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不行,”何佼月跳过门槛,跑进布宪司,回头对他笑道,“我从猎场打了三囊酒出来,今夜不醉不眠!”
有一个脸生的侍女在布宪司门口等候何佼月,递给何佼月一张字条,屈膝行一礼后,便匆匆离去了。
何佼月看了字条后说:“独孤华净约我明日清早会谈。”
杨铮寂:“那还不醉不眠?酒囊拿过来。”
何佼月固执道:“我宁愿明日清早喝浓茶提神,今夜也要尽兴!宿醉又如何?彻夜不眠又如何?”
杨铮寂警告她:“你已两日一夜未曾阖眼过。”
何佼月痛饮几大口,抹了抹嘴,泪汪汪地看着他:“你也知道,我从小就没有父母,生长于深宫,孤苦又闭塞,罕有放纵的机会……”
她几乎不诉苦。有时说一两句也是玩笑话。
今日这句,掺了真心话。
杨铮寂的心软了。
“那你慢些跑。”他彻底妥协。
何佼月笑着疯跑,在布宪司庭院中乱窜。
她着了魔,发了狂,醉了心,忘了形!
她在布宪司庭院中挂满灯笼,在空地上点了篝火,把猎场里带来的牛羊肉重新炙烤一遍。
“孩儿们,加餐了!”她欢笑着呼朋引伴。
她举着羊棒骨满院子疯跑,烧着高烛观赏陈鹿溪种的菜蔬,对着水缸搅乱潋滟的月色,撒网兜捉萤火虫……
喧嚣了方圆十里的夏夜。
杨铮寂处处跟随着她,先是捉她给手掌上的伤口上药。之后他也不阻拦她发狂,只是不时搀一把、拉一下,不使她跌倒。
金励惊恐道:“何尚宫这是患病了?”
“胡说。”杨铮寂不满道。
何佼月醉醺醺道:“没病,好得很呢!我只是,我只是……”
杨铮寂在身后护着她,隔开半臂间距,垂眸低声问:“只是如何?”
何佼月眼神迷离地望着虚空,神色哀戚:
“我只是恐惧盛筵散场。”
“我不愿盛筵散场。”
“而我最痛心于,盛筵散后,却又无人等我。”
宴罢人稀,酒阑客散,各奔前程——是她的噩梦,她的心魔。
她想要在宴罢后,仍有如流水般无穷的家常便饭,有与心爱之人不绝的喁喁私语。
陈鹿溪开始掉书袋:“此话在汉代无名氏诗歌中亦有记载。‘今日良宴会,欢乐难具陈’。”
何佼月摇头摆尾道:“不好不好。你这句诗不好。”
平芥舟开始煞风景:“老子有云,‘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’。私以为,宴席还是不办为好,各自简朴些。”
何佼月骂他:“什么老子少子?我才是你老子!”
杨铮寂牢牢支撑着她的胳膊,低语道:
“那么,倘若筵散后始终有人等候你呢?”
低沉的话语如空谷深潭,又如钟磬余音。
冉冉地传入她心中。
“什么?”何佼月不清醒,迷茫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。
“你想要么?”杨铮寂嗓音锐利坚硬,逼问她。
何佼月神思飘忽,想象那光景。
杨铮寂逼近一步,不容人逃脱:
“说话。”
“当然,”何佼月即使在醉酒中也很坚定,“我渴求。”
“我明白了,”杨铮寂颔首道,脑中已想好许多后续之事,比如聘雁、聘书、金银首饰等等,“眼下夜已深,先歇息。”
“不要,我还熬得住——”
“不准。去歇息。”
杨铮寂强有力地把她扭送回卧房。
“好吧,”何佼月打着哈欠,酒囊被杨铮寂没收,“那听你的罢……”
杨铮寂端来解酒汤。何佼月又困又迷糊,端碗都不稳。
杨铮寂又要求她:“手放下去。就着我的手,小口慢饮。”
又一次,他掌控了她饮汤的速度和分量。
然后,她倒在床铺上,陷入了深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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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五。清晨。
杨铮寂把何佼月叫醒。时辰掐得正正好好,不至于太早,又留足了供她沐浴梳妆的工夫。
何佼月宿醉后,头仍然有些昏沉,她要来一碟冰块,捣碎,放入口中,以此醒神。
杨铮寂拿着早膳走过来时,警惕地问了一句:
“不是从停尸间拿的冰吧?”
毕竟布宪司中冰块大多用于冷藏尸体。
“当然不是,”何佼月嚼嚼嚼,“这是小司寇用于冰镇果品的,干净,可以食用。小司寇这日子也过得挺美啊,大清早就有冰冷可口的水果。”
“喝。”杨铮寂给她调了一杯蜂蜜水,宿醉后本就口渴,喝来润润嗓。
“吃。”杨铮寂把牛乳、鸡蛋、羊肉饼、肉粥推给她。
何佼月问:“你每次请众人用膳,总是买很多肉、蛋、奶,这是为何?”
