我要一心为族,不能有私念,不能有欲望。”

    一旁,吊儿郎当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所以我就被剥离了出来,锁在这儿漫无天日的忘川里…”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,尾音下沉:“所以,今儿,你是来偿命的?”

    神经紧绷之下,百秽双目瞪大,看向身旁那人,他竟一旁神态自若,悠然自得,语气轻巧地说:“对,偿命。”

    “偿命?”百秽发出高声的震惊,眼底浮起一丝怀疑。

    长生长叹一口气:“岁岁,这件事情,以前我就做过了,只是如今身处幻境里…”

    “不不不,你等等,你带我来寻死的?”百秽问。

    他轻轻抚着百秽的发丝,柔声道:“不会的,岁岁。”

    忘川河畔,河水被狂风激起,肆意地拍打着河岸。比起千年后澄澈的河水,此时的忘川河,绿泙浮堤,油然是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连鱼儿也不肯在这儿留连一分。

    司命殿在忘川河里,她所记得的忘川河,总是百鬼聚集,也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司命殿,是困住你的牢笼吗?”她涩声开口询问。

    眼前的两人举动出奇的一致,那张精致的脸上无不显露着不假思索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是两道声音,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千百年来,他都在一座牢笼中。

    他是白玉京圣子时,那是一具自出生而起便降下的囚笼。他没有选择,睁眼的那一刻,他就是白玉京的囚徒。

    他是司命殿司仪时,他仍住在锁住他欲念的牢笼中。

    阿隰说,他是大战的将帅,并未向妖族手下留情半分。

    她讨厌他,她想此生不复相见。

    可是她见到的长生,并不是那副清贵的模样,他有感情,有思想。但也不是一眼可见其欲念的模样,他克制,他守礼。

    “那你既然已经偿命了,为何与他不一样?”女孩的声音在忘川河畔久久盘旋:“你在抑制什么吗?”

    眼前那副清贵如山巅之雪的人,嘴角不知不觉便咧开了,那是一个绝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,放荡、狂妄、不羁。

    那副陌生的模样,竟让百秽心里犯怵。

    可下一秒,猩红的眼尾便透露了一切:“所以啊岁岁,有时我真的很想把你锁在身边,这样是不是就能永生永世,纠缠不止了?”

    那张脸颇为邪魅,望向鹤发玄袍的那人:“来,杀了我,你就可以自由了。”

    白玉京,明月殿。

    玲珑再醒来时,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,阿隰坐在她的身边,目不转睛的静静看着她。

    就只是看着,撑着个脑袋,趴在床边,一根一根数着她有多少根睫毛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阿隰绽开笑颜,幽蓝色的宫殿与她碧蓝的衣裙尤为相称,像盛开的冰莲花:“我把你带回来的,圣子有些事情,我来照顾你。”

    玲珑才醒,目光还有些涣散,可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时,她是愉悦的。

    “三日,我们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如何?”阿隰问。

    玲珑说:“那我想放风筝,之前在人间见过,感觉很好玩的样子,白玉京什么时候才能有风呢?”

    放风筝,白玉京是没有风的。

    太阳永远高悬在天空上,明媚而又温暖。大地上永远是一片绿色,高山流水,却没有风。

    以前的时候,玲珑也没放成风筝。

    “我陪你。”话音刚落,阿隰的手中便出现了雨燕,雨燕由直做成,张开翅膀,正准备翱翔:“走,我们去万仙谷。”

    万仙谷是整个玉京城最美的地方。

    百花香,高山远,溪水长。

    阿隰带着玲珑来到那颗古树。

    古树枝繁叶茂,太阳烈的时候,总有几个小生喜欢躲在树荫下乘凉。

    今儿也是,树枝上,一只黄鹂高歌着。见有人来了,又幻作人形,躺在枝头打起盹来。

    鲜花缀地,鸟雀呼晴,万物福禄。一眼望去,是春的原野,偶有几只归雁作乐,为这画境平添一番情趣。

    玲珑在原野上跑动着,手中的丝线落在地上,那只雨燕在地上难看的爬动。

    只见金光一闪,一道光束从阿隰的指尖悄然飞去,玲珑所这的草地上,竟刮起了微风。

    那只雨燕仿佛重新长出了翅膀,逐渐升向高空。

    原野上,是女孩的高呼,玲珑雀跃地笑着。

    一如当年。

    不过当年的那阵风,是那个讨厌的圣子刮的。

    她在这个幻境里游荡了许多年,见了玲珑千百次,却再也没办法与她开口详谈,只能见她一步一步重蹈覆辙,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她恨透了长生,即使她见过那位将妖族屠戮得血流成河的圣子,也曾跪在大殿上为她们二人,为妖族求情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那时大战前的三日。

