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都市小说 > 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 > 43.同袍兄弟皆殒命
    杨铮寂将一个小皮囊放在嫌犯口鼻前,轻声道:“慢些吸气。呼与吸都冲着这小皮囊。不然会昏厥过去。”

    嫌犯便对着那皮囊呼吸吐纳。

    很久后,嫌犯的呼吸重归于平稳。

    杨铮寂这才继续,叫了一声嫌犯的名讳:

    “江崇。”

    可能是假名,但且先这么使着。

    杨铮寂又拿出一个蒸饼,撕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,另一半喂到江崇面前:

    “你未曾用晚膳。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江崇嗤笑一声,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但他耐不住饥饿,片刻后还是张口吃了起来。

    用完蒸饼后,杨铮寂又给他喂了几口水,特别留意不让他呛着。

    然后他才在江崇面前坐下,平静道:

    “江崇,本官名唤杨铮寂。让你受外伤实属不该,此为本官之失职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将外行人全都驱赶走了,他们不会再来打搅。”

    “此处只剩你我。不妨说些肺腑之言。”

    江崇先前那嚣张的气焰被压下去大半。他紧紧盯着杨铮寂,意味不明道:

    “你倒是有骨气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淡然道:“过誉。”

    江崇:“你敢冒犯你的上官。还有那个女狗官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说:“我与他们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
    江崇:“我看,你这样的人越发稀罕了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:“可唯有一事她没说错。即使你不给口供,其他证据齐全,朝廷也能定你的罪,你还是死路一条。且必是极为痛苦的死法。”

    江崇不说话了,磨了磨后槽牙。

    很明显,何佼月那番对死刑的可怖描绘,他听进去了。

    杨铮寂:“我向来不赞成用极刑处死罪囚,可无力更改这条律法。我最多只能让你免于那样的酷刑。”

    江崇问:“我当真能痛快地直截了当地死?”

    杨铮寂颔首很有分量道:“刀斧下,头颅落。”

    江崇眼神微动,不知在思考什么。

    “只要你说出实情。”杨铮寂说。

    江崇从鼻孔出气:“同谁说?我不要同那无耻老儿说!也不要同女狗官说!”

    杨铮寂说:“那便不同他们说。”

    江崇反问:“你值得信服?”

    杨铮寂道:“大司寇拿你当做自己表忠心的器具,那女官又说你是什么‘官府的手下败将’、‘被官府踩死的蝼蚁’。我却不认同。我以为你有先秦豪侠之风。”

    江崇撇了撇嘴:“我不懂什么先秦,什么豪侠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:“先秦豪侠之风便是,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。”

    江崇默然不接话。

    而杨铮寂气势雄沉道:

    “能亲手报仇的滋味一定很酣畅。但又并不很美满。因为缺憾永远在心头了,不可弥补,除非时光倒流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,你的心境我全都明白。”

    江崇猛地攥紧了手,死死盯着杨铮寂,眼中血丝满布。

    悲情也如潮水一般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涌上杨铮寂的心头,只不过他的嗓音沉冷平淡如常:

    “至爱之人死去的痛楚,绵绵无期的思念,在世上无处可归依的孤寂,一定摧折你的心肝。你恨不得以自身代死,却又偏偏苟活在世上。于是每一日,肝肠都寸寸断尽一次。”

    江崇眼眶湿了。他沙哑地:“你知晓了多少?”

    杨铮寂其实根本没掌握多少,但他很自然道:

    “很多。比如我知你侠肝义胆,也知你不愿死后被弃市、遭世人讥笑。”

    江崇在等,在认真地听。

    杨铮寂给出承诺:

    “若你说出实情,我能让你痛快地死,还为你收尸。”

    “我将告诉满朝文武,你的仇人究竟犯下何种罪孽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昭告全天下,你是为报仇而甘愿赴死,同病相怜者皆会以为你是壮士、是好汉。孩童的歌都会赞扬你义薄云天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身后,不是讥诮,而是荣耀。”

    江崇的嘴唇抽动,忍了又忍,终哽咽道:

    “他、他们……他们下令,让士卒杀死我的,同袍兄弟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眼睁睁地,看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虐杀!”

    “无缘无故的虐杀!”

    “身首异处,满地残肢!”

    出乎意料地,江崇恸哭出声。

    他在宣泄,又是在自苦。浑圆的泪珠从他粗犷的面庞滚落。

    他悲戚到极点,断续地吟唱出一段闻名遐迩的歌谣:

    “男儿可怜虫。”

    “出门怀死忧。

    “尸丧狭谷里。”

    “白骨无人收。”

    语断泪还倾,凄恻难为听。

    此身已付军伍,此恨长悬青天。

    昨日刀兵所指,谁非同袍心头血?

