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 > 44.毫无征兆地暴毙了
    “定喘穴。”

    银针刺入颈后。

    “膻中穴。”

    另一银针刺入胸正中。

    “内关穴。”

    又一枚银针刺入腕上。

    太医大夫徐致宁正率领几名年轻医师,抢救病危的嫌犯江崇。

    一名小医师问太医:“用小青龙汤?”

    太医切脉、看了舌苔,又靠近他的胸脯听了听喘声:“不对,不是风寒袭肺。”

    另一名小医师问:“用半夏、橘红,白茯苓?”

    太医焦灼道:“可也没有痰。”

    “啊?那这可如何——”

    太医下令:“先按肺气虚来处置。补肺益气。”

    “好,好,只能如此了,”一位小医师手抖着煎汤,“党参、太子参、黄芪……”

    已过夜半。

    布宪司内灯火明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江崇昏迷了,无法再言语,心脏搏动快得吓人,嘴唇、指甲发紫,时而抽搐,时而躁动。

    他的胸廓剧烈起伏,鼻翼扇动,拼命地攫取气息,甚至颈部、肩部筋肉都在颤动着用力,胸腔里发出响亮的喘鸣音。

    太医大夫徐致宁可是经验丰富的老师父了,出身医药世家——东海徐氏。他的同族人中行医的不可胜数,还有好多位都在齐国宫廷当医官。而他自己又在大周宫中担任医师之首,,医术高超,皇帝也对他信任有加。

    可是此时竟连他都没有对策。

    “这不行,”何佼月转身对杨铮寂道,“仍是不对症,连气喘发作的缘由都没找到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紧蹙的眉宇间忧思沉重,他抱剑立着,遥遥望向室内,指关节攥得发白。

    他清楚何佼月说得对。可他不是医师,他亦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何佼月一直陪同杨铮寂站在深夜的风露中。他招招手,命人将驱寒的汤药重新加热,并端来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喝。”杨铮寂低声命令。

    何佼月今日来了月事,却还被迫下水。她虽声称自己无碍,但他终究不放心。

    驱寒汤药中还加了益母草、红花、当归、川芎、延胡索,用于温经止痛,是那个为何佼月治外伤的医师另开的方子。汤药午后就熬好了,只不过午后布宪司里忙乱,没来得及给她。

    又是苦药,何佼月闻了闻就皱起鼻子。

    必定很难喝,还会伤胃口。她只喜欢喝麻黄熬的汤药,那种药服用后会有欣悦感。至于手中这碗……

    她扬手就打算泼在地上。

    杨铮寂威胁:“你敢泼,我就灌下去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凶狠,听着像是“你若还不招供,我就给你灌下毒药,看是你的嘴更硬还是这毒药更硬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拿盏的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瞄了一眼他的神色,决定不在这种时刻惹他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听话地啜饮起来。

    杨铮寂紧紧盯着她喝药,脑中则在仔细回忆在善财村的情形。

    他可以确认,抓捕时众人下手极有分寸,最多只是让江崇蹭破了一层油皮,根本没有大碍。

    在湖上打斗时也无人伤了他。内伤外伤皆无。

    那么他究竟为何突发气喘?

    为何在短短一日之内恶化到如此严重的地步?

    布宪司夙兴夜寐,费尽千辛万苦才抓住嫌犯,审讯才刚起头、杨铮寂才只问了些皮毛,大量的疑点尚未得到解决。

    难道只是他江崇的命不好?他注定要暴毙而亡?

    难道苍天有意不遂人愿?

    杨铮寂在夜色中阖眼,垂下了浓黑的眼睫,静立如松柏,虔诚地默念:

    佛是多陀阿伽度、阿罗诃、三藐三佛陀、婆伽婆;

    南无阿弥陀佛、南无观世音菩萨、南无大势至菩萨、南无清静大海众菩萨;

    在下愚弟子至诚皈命,素履正道,随法而行,敬祈慈光泽被,慧佑垂临……

    江崇的呼吸变衰弱了!