杨铮寂反问她:“若不吃够荤食,如何能有力道?谨防血虚。”
像是阿耶阿娘喂养孩子一般。
何佼月一边吃一边说:“我也不至于就血虚了……”
杨铮寂说:“那你应知足。我少时和一个达官贵人家的小婢女打过交道。她就因吃不上荤食而极为纤瘦羸弱,气血两虚。”
何佼月腮帮子鼓鼓的,好奇地问:“她是谁?叫什么名?哪户人家的?你为何同她认识?她有何样貌特征?若你说得出一二三,我或许能帮你找到人。”
像是查户籍。
杨铮寂淡声道:“食不言。”
何佼月开始复读:“她是谁?叫什么名?哪户人家的?——”
杨铮寂打断她:“她未必还在人世。食不言。”
“哦。”何佼月便不问了,埋头苦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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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用毕后,何佼月与杨铮寂乔装打扮,去了城中的典当行。
沿街聚集了许多平民,其中包含流民,可也包含有生计有产业的平民。他们三五成群,对天拜佛求神,不住地念诵咒语或佛号,亦有人精神恍惚地喃喃胡言:
“此非吉日,此非良时,天谴在前,大祸将至……”
怎么有癔症的百姓还越发多了起来?这是何道理?
难道京兆府没管理吗?
“何尚宫,杨大人。”独孤华净出现在典
当行里,谨慎地只露出小半张脸。
何佼月与杨铮寂走进去。
典当行今日不营业,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,显得空旷整洁,一应财物全部装箱,字据、当票皆收入了匣中,该赎回的物件全让人赎回了。
典当行的伙计带两人进入最隐蔽的内室,紧紧阖上门,然后退了出去。
独孤华净说:“这家典当行是我独孤家的产业,伙计与掌柜皆是自己人,密谈最为安全。”
杨铮寂行了一礼,但仍一手按剑,时刻警惕着室外的动静,以防隔墙有耳。
何佼月点点头道:“夫人必是蹑迹潜踪而来,时间有限,我长话短说。”
独孤华净说:“是,我打着为弟妇延请女医的幌子出府来到集市中,片刻后就得离开。”
杨铮寂微微侧过头,看向独孤华净。
何佼月也注意到了,发问:“崔夫人病了?”
独孤华净不知他们为何会关注此事,迟疑了一下,才说:“是病了。来了几个医师都诊断不出病因,我便提议去请城南那位享有盛誉的、专给妇人诊病的女医,名叫虞三娘,医术高超,从前府上有女眷患病时也会去请她。”
何佼月问:“崔夫人是否腹痛、肠结、呕吐、气血两虚?”
独孤华净猛地抬头:
“你为何会知道?”
何佼月不卖关子,直截了当道:
“崔夫人有食土的怪癖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独孤华净惊骇得站起了身。
“你不是在诓骗我吧?”
看神情,她是当真不知晓此事。
想来崔稚柔于夜深人静中独自食土,就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。
何佼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:“在下所言字字属实。在下与布宪大夫来赴宴那夜,为了醒酒于贵府游荡,误入岔路,无意中撞见此事。”
杨铮寂适时行礼道:“为此心中歉疚万分,特向夫人请罪。”
独孤华净缓缓地重新坐下,仍是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倒也不必向我请罪。反正是慕容府,不是我独孤府……”
何佼月品味了一下此话背后的深意,然后斟酌道:“在下只是将此事告知夫人,至于如何应对处置,全凭夫人做主。夫人若决定佯装不知情,那么在下也绝不对外说半个字。说到底,这是贵府的家务事。”
独孤华净淡漠道:“我佯装不知情。随意女医如何诊治,与我无关。我自顾已是不暇。”
何佼月说:“接下来,在下便希望能与夫人谈谈自顾之事。”
独孤华净说:“昨日何尚宫借弈棋来点拨我,路是自己闯出来的,又祝我日后处处旗开得胜。何尚宫,你是要助我一臂之力吗?”
何佼月毫不犹豫道:“在下愿鼎力相助。”
独孤华净淡笑道:“何尚宫轻率说愿相助,又如何得知我所筹谋之事?”
何佼月:“在下狂妄,斗胆揣测夫人心意。”
独孤华净仍是淡笑:“那何尚宫以为我筹谋之事为何?”
“和离。”
话语掷地有声,余音在耳畔回响。
何佼月锋芒毕露的眼神穿过方寸的阻隔,直直望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