    今朝乱葬横陈,尽化鸦鹊喙中腐。

    旧鬼吞声新鬼哭,犹向残月说太平。

    君不见,年年岁岁春草绿,新青总覆旧骸骨。

    杨铮寂的记忆也为之勾起。

    念念之中,往事倒流,不思此在此境。

    好在杨铮寂只在悲哀中沉溺了一瞬,随即眼神重复清明。

    他平静地问:“你是军中人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江崇的话音难掩自豪,“我所在的军队乃是一支雄兵!我是有军功在身的人,是戍守关隘的关令!只可惜,都回不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杨铮寂问:“谁杀了你的同袍?”

    “于雁。韦破虎。是他们下令杀的。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杨铮寂务必警觉:“还有谁?”

    “还有你们周国的官府狗滥杀无辜!此仇,不共戴天!”

    没有提到京兆尹。

    看来京兆尹确实不是江崇的仇人。

    扳倒京兆尹,仅仅是夜留夷和懿平先生的意愿。是他们有意陷害,把杀人的罪行栽赃给“孔雀小明王”。

    杨铮寂:“你用何种手段杀死仇人?”

    江崇:“一个,我自称是‘孔雀小明王’的管家,将其骗到破庙中杀了,然后在他的尸体中插了一整座刀山。另一个,我在官道上将其砸晕了,拖到树丛中。他的腹部被剖开了,填满了虫卵,你没看到吗?你没长眼睛吗?”

    “为何如此杀人?”

    “一报还一报。他们下令虐杀我的兄弟,那又怎能不受严惩?人死后未必会遇上地府、阎罗,那么我便自己做这个活阎罗!”

    “你如何找到机会报仇?”

    “市井中盛传‘夜留夷’可助人复仇的流言,我找到了那波斯人阿利亚,发现果真可以得到助力。阿利亚说,可以用还债的说辞将于雁骗出门去,又告诉了我韦破虎回京的时日和路线。有这些情报在手,何仇寻不到机会杀人?”

    “栽赃‘孔雀小明王’,是夜留夷的意思?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阿利亚说,他来制造于雁与‘孔雀小明王’之间的债务往来,然后给了我‘孔雀小明王’的裲裆和佩刀,让我务必假扮‘孔雀小明王’的下人去把于雁骗出去,还要把佩刀插在于雁的尸身上,把裲裆丢在抛尸地。至于他为何要栽赃‘孔雀小明王’,我没问,也不想问。他给我情报和钱,我替他栽赃,就是一笔交易罢了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切入关键:“阿利亚如何得知这些官员的情报?”

    江崇:“夜留夷日夜窃听达官贵人,况且,它背后还有懿平先生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追问:“懿平先生又如何能得知官员的情报?”

    江崇冷笑:“他在你周国官位高,自然是什么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什么?!

    杨铮寂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官位高?!

    懿平先生是大周的朝臣!

    他身为朝廷命官,杀的都是自己朝中的同僚!

    杨铮寂心中大惊,但面上仍不显:“你又如何得知他官位高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阿利亚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懿平先生为何要资助复仇者?”

    “不知,不关我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懿平先生是何身份?”

    江崇怒道:“我如何会知道?他又不以真面目示人!连波斯人都说‘只知他官位高,很有手段’,却不敢多问,也不敢细打听。那波斯人就是个懦夫,唯命是从毕恭毕敬,还真当懿平先生是上官了,可笑!”

    杨铮寂话题急转:

    “你既在军中做过关令,那么你的上官是何人?”

    此问突兀,来不及反应。

    “我的上官——”

    江崇本欲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可随即他飞快地闭了嘴,接连干咽了好几下喉咙。他险些说漏嘴。

    须臾之间,江崇的神情逐渐趋于冷静,五官中显露出思索的痕迹,然后,他才再次开口,瓮声瓮气道:

    “兰陵王高长恭。”

    这是说谎。

    杨铮寂一看便知。他在凉州时见的犯人太多了。

    江崇其实不善于伪装,他先前的话语都情真意切,杨铮寂敢以性命担保,那些绝不是假话。可到了此处,江崇德情绪突变,撒谎也很明显。

    杨铮寂反问:“兰陵王是谁?”