    气息浅慢细微,几乎听不到了,颜面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——已到了垂危之际!

    “独参汤!独参汤!”太医焦躁大喊!

    稠厚的人参汤剂灌下去!此为大补元气的猛药!

    “人中穴!”

    银针刺入人中,只为醒神开窍,众医师孤注已是一掷!

    “着肤灸!”

    大把大把的粗艾炷点燃,对准关键穴位紧贴着皮肤炙烧,纵是烫伤也无关紧要了!

    无一起效。

    江崇断气了。

    夜阑人静。寅时初。

    死在破晓前。

    恰幽幽木柝声响起,划破长夜空寂,余音久未散,像是特意送死者踏上黄泉路。

    太医反反复复地检验江崇的躯体,将羽毛放在口鼻前,用烛光照射眼瞳,用针尖刺脚心……

    许久过后,太医终于下了定论:

    “人已走了。是当真走了。”

    不可能再还魂了。

    太医走出门来,长叹一声,向杨铮寂和何佼月深深地躬身行礼,赔罪。

    何佼月有怒,却不知向谁发作,气急败坏地大步走出去,几步后又停下来,狠狠踹了树干一脚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骂起来:

    “短命鬼!死在何时不好,偏死在此时!来世投胎成猪猡吧!”

    杨铮寂紧紧攥拳,眼眸如冰封的火山,强悍的炽烈怒意即将喷薄燎原,却被强行压制下去,被压到最深处,压在冷冽深沉的寒潭底部,暗暗涌动。

    他是主心骨,他要拿主意、平事端,必须冷酷自制,剥离七情。

    他要冷静而不掺杂情绪地做决断,将身处的境地视为战场。

    嫌犯虽死了,可尸体还在,仍有许多未竟之事要由他来主导。

    “回来,”他看向树下的何佼月,眼神锐利如鹰隼,“不可慌乱。”

    他又躬身向太医谦敬地回一礼,以表谢意,开口沉稳道:

    “晨起验尸,仍需劳烦太医大夫亲至。”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两个时辰后,即五月三十,辰时。

    小司寇已连夜出具了剖验许可。剖验必须尽快进行,以免天气炎热,尸体腐烂。

    布宪司几位僚属齐聚停尸间,前一夜只是草草歇息,众人的面上布满疲倦之色。金励悄悄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杨铮寂匆匆走进来,冷锐地扫了一眼:

    “无精打采之人都出去。”

    于是一应人等立即站得笔直,严阵以待,哈欠瞌睡统统被吓跑了。

    何佼月把画师向榕和太医大夫也带进来。

    准备妥当,开始检验尸体。

    一名胥吏先观察尸体表面:“死者身形高大,长六尺四寸,额头正中部位是火烧伤的疤痕,愈合应已超过一年。”

    金励接着说:“死者颜面呈青紫色。上、下眼睑内的薄膜中充血。窒息而死之人,尸体就常常出现以上特征。照此看,他应是窒息而死的。可我想不出他好端端的为何会窒息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仔细看过死者的皮肤;“手掌表皮擦伤,是昨日他在竹林中绊倒时手撑在地上所致。腹部轻微淤青,是打斗所致。手腕、臂膀、腿、脚部皆有表皮剥脱,是用绳索五花大绑所致。”

    太医大夫适时道:“皆是极轻微的损伤,根本不致命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颔首道:“是。他绝非死于大出血、或因外伤导致的厥证脱证。”

    那么究竟是因何而窒息死亡。

    杨铮寂剖开死者手部的皮肉:“骨骼上可见创伤,骨骼裂缝明显,表面不平整。”

    昨日为江崇治伤的医师点点头道:“正是在下为死者接骨复位。骨骼折断后,愈合需要长久的时日,眼下能看出裂缝是再正常不过的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颔首,继续逐一解剖:

    <

    p>“左右手掌骨粉碎、折断,指节畸形。”

    “左臂尺骨破裂。”

    “右臂桡骨、尺骨破裂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又剖开死者下肢:

    “两侧股骨粉碎、折断。骨折处筋肉、经脉挫碎,皮下出血。”

    “两侧胫、腓骨粉碎、折断。骨折处筋肉、经脉挫碎,皮下出血。骨折尖端从内向外刺破皮肤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眼尖,看出一点端倪,指着左侧股骨问:“此为何物?”

