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肆,一派胡言。”独孤华净轻声训斥,与她对视。
何佼月不卑不亢道:“若不和离,夫人近来又何必将大量钱币换成金玉首饰?又何必收拾整顿在京中的陪嫁铺子?不正是随时准备着远走高飞,将产业一并带走吗?”
独孤华净咬紧了牙关:“你查我。”
其实何佼月没有亲自查。她派出了秦如愿,杨铮寂则派出了陈鹿溪。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两人在市集中探查出来的。
何佼月也不否认,而是倾身向前与之促膝长谈,字字用情,感人肺腑:
“在下冒昧探查夫人,是为帮夫人,此话万分真心。”
“夫人在那个骇人的宅邸中生活殊为不易。在下侍奉宫中,也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。”
“夫人心有苦楚,在下亦是女子亦能体察,思之难忍动容落泪。”
“世道对女子尤为艰难,我等大多时候没得选。可如今夫人有得选,何不为后半生的福祉奋力一搏?”
独孤华净攥紧了手,端庄雍容的面庞显得痛苦,哽咽道:
“此事谈何容易,并非我奋力一搏便可成功。与那个混账和离,势必得脱一层皮,他不可能答应和离,拼了命也要休妻的。”
何佼月干脆利落地问:
“夫人可愿奋力一搏?”
独孤华净抹了一下眼窝的泪意,摇头道:
“回首过去近十年光阴,堪称是一场噩梦。即便和离,大好青春也消耗殆尽了。即便和离,我的父母也在这场姻缘中投入太多,覆水已是难收,而我也要成为许多闲人眼中的笑话。”
何佼月掷地有声地重复:
“夫人可愿奋力一搏?”
声线温和而不尖利,却似珍珠落玉盘。
清晰、脆响、沉定,叫人不敢轻亵,只觉心头大震,再难移神。
不顾世人,只问本心。
往者不谏,来者可追。
独孤华净回望着她,沉滞如古井的眼中终起波澜,渐有浮光透过:
“我愿,奋力一搏。”
她闭一下眼,很轻地颔首,却又有千钧的重量。
人生如何能困于过去的阴霾,而不朝前看?
永远都要朝前看。
“夫人好胆魄!”何佼月朗声赞许道,轻抚上她的手背,随即开始给她吃定心丸:
“在下与布宪大夫会疏通关系,让这桩和离案落在京兆府审理,而非雍州府。”
“新任京兆尹方恪勤,与在下和布宪大夫十分相熟。只要我二人托付,他就不会偏袒慕容雄满。”
“在下与布宪大夫认识许多精通律法之人,会尽力利用律法帮夫人全身而退,并争夺财产。”
“夫人娘家也人多势众,近几日速速入京,来的人越多越好,声势越浩大越好,只为告诉慕容雄满,独孤氏也不好欺负。”
“如此一来,胜算就很大。”
独孤华净困惑地问:“近几日?此事如此急迫?”
杨铮寂已静默良久,此刻终于开口,沉声道:
“慕容氏卷入命案,夫人尽早脱身为好,免受株连。”
“命案?!”
独孤华净惊叫出声。
随即她就想到了什么,蓦然收住声,匆匆移开了眼神。
杨铮寂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异常,立刻问:
“慕容氏中有人杀过人?”
独孤华净不答。
杨铮寂又问:“是慕容雄满?”
独孤华净依旧不答。
口风很严。事涉她的夫家,就绝口不提。
杨铮寂继续问:“暴毙的蓝田县县令裴钦,两年前是否曾帮慕容雄满处置过一件事关女人的事,且上不得台面,亏损德行,是也不是?”
这是裴钦的事,倒是可以吐露一二,独孤华净便说:“裴钦确实做过此等事,我略知一二。那女子名叫阿馨,被裴钦逼良为贱,又从市场上转手买回来。”
逼良,为贱?!
原来裴母口中所说的“亏损德行”之事,是逼良为贱!
