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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.男女主变成离婚律师

    “放肆,一派胡言。”独孤华净轻声训斥,与她对视。

    何佼月不卑不亢道:“若不和离,夫人近来又何必将大量钱币换成金玉首饰?又何必收拾整顿在京中的陪嫁铺子?不正是随时准备着远走高飞,将产业一并带走吗?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咬紧了牙关:“你查我。”

    其实何佼月没有亲自查。她派出了秦如愿,杨铮寂则派出了陈鹿溪。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两人在市集中探查出来的。

    何佼月也不否认,而是倾身向前与之促膝长谈,字字用情,感人肺腑:

    “在下冒昧探查夫人,是为帮夫人,此话万分真心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在那个骇人的宅邸中生活殊为不易。在下侍奉宫中,也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心有苦楚,在下亦是女子亦能体察,思之难忍动容落泪。”

    “世道对女子尤为艰难,我等大多时候没得选。可如今夫人有得选,何不为后半生的福祉奋力一搏?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攥紧了手,端庄雍容的面庞显得痛苦,哽咽道:

    “此事谈何容易,并非我奋力一搏便可成功。与那个混账和离,势必得脱一层皮,他不可能答应和离,拼了命也要休妻的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干脆利落地问:

    “夫人可愿奋力一搏?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抹了一下眼窝的泪意,摇头道:

    “回首过去近十年光阴,堪称是一场噩梦。即便和离,大好青春也消耗殆尽了。即便和离,我的父母也在这场姻缘中投入太多,覆水已是难收,而我也要成为许多闲人眼中的笑话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掷地有声地重复:

    “夫人可愿奋力一搏?”

    声线温和而不尖利,却似珍珠落玉盘。

    清晰、脆响、沉定,叫人不敢轻亵,只觉心头大震,再难移神。

    不顾世人,只问本心。

    往者不谏,来者可追。

    独孤华净回望着她,沉滞如古井的眼中终起波澜,渐有浮光透过:

    “我愿,奋力一搏。”

    她闭一下眼,很轻地颔首,却又有千钧的重量。

    人生如何能困于过去的阴霾,而不朝前看?

    永远都要朝前看。

    “夫人好胆魄!”何佼月朗声赞许道,轻抚上她的手背,随即开始给她吃定心丸:

    “在下与布宪大夫会疏通关系,让这桩和离案落在京兆府审理,而非雍州府。”

    “新任京兆尹方恪勤,与在下和布宪大夫十分相熟。只要我二人托付,他就不会偏袒慕容雄满。”

    “在下与布宪大夫认识许多精通律法之人,会尽力利用律法帮夫人全身而退,并争夺财产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娘家也人多势众,近几日速速入京,来的人越多越好,声势越浩大越好,只为告诉慕容雄满,独孤氏也不好欺负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一来,胜算就很大。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困惑地问:“近几日?此事如此急迫?”

    杨铮寂已静默良久,此刻终于开口,沉声道:

    “慕容氏卷入命案,夫人尽早脱身为好,免受株连。”

    “命案?!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惊叫出声。

    随即她就想到了什么,蓦然收住声,匆匆移开了眼神。

    杨铮寂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异常,立刻问:

    “慕容氏中有人杀过人?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不答。

    杨铮寂又问:“是慕容雄满?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依旧不答。

    口风很严。事涉她的夫家,就绝口不提。

    杨铮寂继续问:“暴毙的蓝田县县令裴钦,两年前是否曾帮慕容雄满处置过一件事关女人的事,且上不得台面,亏损德行,是也不是?”

    这是裴钦的事,倒是可以吐露一二,独孤华净便说:“裴钦确实做过此等事,我略知一二。那女子名叫阿馨,被裴钦逼良为贱,又从市场上转手买回来。”

    逼良,为贱?!

    原来裴母口中所说的“亏损德行”之事,是逼良为贱!

    确实亏损德行,且也违法!

