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香燃尽。
仲裁人敲锣二声——
梆梆!
“时辰到,比赛结束。”
是平局。
若非宇文直几次没脸没皮地玩赖,宇文宪的队伍早赢了。
宇文直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:“齐王兄何必动怒,本王只是略施小计罢了,况且,也不曾真伤着您老人家。”
宇文宪不与他多话,沉郁道:
“加赛。”
按照规则,加赛中何佼月需牵拉着纸鸢,站定不动,每队派出一名射手,站定朝纸鸢射三箭,总分高者获胜。故而每队必须派出射术最高超之人。
“本王来。”宇文直率先走上前。
宇文直虽性情浮躁,但毕竟几次亲上过疆场,骑射还过得去。三箭中,有两箭射中纸鸢的眼睛,一箭射中纸鸢的翅膀。计二十五分。
“齐王兄来吧,与本王实打实地较量一番。”宇文直又激宇文宪。
宇文宪后退一步:“我不与你较量。”
宇文宪记挂着杨铮寂让出良驹、自己冒险驯服烈马的功勋,便谦和道:
“布宪大夫,请。”
杨铮寂既帮了他,那他就给杨铮寂这个展示英姿的契机。
杨铮寂也不扭捏,拱手行礼,一上前就毫不迟疑地放了两箭。
迅疾得令人反应不过来。
两箭皆射中纸鸢的眼睛!
宇文直脸色变得不太好看。倘若杨铮寂再次射中了眼睛,那么就直接获胜了。
杨铮寂望向宇文宪,请示他的意思。
宇文宪迟疑,深思熟虑。
但他最终还是挥一下手,示意杨铮寂:
随他去,让他赢吧。
宇文宪疲于相争。至于波斯锁子甲,送了便送了。
杨铮寂颔首,明白了用意。
可杨铮寂自己不甘心、不情愿忍气吞声。
他脑中想起宇文直提议让何佼月充当活靶子,又想起宇文直骑马直直撞向何佼月。何佼月急转方向时惊慌的面容还浮动于他眼前。
当然他绝不会失控逾矩、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。他在任何时刻都不会失控,以前从未有过,此后也不会有。
他凝神屏息,沉静如巍山,俊美又锋利的眼眸定准方向,鹰隼般的视线穿透长空,戴玉扳指的手极稳地拉开弓——
倏地果决松手。
弓弦震荡,箭矢破风冲向天边纸鸢!
“什么?!”
宇文直大惊。
“好箭法!”
宇文宪惊叹。
“我的苍天老儿啊!”
侯莫陈逸惊掉了下巴。
“布宪大夫有大将之风。”
慕容雄满侧目。
“好精彩,千载难逢!”
何佼月笑靥如花,自言自语道。
“你身上尚有多少技艺,不为我所知?”
何佼月无声地如此呐喊,痴狂地迷恋地凝视那俊美、英武、挺拔的身影。
因为杨铮寂这一箭,惊为天人——
他一箭射断了牵系纸鸢的细丝!
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细丝,隔着十丈的距离望去,那根本就是一线闪烁的微光,几乎不可能瞄准。可他偏生如此一鸣惊人。
且纸鸢有三根细绳。他只射断正中间的那根。纸鸢也不至于飘走。
“齐王殿下恕罪,卑职失手,这一箭不计分。”杨铮寂装模作样地向宇文宪致歉。
杨铮寂又转身向宇文直躬身行礼:“贺喜卫王殿下,夺得彩头。”
严格地论,当然是宇文直赢了比赛。可宇文宪赢了面子。
如此,二位宗王之间依然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。几乎是一种两全其美的结果。
宇文宪说:“本王输得起、放得下,回去后便差人将锁子甲送去卫王府。”
宇文直脸色不太好看,但没处发作。
片刻后,宇文直斜睨了一眼宇文宪,冷哼一声,拂袖走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“我的苍天老儿,你怎会如此英勇神武?”何佼月绕着杨铮寂跑过来又跑过去,“武神下凡!李广复活!霍去病再临!”