确实亏损德行,且也违法!
何佼月愤恨不已,死死抠住了木案,抠掉了几层漆。
杨铮寂震怒道:“裴钦竟替慕容雄满掠夺良民?”
独孤华净说:“具体细节不得而知,我从不参与也不过问他那些腌臜事。但大体,就是如此。”
倒是和裴钦母亲的供词对应上了,很说得通。
杨铮寂说:“夫人可愿细细道来?慕容雄满所杀之人,便是这女子吗?他可还投放过河豚毒素吗?”
独孤华净面露难色,以手掩面,随后放下手坚决道:
“如今我尚未和离,仍算是他的妻子。府中的这些脏事,我实在……难以启齿。恕我此刻,无可奉告。”
她有疑虑,也是人之常情。
毕竟慕容雄满让人买卖女子,不将正室原配放在眼里,独孤华净又如何肯详述。
而且倘若她说了实话,帮布宪司破了案子,自身却没有和离成功,反倒还要受其牵连。
杨铮寂紧追不舍:“我等助夫人和离。一旦和离成功,脱出慕容氏,夫人便将实情悉数告知,如何?”
“成交。”独孤华净毫不犹豫道。“为表诚意,我愿写就盟书。”
独孤华净研磨提笔,亲手写下盟书,庄重如国与国之间的会盟。
她的字迹端庄雅致,是极规整的小楷。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,墨色匀净,行距疏朗。如庭中玉兰,字字生香。
落笔后,三人歃血,在纸上按下血手印。
天地鬼神,共鉴此心。
背盟者,神明殛之,尸骨无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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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午后。
宫城。御花园。
“你是说,”皇帝偏过头看何佼月,“你要帮独孤氏与慕容别驾和离?”
何佼月答道:“是,陛下。微臣试以此法查出慕容府是否与裴钦之死相关。”
皇帝不甚在意道:“只要能尽快查清案子,使何种手段都随你。若官眷想要和离,那就和离,正好也削弱世族的势力。臣子家务事,朕不便出面,全权交由你处理。但有一条要牢记。”
何佼月恭敬地垂首行礼道:“微臣恭听陛下垂训。”
皇帝伸手点了点她,告诫道:“审理这桩和离案务必谨遵律法,不落人口实。在京兆府这一层就解决干净,莫要叫他们把事闹到御前。”
何佼月再次躬身领命。
既说到了裴钦之死案,皇帝便又问:“听闻你亲自试验用软织物勒颈窒息?”
身后随行的侍卫侯莫陈逸脚下绊了一下,“噼啪”踩断一根枯枝。皇帝皱眉扫了他一眼。侯莫陈逸讪讪地行礼致歉。
何佼月说:“回陛下,微臣确实凭此法厘清了裴县令的死亡缘由。”
“赏,”皇帝对身旁的宦官道,“去大内财库中取黄金三十两。”
何佼月惊喜交加:“谢陛下隆恩!”
皇帝抬手让她起身免礼:“是你应得的。”
皇帝在树荫下缓缓穿行,日光穿过树隙打在他的面上,晦明变幻莫测。
“谋害一县长官,又投毒祸乱朕的京城,实是胆大包天。尽快捉拿归案。”
“微臣领命。”
“此案的凶手,会否就是‘刀山案’与‘虫海案’那个逃逸在外的凶手?”
“回陛下,微臣与布宪大夫都认为,不是。‘刀山案’与‘虫海案’的凶手,过度伤害尸体,怨愤之情激烈而外露。但此案的凶手,手段小心谨慎,极力避免对尸体造成痕迹,使死因都隐秘难寻,并且也没有留下仪式性的《思旧赋》词句。故而,两案的凶手,不可能是同样的人。”
皇帝听明白了,微微颔首。
热风袭来,草木的气息四散。
皇帝嫌恶地走远几步,厌烦道:“有腥臭气味,尔等可闻到了?”