    何佼月愤恨不已,死死抠住了木案,抠掉了几层漆。

    杨铮寂震怒道:“裴钦竟替慕容雄满掠夺良民?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说:“具体细节不得而知,我从不参与也不过问他那些腌臜事。但大体,就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倒是和裴钦母亲的供词对应上了,很说得通。

    杨铮寂说:“夫人可愿细细道来?慕容雄满所杀之人,便是这女子吗?他可还投放过河豚毒素吗?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面露难色,以手掩面,随后放下手坚决道:

    “如今我尚未和离,仍算是他的妻子。府中的这些脏事,我实在……难以启齿。恕我此刻,无可奉告。”

    她有疑虑,也是人之常情。

    毕竟慕容雄满让人买卖女子,不将正室原配放在眼里,独孤华净又如何肯详述。

    而且倘若她说了实话,帮布宪司破了案子,自身却没有和离成功,反倒还要受其牵连。

    杨铮寂紧追不舍:“我等助夫人和离。一旦和离成功,脱出慕容氏,夫人便将实情悉数告知,如何?”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独孤华净毫不犹豫道。“为表诚意,我愿写就盟书。”

    独孤华净研磨提笔,亲手写下盟书,庄重如国与国之间的会盟。

    她的字迹端庄雅致,是极规整的小楷。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,墨色匀净,行距疏朗。如庭中玉兰,字字生香。

    落笔后,三人歃血,在纸上按下血手印。

    天地鬼神,共鉴此心。

    背盟者,神明殛之,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当日午后。

    宫城。御花园。

    “你是说,”皇帝偏过头看何佼月,“你要帮独孤氏与慕容别驾和离?”

    何佼月答道:“是,陛下。微臣试以此法查出慕容府是否与裴钦之死相关。”

    皇帝不甚在意道:“只要能尽快查清案子,使何种手段都随你。若官眷想要和离,那就和离,正好也削弱世族的势力。臣子家务事,朕不便出面,全权交由你处理。但有一条要牢记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恭敬地垂首行礼道:“微臣恭听陛下垂训。”

    皇帝伸手点了点她,告诫道:“审理这桩和离案务必谨遵律法,不落人口实。在京兆府这一层就解决干净,莫要叫他们把事闹到御前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再次躬身领命。

    既说到了裴钦之死案,皇帝便又问:“听闻你亲自试验用软织物勒颈窒息?”

    身后随行的侍卫侯莫陈逸脚下绊了一下,“噼啪”踩断一根枯枝。皇帝皱眉扫了他一眼。侯莫陈逸讪讪地行礼致歉。

    何佼月说:“回陛下,微臣确实凭此法厘清了裴县令的死亡缘由。”

    “赏,”皇帝对身旁的宦官道,“去大内财库中取黄金三十两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惊喜交加:“谢陛下隆恩!”

    皇帝抬手让她起身免礼:“是你应得的。”

    皇帝在树荫下缓缓穿行,日光穿过树隙打在他的面上,晦明变幻莫测。

    “谋害一县长官,又投毒祸乱朕的京城,实是胆大包天。尽快捉拿归案。”

    “微臣领命。”

    “此案的凶手,会否就是‘刀山案’与‘虫海案’那个逃逸在外的凶手?”

    “回陛下,微臣与布宪大夫都认为,不是。‘刀山案’与‘虫海案’的凶手,过度伤害尸体,怨愤之情激烈而外露。但此案的凶手,手段小心谨慎,极力避免对尸体造成痕迹,使死因都隐秘难寻,并且也没有留下仪式性的《思旧赋》词句。故而,两案的凶手,不可能是同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皇帝听明白了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热风袭来,草木的气息四散。

    皇帝嫌恶地走远几步,厌烦道:“有腥臭气味,尔等可闻到了?”