“好了,”杨铮寂眉峰舒展,唇线柔和,“莫要再秦王绕柱了。”
两人牵着马往布宪司走去。
城门关闭,即将要宵禁,街上行人渐少,何佼月也不要面子了,对杨铮寂左看右看、前看后看,欣喜若狂,无论如何都看不够。
杨铮寂驯服了乌骊,就成了它的主人,他把乌骊也牵回去了。
何佼月绕着圈,像是跳某种凯旋的战舞,正要擦着乌骊的后腿跑过来。
“退开!”杨铮寂厉声道,“不可紧贴乌骊。”
“嗯?”何佼月懵懂地抬起头。
杨铮寂严正道:“烈马正后方最危险,后腿踢人可致死。回来,好生走路,勿要再乱跑。”
“哦。”何佼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慢慢地回来,与杨铮寂并排走路。
“还有。”杨铮寂补充。
“还有什么还有什么?”
杨铮寂:“‘我的苍天老儿’不好听。换一个。”
“不好听?为何不好听?”
因为那是侯莫陈逸惯说的发语词,杨铮寂不喜欢。
但杨铮寂不便解释,只说:“换一个。”
“行。”
但何佼月仍不消停,又叽叽喳喳,问东问西:“你当时明知危险,为何要驯烈马?”
“为齐王殿下解围。”
何佼月不信:“只是如此吗?”
杨铮寂平静地承认:“我喜欢。”
“你喜欢驯烈马?比温和的良驹更喜欢?”
“是。”
“驯服烈马,你心中掌控感、征服感、成就感更强烈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对人,你也是如此吗?”
“是。”
何佼月不耐烦地咂嘴:“别光说‘是’。一五一十地讲清楚,你究竟喜欢哪种样子的人。”
杨铮寂:“。”
何佼月很霸道:“你哑巴了?不准装聋作哑。眼下是我在审讯你。你答得不好,可是要判罪的。”
杨铮寂淡然作答:“娇纵。任性。强健。但也——”
何佼月故意使坏,奸笑道:“哦,你喜欢慕容拥璧那样的女子。”
“??”杨铮寂感觉像很不适,还微微地有点想作呕。
有脑疾啊?
杨铮寂深吸一口气,咬牙切齿: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
何佼月及时收敛:“好好好,闭上了。我错了。”
杨铮寂把话补全:“娇纵。任性。强健。但也有分寸、有盘算,头脑机灵,收放自如。”
全是真心话。
“回答得很好,本官免你罪过,”何佼月嬉皮笑脸道,一边拉过杨铮寂戴扳指的手,爱不释手,“那本姑娘的扳指,可是很好用?射箭时是否格外趁手?”
杨铮寂看着她:“嗯。你立了大功。”在那石破天惊的一箭中。
何佼月心爱得紧:“让我瞧瞧让我瞧瞧,我的心肝宝贝……”她拉过杨铮寂戴扳指的手,抚摩粗糙的茧子、突出的骨节和凸起的青筋,感受到扳指那原本冰凉的玉石为体温所浸染得温热,不禁涌起一阵冲动,全然是昏了头,直接微分双唇,低下头去——
她想吻他的手指!
杨铮寂立即抽回手,正色道:
“胡闹。”
胆子越发大了。
何佼月被训了一句,神思才清明些,口齿不清道:“我又没想做甚……我就是,凑近看看罢了……”
“你再接着演。”
“真的。你的手好看嘛!看看还不行?”
“演。”
“我错了。我方才没忍住。”她又服软了。
杨铮寂冷冷瞥她一眼。
何佼月继续认错:“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逾越规矩,这对你我皆有坏处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收敛一点。”杨铮寂轻声说。
“好。你莫要生气了嘛……”
杨铮寂立刻打断她的撒
娇:“好好说话。”
“我会好好说话的。”又乖巧得吓人。果真是收放自如。
杨铮寂注意到了她手掌上的切口:“是纸鸢的细绳割的?”
