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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.急急急,皇帝降罪可怎么办!

    如何向皇帝禀明此事是一个天大的难题。

    皇帝定会发怒。

    震惊朝野的大案,嫌犯刚落网便死了,实在说不过去。

    杨铮寂与何佼月走出门,褪去手套,洗净手。

    哗啦!

    她忽地一把掀翻了水盆!

    她焦躁地抠脸,咬手指甲,一根根地扯断自己的头发。她想砸器物,想尖声叫嚷,想打几个人出出气!

    她不想令陛下失望。她担忧陛下会降罪。

    她的身躯开始发抖!她被恐惧攫住了!

    打板子怎么办?抽鞭子怎么办?降职怎么办?处死怎么办?……

    她少时频频受大冢宰宇文护和其他宫中贵人的责罚——抄经百遍,雪天罚跪,干苦力活,扇巴掌,打手板,鞭笞,脊杖……那些往事一件一件都涌回脑海中了!她本以为自己已战胜那些恐惧了,可实则根本没有!她哆嗦得越发剧烈,齿关都在咯咯作响!

    杨铮寂攥住她的手:“别动了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把下唇咬出了血:“我已有好些年不曾办坏过陛下交代的差事了……”

    杨铮寂扳过她的肩:“看着我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仍是抖个不停:“此次的篓子当真非常之大……若是又被罚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看着我。”杨铮寂嗓音格外威严。

    何佼月勉强看向他,遇上他沉稳镇静的眼神。

    杨铮寂垂眸看着她。他拿出蜀锦绢帕,轻轻地将她唇上的血迹擦拭去。

    “雷霆之怒全由我去扛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语气如此自然,就像是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“此事罪责在我不在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所做的已超出职分太多。”

    “你尽可委过于我,保全自身。”

    “天大的事也有解决之道。”

    “莫怕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注视着那双俊美的丹凤眼,看不出任何虚情假意。他当真分外冷静,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着。

    他总是充当所有人的主心骨和靠山,不论何时何地。

    她就这么注视了他良久。

    像吃了安神的良药。

    她的气息稍稍平稳了一些。

    而杨铮寂已在案上展开了卷轴:“我来写请罪的奏表。”

    他一说“奏表”,何佼月便彻底回魂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该如何写奏表。

    她陪侍皇帝多年,替皇帝朗读和誊抄过无数奏表,最是了解这位君上。

    “若能切准陛下的性情,或有安然过关的机会。”她轻声道。

    她走上前去,替他研磨。

    两人跪坐于案前。

    杨铮寂看了一眼她屈起的双膝,又想起她方才所说的“若是又被罚”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她此前曾受过罚。

    他心中不适,皱眉道:

    “休要跪坐。你坐凳上。”

    于是何佼月坐在胡凳上,杨铮寂跪坐于案前。

    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书写的姿容。

    她判断,她指挥,她出口的言语在他笔下化作文辞。

    “陛下向来喜欢在最短的工夫内办成最多的事,奏疏一旦冗长,必要更为恼怒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故而他以最简短的言语概述嫌犯死亡的经过,以极谦卑的言辞请罪。这一部分不过寥寥五十字。

    她又接着说:“陛下一旦见到什么缺漏,就要雷厉风行地去弥补,永绝后患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再次心领神会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他须得详写日后的改进对策,如何规避嫌犯猝死,如何完善大周法度。这一部分少说也要写三四百字。

    何佼月凝重道:“这是最难写的。可也是陛下最看重的。千头万绪,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当即从橱中抽出厚厚一沓纸:

    “早已草拟过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定睛一看——

    从接到报案、验尸、讯问目击证人、抓捕嫌疑犯,一直到审讯和判罪的整个流程,杨铮寂都总结了心得,提出了更规范的举措,内容具体,切实可行。

    他也建议多多培养专门验尸的人才,还要强化司宪司的职权,司宪司僚属身为言官,不应只督察和弹劾官员,还应监察案件办理是否合规、监察案子审判是否公正……

    光是废除刑讯逼供这一点,杨铮寂就写了五张纸,不仅列举其危害,还提炼出了十条不用刑讯便能问出真相的策略,包括诱之以利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胁之以威等等。

    他还提出可以巧妙使用“无口供定罪法”,即便嫌犯拒不认罪,可只要证据充实确凿、证据链条完整,那么也能判罪。如此一来,口供就不是决定性的要点了。

    每日都忙得头脚倒悬了,他竟还能有精力想这些!

    如今,这几张纸可不亚于救命的稻草!

    何佼月感动得几乎要哭:“好,甚好,怎会如此好之好!择要,誊抄于奏疏上!”