    是天宫寰宇,白玉为堂。一女子端坐堂上,一男子跪坐堂下。二者便是天后与圣子。

    “明月璧一事,你想替你妹妹求情,母后也想,不过圣女犯法与众仙同罪,我若轻易放过她,我天家威严何存?”她语气平和,温柔似水,目光皎皎。

    堂下圣子跪拜再三,伏地跪坐,抬眼之余,阿隰再看见的,不是那一番清冷高洁般的瞳眸,而是放下身段的俯首求情。

    “玲珑

    心地纯善,虽酿成大祸,也并非无法挽回,实不该受此惩罚,我已按母后之命填补空缺,就算做我们兄妹二人将功补过…”他正襟危坐,每一字每一句都十分清晰。

    “此局,无解。”天后说着,斟了一壶酒,却将杯中酒举起,又倾泻而下,“本身一杯好酒,拿得稳,便是佳酿,拿不稳,便是地上的污浊,她不愿拿回明月璧,她于这偌大的玉京而言,便如这地上酒,回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长生紧握着双拳,那一下叩拜的响声,响彻了整个神殿,他如湖水般的声音终于泛起了波澜:“感谢天后教导。”

    他没等堂上威坐着的那人说下一句话,只声离开。

    阿隰在幻境中看见过这一幕,是她死前未能见到的一幕。

    甚至还有忘川河畔,她同样见到了传说中那人的恶念。

    有时她想,若是这人有欲念,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局呢?

    但当那场战斗打响时,她就知道,不论条件为何,玲珑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她曾因为这个问题,在幻境中追随了长生许久。

    有一次,她跟着跟着,回首却已然处于弱水之畔。

    那时已是忘川深夜,此地她曾听闻过,入夜后,阴气过剩,弱水河会在夜晚消化,故而很少有魂魄出门。

    而此时,河畔站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那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。

    除了一袭鹤发,都有她认识的白玉京圣子别无二致。两人相对而立,眼眸里藏着的,是久违的透彻。

    她一开始看不懂那种透彻是什么,后来她才懂,是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那是是除了发丝完全相同的两人。

    或者说,本来就是一人。

    她将所有的好奇心都咽回了肚子里,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鹤发司命,与墨发圣子。

    只听那司命率先开口:“千年来,这是你第一次找我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中似乎很是惊喜,而圣子的眼中,却只有一汪死水。他看着那丧失生命的瞳眸,略带讽刺地问道:“你是来杀我的?玲珑死了,对吗。”

    那圣子不语,只是用法力化出利剑,缓缓抬手,对准了眼前的鹤发少年,明明眼中暗藏杀意,却仍如徐徐春风般温柔地说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那鹤发的司命大笑,手中便出现了一把剑——那是把除去颜色与那把白玉剑如同复刻般的黑色长剑。

    只听他轻蔑地说道:“你可想好了,圣子,你若赢不过我,你可便要消散于天地之间了。”

    司命问道:“你可悔否,不论此战胜负如何,你再也不是那个冰清玉洁的天族圣子,你,回不到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圣子笑道: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死了之后才知道悔过的人,就是如此的可悲。他打着去斩杀心魔的头号,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他的欲念。

    而从此以后,他们两个,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是完全相同的两个人。

    他有了欲念,也有了分寸。

    可是他再也没了朋友,没有了妹妹。

    玲珑放风筝时很放松,连随风跑动时律动的裙摆都是那样好看。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,她拖延而又踌躇对明月壁的想法。大概可能是每一刻。

    她不是个好人,她本身就是带着目的接近这个天真活泼而又浪漫的女孩的。

    她讨厌妖族被受尽白眼的模样,她本来也是打算代替自己的妹妹来此受罪的。

    但当她知道,自己有媚骨时,她想改变这一切。

    而玲珑好像不在意。

    玲珑很好,或许偷走明月壁的事情,可以晚一点。

    阿隰就这般静静地看着,想着,不知不觉就出了神,她贪恋这三日,也想将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三日。

    不远处,那句熟悉的话,再度在耳畔响起——

    “阿隰,我真的、真的、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而后,又是那句她以往没有回答的出口的问句。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吗?”

    阿隰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,她忽然觉得,百秽可以永远别再回来了,就这样在这场幻境里,与玲珑再来一次地老天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