    众人皆不以为难闻,但纷纷说确实有些难闻。

    皇帝近年来身体不好,时常患病,对气味也更敏感。

    皇帝思忖道:“宫城中的树木应尽快换一批。每年春日杨柳花飘散时,总有宫人发喘疾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应和道:“陛下所言甚是,王尚仪就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去岁春季,她的养母王典则喘疾严重,病得死去活来。宫中的女医为她行针,都没能减缓半分,反而加剧了气喘、干咳和胸痛,最凶险时口唇都青紫了,几乎窒息而死。后来换了好几种药方,又拖到炎炎夏季,她才终于熬过那劫难,也算是福大命大。

    于是皇帝便说:“传召冬官府僚属,改栽其他树种,简朴些,只要没有气味、不致病即可。”

    宦官行礼答是。

    何佼月关切道:“夏日酷热,陛下可要回殿中歇息?”她走上前准备着搀扶。

    皇帝摇头,他不回殿中。

    但着实炎热,皇帝命人取冰块来,他要捧着冰纳凉。

    又一名宦官答是,匆匆离开去取冰。

    取冰要到膳部的庖厨,或是宫外的凌室,路途遥远、颇有不便。

    皇帝便说:“在朕的寝殿后方也开掘一个地窖吧,开阔些,专用于藏冰。”

    众人又纷纷应下,预备着明日就开始挖冰窖。

    皇帝仍在花木的阴翳下徘徊,沉思。

    他在脑中一件一件盘算待办的事项。

    良久后,他命众人退开几步,只让何佼月一人靠近来,低声问她:

    “几位宗王如何?”

    与她的这番对话旁人都不能听。

    这是最为凶险的问题。

    何佼月立即改换姿态。

    她卑躬、欠身、俯首、垂眸,恭敬地汇报了叶山猎场的见闻。

    平和而低声,不掺杂情绪。

    一五一十,无半句虚言,更无隐瞒。

    她是圣上的耳目,她向来将一切实情坦诚相告。

    正包括卫王和齐王在猎场上的纷争。

    “孽障。”

    皇帝恼火地吐出两字。随后又问:

    “齐王可有受伤?他性子沉闷,有伤也不会向外宣扬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说:“陛下请宽心,齐王殿下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皇帝叹息道:“齐王受委屈了。都是朕的亲兄弟,都是国之栋梁,却反倒让世人以为朕偏心,故意打压齐王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注意到这是一个契机。

    有前面的一番铺垫,她便能顺理成章地说出:

    “好在布宪大夫为齐王殿下挣回了些许颜面。”

    无比自然,丝毫不生硬。

    她想要让杨铮寂在圣上面前恰到好处地崭露头角。她开始叙述杨铮寂那石破天惊的一箭。

    皇帝听完,哂笑了一声:

    “他倒是有能耐,技压三军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面上不显,但心中已在笑了。

    可皇帝又点了点她,意有所指地警戒道:

    “但太招人注目。”

    “日后要更注意分寸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何佼月心中大动,冷汗倏地冒出一大片,诚惶诚恐,嗓音都发颤了:“是。是微臣与布宪大夫冒失,求陛下恕罪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,不是责罚你。直起身说话。”

    还好这一关过去了。

    何佼月心有余悸,细细地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气。

    皇帝指示道:“案子继续查。几位宗王的所作所为,也得继续关注,最好是全都能传进朕耳中。你大可以利用女子的身份,多从官眷、侍婢、平民女子、贱籍女子等人口中探听情报。”

    “微臣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
    皇帝颔首道:“朕对你寄予厚望,你明白?”

    “你是朕手中一把宝刀,且是最忠心的宝刀。”

    “经年来,有如此多人背离过朕,亲附过荡公宇文护。只有你,何佼月,只有你自始至终站在朕这一边,为朕雪中送炭。”

    “如时局不太平,宫中、国中大小事,你务必勉力而为之。”

    “速去领那三十两黄金的赏赐,随后出宫,继续去办差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