众人皆不以为难闻,但纷纷说确实有些难闻。
皇帝近年来身体不好,时常患病,对气味也更敏感。
皇帝思忖道:“宫城中的树木应尽快换一批。每年春日杨柳花飘散时,总有宫人发喘疾。”
何佼月应和道:“陛下所言甚是,王尚仪就是如此。”
去岁春季,她的养母王典则喘疾严重,病得死去活来。宫中的女医为她行针,都没能减缓半分,反而加剧了气喘、干咳和胸痛,最凶险时口唇都青紫了,几乎窒息而死。后来换了好几种药方,又拖到炎炎夏季,她才终于熬过那劫难,也算是福大命大。
于是皇帝便说:“传召冬官府僚属,改栽其他树种,简朴些,只要没有气味、不致病即可。”
宦官行礼答是。
何佼月关切道:“夏日酷热,陛下可要回殿中歇息?”她走上前准备着搀扶。
皇帝摇头,他不回殿中。
但着实炎热,皇帝命人取冰块来,他要捧着冰纳凉。
又一名宦官答是,匆匆离开去取冰。
取冰要到膳部的庖厨,或是宫外的凌室,路途遥远、颇有不便。
皇帝便说:“在朕的寝殿后方也开掘一个地窖吧,开阔些,专用于藏冰。”
众人又纷纷应下,预备着明日就开始挖冰窖。
皇帝仍在花木的阴翳下徘徊,沉思。
他在脑中一件一件盘算待办的事项。
良久后,他命众人退开几步,只让何佼月一人靠近来,低声问她:
“几位宗王如何?”
与她的这番对话旁人都不能听。
这是最为凶险的问题。
何佼月立即改换姿态。
她卑躬、欠身、俯首、垂眸,恭敬地汇报了叶山猎场的见闻。
平和而低声,不掺杂情绪。
一五一十,无半句虚言,更无隐瞒。
她是圣上的耳目,她向来将一切实情坦诚相告。
正包括卫王和齐王在猎场上的纷争。
“孽障。”
皇帝恼火地吐出两字。随后又问:
“齐王可有受伤?他性子沉闷,有伤也不会向外宣扬。”
何佼月说:“陛下请宽心,齐王殿下无大碍。”
皇帝叹息道:“齐王受委屈了。都是朕的亲兄弟,都是国之栋梁,却反倒让世人以为朕偏心,故意打压齐王。”
何佼月注意到这是一个契机。
有前面的一番铺垫,她便能顺理成章地说出:
“好在布宪大夫为齐王殿下挣回了些许颜面。”
无比自然,丝毫不生硬。
她想要让杨铮寂在圣上面前恰到好处地崭露头角。她开始叙述杨铮寂那石破天惊的一箭。
皇帝听完,哂笑了一声:
“他倒是有能耐,技压三军。”
何佼月面上不显,但心中已在笑了。
可皇帝又点了点她,意有所指地警戒道:
“但太招人注目。”
“日后要更注意分寸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何佼月心中大动,冷汗倏地冒出一大片,诚惶诚恐,嗓音都发颤了:“是。是微臣与布宪大夫冒失,求陛下恕罪。”
“无妨,不是责罚你。直起身说话。”
还好这一关过去了。
何佼月心有余悸,细细地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气。
皇帝指示道:“案子继续查。几位宗王的所作所为,也得继续关注,最好是全都能传进朕耳中。你大可以利用女子的身份,多从官眷、侍婢、平民女子、贱籍女子等人口中探听情报。”
“微臣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皇帝颔首道:“朕对你寄予厚望,你明白?”
“你是朕手中一把宝刀,且是最忠心的宝刀。”
“经年来,有如此多人背离过朕,亲附过荡公宇文护。只有你,何佼月,只有你自始至终站在朕这一边,为朕雪中送炭。”
“如时局不太平,宫中、国中大小事,你务必勉力而为之。”
“速去领那三十两黄金的赏赐,随后出宫,继续去办差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