    杨铮寂照做,遒劲有力的字迹在卷轴上一一落下。

    何佼月斟酌片刻,忽然又指示道:

    “结尾再请罪一番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要动人,要言过其实。”

    “不妨这么写:‘臣请伏诛以谢罪,惟乞毕其案牍,交割分明,而后就死。’”

    杨铮寂犹豫一下,衡量这句话。

    何佼月坚持道:“我了解陛下的性情。这句话务必要写。一定要表示愿意以死谢罪,且死前愿意处置好一切公事。唯有如此方能打动圣心。‘死’这字眼是极有价值的,既证明了自己的悔罪之意,还体现了一心为公的诚意。要知道陛下只青睐那些愿豁出命去效力大周的贤臣,愿将生死置之度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杨铮寂忽然警觉,“你说‘死是有价值的’?”

    何佼月也怔住了,紧张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杨铮寂猛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的心思飞速运转,蓦然想到了一个耸人听闻的可能性:

    “死是有价值的。那江崇呢?”

    “大司寇殴打江崇,是故意而为之的么?”

    “打死他,只为堵死一切线索,让真相永不见天日?”

    “不然如何解释江崇之死如此凑巧?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。

    眼神在相接触的刹那变得同样锋利凶狠!

    何佼月火急火燎:“奏疏写完了?即刻进宫面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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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当晚,宫中,大德殿。

    “陛下,陛下!老臣当真不知那嫌犯的体格脆弱至此,才拷问了几次竟会暴毙。臣叩首再叩首,乞求陛下恕臣无心之失!”

    大司寇跪着大声辩解。

    “哦?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当真是无心之失?”

    “自然,自然是无心,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噼啪!

    皇帝将案情记录簿册扔到大司寇面前:

    “你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大司寇哆哆嗦嗦地打开案情记录册。

    皇帝连番质问:

    “尸体上可插着齐主御赐的宿铁剑。”大司寇不也曾荣获齐主赏赐宿铁剑?

    “其一凶手说齐国方语,疑似是齐人。”大司寇不也曾是齐人?

    “何尚宫与布宪大夫查案期间你究竟出过多少力?”只帮了倒忙。

    “是你打死了嫌犯,你所图为何?”难道是为封口?

    “回答朕!你与本案究竟有何关联?”

    大司寇急切地膝行几步挨近御座:

    “陛下,陛下!臣对此案知之甚少,布宪大夫才是本案主理官,此事罪责全在他,他理应被撤职查——”

    皇帝反唇相讥:“撤去他,谁来查案?你?”

    大司寇立即换一套说辞:“何尚宫及布宪大夫同臣素有龃龉,此事是他们栽赃,他们查案不力,便以臣为替罪——”

    “一派胡言!”皇帝沉声训斥。“布宪大夫与尚宫夙夜辛劳,何来查案不力?”

    一旁的杨铮寂跪下请罪:“如今嫌犯暴毙,臣愿领罪,万死不辞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也跪下:“臣亦有罪,甘愿领罚。”

    皇帝抬了一下食指,示意何佼月起来。

    随即皇帝又特意对杨铮寂平和地说了一句:“布宪大夫请起。”很是礼遇的样子。

    而皇帝的眼始终死死盯着大司寇,阴鸷地逼问他:“尚宫早已向朕谏言废除刑讯逼供,布宪大夫缉凶和审讯时也不曾伤及嫌犯分毫。嫌犯暴毙必与他二人无涉。只有大司寇用刑了。大司寇有什么话要说?”

    大司寇又改换了策略,涕泗横流地哭诉: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臣当时,急于破案,恨不得立刻将那些作恶的齐人绳之以法啊,这才在一怒之下用了重刑……此为臣之罪过,可臣的发心,当真是快些问出口供啊!”

    “陛下且细想,若臣当真是为了保那嫌犯江崇,又何必当众揭露于大人尸体上的剑是齐主御赐宿铁剑?若臣真想杀人灭口,又何必用棍棒击打嫌犯四肢,用毒或割喉岂不一了百了?”

    “且何尚宫与布宪大夫断定,此嫌犯同于大人、韦大人有血海深仇,这才在于大人和韦大人的尸体上泄愤。可臣与二位大人素无仇怨,连政见都相合。臣根本没有动机!”

    “若说臣是夜留夷幕后之人,资助了嫌犯,那更是无稽之谈!那嫌犯是齐人,恨极了大周官府。可臣弃暗投明以来,为大周殚精竭虑,剪除齐人、攻灭齐国之心,较之常人更甚,可谓天地共鉴,还请陛下明察!”