何佼月不在意道:“你再晚些发现,它就痊愈了。”
她才不会以帮他舞弊一事邀功,那显得他没能耐。实则不论她是否舞弊,他都能一鸣惊人。
杨铮寂打量了一下伤口:“还是有些深。回去处置一下。”
“我懒得。除非你为我处置。”
“嗯。”
随后杨铮寂正色道:
“有正事问你。”
“近日来,卫王与齐王是否发生过激烈的冲突?”
这是盘旋在杨铮寂心头已久的正事。
猎场上宇文直处处挑衅宇文宪,又千方百计要压他一头,不像是没来由的,必有一个诱因。
何佼月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在侧,附耳小声道:“确实有事。”
杨铮寂颔首,示意在认真听。
何佼月说:“朝议的前一日,也就是五月三十日,卫王、齐王与其他几位宗王陪同陛下田猎——”
“等等,”杨铮寂飞快地计算时日,“今日是六月初四,不过四日工夫,卫王与齐王又来游猎?”
王公贵族的日子着实惬意啊。
何佼月急道:“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那日田猎中,卫王走乱了队列,竟骑马走到了陛下前面去,十分不敬。陛下大怒,当着众人的面抽了他几鞭,据说抽得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。”
卫王宇文直性情之浮躁莽撞,可见一斑。
当然何佼月也未曾亲眼目睹,只是听宫中人传言。那日,她正与杨铮寂剖验江崇的尸体,急着思考江崇暴毙后的解决策略。
杨铮寂猛地想起,正是那一日,皇帝宣布“刀山案”与“虫海案”结案,将何佼月急召回宫中,说是有要事交派给她。且要事很机密,她还不便同杨铮寂说。
杨铮寂领悟了:那件要事大抵与卫王宇文直相关。陛下可能是让她探查卫王的情报。
此事非同小可,确实需要保守秘密。故而杨铮寂虽猜到了,但决口不问,以免给她带来麻烦。
但有一个小疑点,杨铮寂想不通:“陛下抽了卫王鞭子,那与齐王何干?卫王何故处处与齐王过不去?”
何佼月压低声音说:“这一方面是积年的宿仇,卫王多年来与齐王争宠,矛盾早已化解不开。另一方面……”
那日皇帝抽了宇文直鞭子,怒斥了他许久,又质问:
“你为何不能择善而从,以齐王为楷模?”
“齐王从不犯此等过错,德行较你高出十倍。”
“齐王并非朕的同母弟,却比你这个同母弟更能为朕分忧。”
“你回去好好地思过。”
……
何佼月叙述完,评议了一句:“按卫王高傲的性情,如何能忍此类高下对比?只会看齐王愈发地不顺眼,故而这几日频频寻衅滋事。”
说罢,何佼月背过身去,拿起水囊飞快地啜饮一口,再扭回头,假装无事发生。
杨铮寂说:“朝议时,卫王也出言不逊,讽刺齐王身上的大冢宰之职被陛下架空。”
“对,卫王不善于伪装,有怒气当众就要发泄。”何佼月认同他的话,随即又背过身去,飞快地啜饮,再若无其事地回过头。
杨铮寂深思熟虑后说:“你时常斡旋于他们之间,日后若有得罪人之事,可让我替你做。”
“不妨事,不妨事。卫王待我还不算很坏。”何佼月说着,又背过身去偷偷饮用。“你也瞧见了,他毕竟没有把我——”
“喝酒可以光明正大地喝。”杨铮寂简直觉得有些好笑了。
何佼月嘴角还沾着酒渍:“我没有喝酒啊。我喝的是白水,白水。”
杨铮寂平静道:“我闻到松醪酒的气味了。”
何佼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:“又忘了你那神通的狗鼻子!”
狗说:“这一囊饮完,不可再饮。”
总不能让她接连醉倒两夜吧。