    江崇舔了一下嘴唇,眼神闪烁几次:“大齐的宗室大臣,兰陵王,名孝瓘,字长恭。骁勇善战,是最好的将领,曾将你周军打得溃败。三年前,我恳请他

    准许我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复仇,他便赐我宝剑,拍着我的肩,夸赞我是大齐的好儿郎、军中的俊杰、无双的猛士,特遣十人护送我至边境,助我入周来刺杀。只可惜如此人物,却受庸主所忌,终被鸩杀,实乃大齐之不幸。他虽逝世了,可我继承他的遗志,继续在此地完成我杀人的使命。”

    这些也是在说谎。

    人说谎时,为了显得更可信,往往会多说很多偏离问题的细节。

    不等杨铮寂问,江崇就自顾自流利地说下去:

    “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何要杀于雁和韦破虎吧。这很简单,因为他们在征战中杀死许多我大齐军将,如今还撺掇你们皇帝再次伐齐。这便是原因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问:“你的同伙也是兰陵王的下属么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同伙。”

    江崇答得太快了。

    明显不正常。

    他对此问早有准备。

    “你有。”杨铮寂笃定道。

    江崇重复道:“命案由我一人所为。我没有同伙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。证据确凿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信你有证据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飞快地列举:“留在抛尸地的麻纸上的字迹并非你的字迹。凶案发生地有两个不同男人的脚印。还有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,那不叫同伙,”江崇磕绊了一下,用力吸进一口气,“只是帮手。帮手而已。成年男子的尸身很沉,不好搬,经常杀人的人都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帮手?”

    “夜留夷加派的帮手,助我搬运。我不认识他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江崇细细描述了一番那人的外貌,一边粗重地呼吸。他说得很细致,鼻子眼睛嘴巴挨个描述。

    杨铮寂恼火地打断他:“这是在湖上试图救走你的刺客!”

    江崇急喘了一口气,笑道:“不错。那人就是助我搬运尸体的帮手。”

    无赖。

    那些劫囚的刺客全部都死了。死无对证。

    江崇自从开始撒谎以来,说的都是一些无法查证之事。

    布宪司总不可能写一封国书送去齐国的高纬那里,问问兰陵王生前是否派出过江崇入周杀人。

    杨铮寂冰冷道:“你若不说实话,便得不到更优待的死法。”

    江崇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问:“何种优待?”

    “毒酒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是礼遇?一样都得死。”

    “能保留全尸体面地走。是王公贵族才享有的死法。”

    江崇倏地睁大眼,明显是动了心,一面又大声地急促地喘气。

    杨铮寂皱眉呵斥道:“呼吸放慢些。”

    江崇无比烦躁:“我也想啊!是你这鬼地方太气闷!拆了算了!”

    可杨铮寂并不感到气闷。屋舍通风良好,气味清新。

    实在是怪事。

    杨铮寂要求道:“你平心静气,不可焦躁。”

    江崇喘着气:“我本就很平静啊。”

    这倒没错。江崇已然过了最为愤怒和哀恸的时刻,满心都想着如何扯谎,必然头脑冷静。

    不对!杨铮寂猛然醒悟。

    有问题!

    他的急喘根本不正常!

    杨铮寂厉声问:“你被捕前服过毒?”

    “你才服过毒!”

    “你有哮喘之类的宿疾?”

    “你才有哮喘!”

    “你在湖上呛水了?”

    “你父亲我,会游水!”

    “唤医师!即刻!快!”杨铮寂朝屋外大喊。

    “得令!”何佼月从门前飞跑而过。

    “女狗官怎么听你的号令?”江崇想了一下,神色突变为震惊,像风箱一般大喘着大气说:“你二人做局?你与她合起伙来做局?她扮狗官,你扮好官,只为套我的话!阴险的官府狗不得好死!我怎就中了你的奸计!”

    “我不曾骗你半句。”杨铮寂说着就解开江崇的脚镣。可对方的喘气并未好转。

    “承诺全作数。”杨铮寂说着又解开江崇胸腹部的绳索。仍未好转,反而愈发剧烈。

    江崇艰难道:“我,没,有,同伙!”

    两位医师大步跑进来。他们应杨铮寂的要求一直没离开布宪司。

    “杨大人!”一位医师急切道。“在下先前仔细诊治过,未曾发觉嫌犯有其他异常啊!当真只有骨折啊!”

    杨铮寂问:“是被大司寇打伤了心肺?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,大司寇只击打了他的下肢!况且若打伤了心肺,不至于三四个时辰后才发作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没……有……同伙……”

    杨铮寂厉声喝道:“去请太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