    “倘若布宪大夫与何尚宫执意以为臣包庇那齐人嫌犯

    ,臣也有办法自证。若陛下允准,臣愿上刑场做刽子手,亲自手刃所有齐人罪囚;也愿上沙场,充当攻齐的急先锋。但凡有半步退缩,便叫臣身首异处、粉身碎骨!”

    大司寇语罢俯首行大礼,五体投地。

    皇帝俯瞰着他沉思。

    大殿中沉寂。

    片刻后,皇帝问:“尚宫与布宪大夫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难题又被抛回来了。

    何佼月一直在察言观色。

    她已揣度出皇帝态度的微妙转变,明白必要给众人一个台阶下,便退了一大步:

    “臣以为,大司寇言重了。想来此事多半是个意外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一直在思考大司寇的行事动机,的确感到对他的怀疑站不住脚,他若是凶手的同伙或懿平先生,皆说不通。

    于是杨铮寂便回答:

    “臣亦以为,此事是一个因办案不合规而引发的意外。”

    他这是在何佼月退的一大步的基础上,又往前逼进了一些。

    两人打配合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皇帝果断下令:

    “大司寇乖违典章,多率意之举,致生纰缪。着罚俸停职,静思己过。”

    这并非极重的惩罚。毕竟司马消难是齐国降周的大将,若处置过严,难免令天下其他意欲降周之大臣寒心。

    “臣领旨,叩谢陛下天恩!”

    “退下。”皇帝烦躁地挥手遣走他,重新拿起杨铮寂上的奏折。

    皇帝行事向来迅速,早就逐字研读过了,也与诸文臣商议过了。

    “布宪大夫条陈的规范举措,颇有可取之处。朕已做过修改,命名为《侦审法》,即日起在秋官府和京兆府试行。若试行良好,便可推展至全国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答谢,接旨。

    六部之中,多有变法。春官府从原先的推行佛道,改为如今的灭佛废道;夏官府试行《考功法》,严格考核官吏,不合格者罚俸、革职。眼下又多了秋官府和京兆府的变革。可见皇帝整顿国政之心不容小觑。

    皇帝问回案情:“‘刀山案’与‘虫海案’,现如今能做出何种结论?”

    杨铮寂条理分明,回禀:“臣与何尚宫推测两名凶手是齐人,杀人动机是发泄齐国将士被屠戮的仇恨。持齐国兰陵王高长恭宿铁剑杀人,是为了振扬齐国国威、威慑大周。夜留夷应为一个亲齐组织,资助齐人杀周人,并陷害更多我朝抗齐大臣。然而仍有诸多疑点——”

    皇帝打断杨铮寂的话:“此推测与案情其他细节相合吗?”

    杨铮寂顿了一下,作答:“基本相合。然而只是推测——”

    皇帝又追问:“处处皆相合吗?”

    杨铮寂仔细地回想:宿铁剑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,凶手说的“空头竖子”是齐国方言,汾清酒是齐国的美酒,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。江崇在审讯的后半程撒了谎,可前半程说的应当都是真话,他说自己是军中人,同袍兄弟被于雁和韦破虎下令虐杀,都不是假的。

    所以,确实是处处相合的。

    上述推测是最有说服力、最有可能的答案。根本想不出比这更合理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那么皇帝问话的目的为何。

    杨铮寂心中莫名紧张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瞥了一眼何佼月。

    只见她低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视,显然藏着心绪。她好像已经预知后事了。他愈发惴惴不安。

    杨铮寂面朝皇帝,万分谨慎地答道:“回陛下,基本相合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相互矛盾之处?”

    “暂无矛盾之处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结案。”皇帝盖棺定论。

    杨铮寂整颗心都沉沉坠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试图据理力争:“陛下,臣以为不能结案。江崇的身份与所属的军队尚未核实。”

    皇帝有些烦恼:“你说他是齐人。可齐国的军队建制又无法核实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还有凶手的同伙尚未落网,以及懿平先生也不知是何许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且听好,”皇帝严肃告诫他,“日后若有新线索,布宪司可立即重启侦查,朕也会予以支持。但眼下没有更多线索,再继续全国搜捕、全城戒严,会白白耗费人力物力。朕必须从大局考量,行一本万利之事,你可明白?”

    杨铮寂艰难道:“臣,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就好,”皇帝颔首,再转向何佼月,“朕有要事交予你办,你今日便从布宪司撤出来,回宫中。”

    杨铮寂脑中“轰”一声巨响!

    他的心直直坠入寒冰地狱,血液都冻住!

    果真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

    就这样,何佼月骤然从他的生命中离开了。

    恰如半月前她忽然降临一般——

    由不得他做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