    众人一时间什么都没看见,还要多拿了几根烛火照明,低头凑近去看,才纷纷看清——

    那股骨折断处,渗出了如油脂一般的黄色液体,微量,只有一星半点,比一只蚂蚁还小。

    太医大夫也细看了半晌,才说:“何尚宫好眼力。此为黄骨髓,储存于股骨、肱骨等长骨之中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拿银匙,从断骨上刮取渗出的黄骨髓,放在瓷皿中。

    杨铮寂继续检验:

    “头皮无出血,颅骨无骨折,颅内无出血,脑形态、大小无异常。”

    “颈部无出血,舌骨、颈部各软骨无骨折。”

    “胸骨、肋骨无骨折,胸、腹腔器官无破裂。”

    这些部位都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随后杨铮寂撑开胸壁,紧盯着死者的肺部,看了许久,陷入沉思。

    他扭头问太医大夫:“想必这不正常?”

    太医大夫说:“实属异常。”

    金励赶紧问:“异常在何处?”

    杨铮寂一一指着并解释:

    “死者双肺呈暗红色,大部分区域都严重水肿、淤血,边缘较钝、模糊不清,覆盖在胸壁内表面的一层浆膜下有血点。”

    “切面中有泡沫,经脉扩张,明显充血。”

    “气道上的薄膜脱落,气道内有分泌物。”

    “心脏大小形态正常,但左侧心前有血点。”

    金励仔细看了看,若有所思:“这么看,好像确实与其他死者的心肺大为不同。”

    有一个胥吏讷讷道:“可下官不曾见过其他死者的心肺,无法做比较……”

    杨铮寂说:“之后我会去找木匠雕一套拟真的人体脏器。你以那个作参考。”

    胥吏震惊地瞪大眼:“居然还能雕木头心脏吗……”

    太医总结说:“可见是死者的肺出了毛病,致使吸不进气,由此也伤了心脏,最后窒息而死。”

    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。毕竟其余器官皆完好。

    可死者的肺为何出差错?

    “是黄骨髓吗?”

    何佼月举起盛着那一点黄色油脂的瓷皿,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她也不知具体原因。她只能如此推测。

    杨铮寂垂眸看着那一点黄骨髓,沉吟道:

    “只能是这个原因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不明所以。

    何佼月仍怔怔地举着瓷皿,等候他发话。

    杨铮寂长叹一声,沉重道:

    “股骨折断后,黄骨髓流出,渗进破裂的经脉中,汇入血液。”

    “血液顺着经脉周游全身,最后将黄骨髓带入肺中。”

    “黄骨髓液滴堵塞了肺,令他喘不上气,最终窒息而死。”

    众人苦思半晌。

    太医轻声道:“有理。杨大人所言甚是。只不过堵住肺的黄骨髓液滴太小,你我用肉眼看不到罢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相视,也纷纷颔首,认同这样的推断。

    “缝合尸体。”

    叮铃一声,杨铮寂放下了剖验尖刀。

    善于“完皮归赵”的胥吏又拿着针线走上前来,开始麻利地缝合。

    死者之死因就此成为定论。

    一滴骨髓,竟让一个壮硕如牛的大汉在几个时辰内暴毙,带着满身罪恶与重重疑点猝然远去,本已到手的线索断了个精光。

    于是,前功尽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